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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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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對方雖未答話,場中的情勢已然開始改變。

一些年紀較長的人頂在前面,年輕人逐漸撤了出來。

突然一聲慘叫沖破山林,鮮血濺起的同時,一道屏障拔地而此,草木蔥郁花瓣紛飛的艷陽天裏,白千滿卻只渾身冰涼。

他看見趙正初正用力錘著屏障怒吼道:“佟什你出來!誰讓你自作主張替代我的位置,你給我滾出來!”

那樣一個冷靜自持的人,此時卻一身臟汙沖著封起的屏障怒吼,一旁正在快速撤離的仙師們紛紛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

可那屏障形成的太快,裏外同樣漫著血腥味,卻依然成了兩片天地,屏障之外的他們成了看客,眼睜睜地看著朝夕相處的同門師兄弟被剖開胸膛,拽出熱騰騰的五臟六腑,正無力地張著嘴巴發出嗬嗬,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只可惜那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不成句子,只餘遺憾。

這是仙門各處做出的決定,犧牲一部分人,換得更多人的生路。

留在屏障內的雖非各門派最傑出弟子,確實經驗最為豐富,不能說全然都是死門,可留下的那一點渺茫的生路就只能靠著她們經年雞肋下來的經驗去探尋。

這條路本應該屬於趙正初,如今卻落到了佟什的頭上。

佟什再又一次揮劍出去時其實很想看看趙正初的反應,畢竟他這麽無私地救了大師兄,不知道大師兄會不會暴跳如雷。

說起來他還沒見過大師兄暴跳如雷是什麽樣子,還挺好奇。可惜怪物們在屏障升起的瞬間突然變得暴戾,好幾個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喪命在怪物的利爪裏,見到這一幕佟什哪裏還敢分心。

一聲尖銳不知從何處越了進來,佟什一耳朵就聽出來是小師妹的尖叫。

赫瑤此時已經顧不得尊卑長幼,也不知道什麽是大局,見著佟什沒有出來便瘋了一般往前沖。

屏障外圍著一圈維持其堅固的弟子,眾人合力之下,那屏障比山石還要堅硬,以此為界,屏障內是拖延時間的犧牲者。

其餘人本是應速速離去另尋他法。

就此離開也好,日後報仇也罷,現在都不應該是感情用事血氣上頭之時,這個道理誰都懂。

可懂歸懂,能坦然接受是另外一件事,所以誰的表情都不好看,離開的腳步十分沈重,直到赫瑤這個舉動打破了安靜。

逆行而來的赫瑤沖到屏障外看著自己的師兄,與之同樣逆行的還有範沽。

他自人群中走到白千滿身邊,陰沈著臉道:“之前那個殷姓鬼修呢,如今的情形不用我多說你也應該能看出來,這種情況若說不是他有意為之,恐怕沒人會相信。還是說一切連你,你們也都有所參與。”話說到這,範沽似乎在衡量自己該不該說,故而將聲音壓得更低,“一邊讓那鬼修開啟疊陣引我們進來,再讓晏塵歸拖住畢翊仙尊,這算什麽,各報各的仇?晏塵歸一個死了幾百年的人,如今看見畢翊仙尊行走人間又備受讚譽故而心生怨懟?死了幾百年人了,乍然重生本就蹊蹺,誰又能確定……是個什麽東西。都說穢玡能活死人,這裏有這麽多穢玡,怕不是你們做著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拿我們當餌料罷。那晏塵歸……”

咻——

範沽的話尚未說完,突然一個黑的東西竄了出來,範沽只覺得臉上突然一陣刺痛,手摸過放到眼前,鮮紅的血液染紅了指尖,緊接著那黑色的東西又竄回了白千滿的肩頭。

小傀儡瞪著碩大的眼睛對著範沽怒目而視,情緒比白千滿還要激烈。

解莊此時不知去了何處,大抵是主持大局去了,此處只餘白千滿一個。

周圍人察覺到這邊的異動紛紛投過視線,審視也好看熱鬧也罷,顯然都不友善。

噌地一聲,範沽長劍出鞘,眨眼間劍刃已經抵在了白千滿的脖子上,這次他沒再控制音量,甚至刻意揚起聲音:“爾等鬼修將我們引入此處究竟何意,難不成想將仙門徹底誅殺成就你們鬼門大業嗎?”

這帽子扣得不可謂不大,還不等白千滿出口,赫瑤突然散著頭發沖了過來,瘋了似的喊道:“你們殺了我小師兄還不夠,如今還要我們鶴溫谷死多少人才算滿意?當初我就覺得奇怪,死了百年的離宿仙尊怎麽可能驟然現世,還打著‘傷重閉關多年’的幌子誆騙我們,害的小師兄死在你們手裏。如今又將這麽多仙門困於此處,果然,你們才最該死!”

赫瑤有些語無倫次,猙獰的模樣就像是要將白千滿扔進屏障裏換盡鶴溫谷弟子。

此話一出,周圍議論聲越來越大,漸漸地不知從何處起了頭,指責的、謾罵的,雨點子似的落到了白千滿頭上。沈積許久的恐懼和怨念終於找到了發洩口,甚至忘了被迫背上罵名的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

本應該撤離的人被那吊起來的情緒沖昏了頭腦紛紛面向少年。

人越來越多,步步緊逼,推搡著白千滿往前走。

解莊正靠著法器,試圖以此引開穢玡的註意,以求保全其中尚且存活的弟子。

當他察覺到情況不對時少年已經到了屏障線,眼看著就要撞上去。

解莊:“你們在做什麽?眼前生路不要,是想進去與穢玡同歸於盡嗎?既有此意,我送你們進去如何?”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退避。

膽小怕事之人心中雖還有怨念,但也不敢違逆一派之長的話,尤其還是含著火氣的,即便不是自家門派。

其中還有對穢玡的恐懼。

看著人將散盡,事情已成定局,最後連帶著赫瑤也被一人拉著邊抽泣著走了,只有範沽還留在原地,一雙眼睛盯著白千滿看不見情緒。

解莊已臨近跟前,範沽忽而詭異一笑。

那笑容來去飛快,不等白千滿仔細分辨,範沽已經轉身與那最後幾個人一同離開,與解莊擦肩而過時行了個大禮。

範沽作為邳靈宮有頭有臉的弟子,解莊自然認識,這禮也就不能與其他人那樣隨便招呼。

解莊稍稍側頭,擡手示意,也算是給邳靈宮面子。

然而就是這麽個短暫的功夫,情況驟變。

視線相對,謝方難以置信地看見那少年的身體好像沈入了水中一般,原本立於身後的屏障不知是向前挪了半步,還是少年退至其上,如今那少年幾乎於屏障融為一體,甚至還在一點點陷入。

身後暴走的穢玡已經聞到了新鮮血液的味道,即便魂元的味道淺淡,吸引他們的自然不只是這一個少年人。

已有利爪悄無聲息地摸了過來,白千滿面朝前,一臉驚恐卻又掙脫不能,他看向解莊的眼睛裏滿是求救之意。

解莊此時終於反應過來,腳下一點迅速奔來,可那屏障之內就好像帶了吸力,白千滿的身形隱地更快,解莊根本來不及碰他。

守於一旁的幾個弟子更是一臉震驚,他們只知道如何防守,卻不明白本應堅硬如頑石的屏障如何能化作湖水,若是這樣,那其中被困的穢玡豈不是進出自由?那期內犧牲的弟子算什麽,其外逃生的弟子又當如何?

“快走,屏障恐生變故!”不知何處有人厲聲呵道。

此生已出,原本還往這邊望的人瞬間不再拖沓,拖著疲憊的身體拼命往外逃,生死面前,有幾個還記得方才被他們掛在嘴上的同門師兄弟。

穢玡忽然嘶吼了起來,似乎終於尋找到了突破口,不用再跟面對那數十個難纏的仙師,外面有著數不清的食物在等著他們。

吼叫聲中帶著興奮,而那少年所在之處便成了一道門。

白千滿的下場似乎已經註定,解莊的腳步也有了猶豫,他起初確實故意留少年人於人群中,一方面想看看這位被離宿仙尊收下的弟子究竟幾斤幾兩,另一方面,不可否認的也想知道那位仙尊明明仙逝多年,為何又突然出現。

思緒雖多,唯獨沒有想要白千滿的命。

最後一步頓在半空,解莊深深地看了白千滿一眼,忽而轉頭對兩邊人道:“紀徐幾人速速上符,盡量拖延時間,必要時將法器頂上,能確保你們撤離時,屏障還能堅持半柱香,保證你們撤離。”

而後他指尖隔空虛點在白千滿的額頭上,眼神中帶著遺憾,“抱歉,情況危急,望你……下輩子來找我報仇。”

光線乍亮,勢如破竹地沖至白千滿的眉心,被點名的幾個此時全神貫註地看著少年,只要他身體向後仰,夾在指尖的符咒會立刻釘在屏障之上。

結局依然註定。

不遠處原本還在罵著白千滿的人們突然就沈默了,看過來的眼神裏不知道是憐憫還是什麽,似乎所有的怨恨都在少年人死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光線飛快,眨眼就已經到了眼前。

白千滿這日心情起起伏伏,不解疑惑雖多,更多的則是怒,這些自詡正派的仙門之人明面上對他的師父畢恭畢敬,原來背地裏這麽多猜疑,甚至還帶上了怨毒的詛咒。

而如今他就要這麽死了,心中怨恨更甚,腦海裏只餘解莊的最後一句話“報仇”。

他確實想報仇,不只是自己被這麽輕巧的放棄了,他生而卑微,其實早早就該死了,更主要的是師父那一份。

師父當年為天下蒼生,為所謂的大義不顧生死,即便重活得蹊蹺,卻也不應該是這些仙門可以隨意揣測。

若是有來生,他是一定要報仇的,要為師父出口惡氣。

光線眨眼便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有點熟悉又有點好聞。白千滿閉著不甘心的眼睛,最後想想還是覺得這麽死了太憋屈。

就在這時,一陣柔和的風掃過鼻尖,撫過耳廓,又在這時化成利刃截斷了他幾根碎發,沖著身後奔去。

“嗷——!!”

哀嚎聲緊貼著頭皮,叫出了白千滿畢生所有的雞皮疙瘩。

死亡並沒有如約而至,白千滿顫抖著睫毛懷疑解莊是不是手抖打歪了,心裏暗暗嘲笑了一番。

以為的下一擊並沒有緊跟而上,白千滿感覺到肩膀一緊一松,整個人忽然向前倒去,被一個人扶住又很快扔開。

咚地一聲,頭不知道撞到了哪裏,白千滿終於睜開了眼睛,結果就看見自己正貼著一棵懷抱粗的大樹。

轟——

又是一聲巨響,白千滿下意識回頭,入眼是一片不知盡頭的靈蝶,還有立於眾人之前,徒手撕開屏障的月白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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