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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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回昌水郡的路上,蕭亓遠遠吊在身後沒有說話。

晏疏看見白千滿的下巴,問了一嘴。白千滿道是不小心傷的,晏疏點點頭沒再多言。

這一路氣氛十分詭異,白千滿小心翼翼地前後看著,眼睛軲轆轉的同時,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這個鬼修竟然是師弟他怎麽突然長得這麽高,師父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到底是什麽身份,以及城門現在還關著,今晚剩下的時間要在哪待著怎麽熬,等等。

好在這一夜折騰過去,這會兒天邊泛起魚肚白,離開城門的時辰不遠了。

虧得最近昌水郡近期熱鬧,城外茶棚早早支了攤,兼著賣些早點,趕夜路進不去城的人可以在此暫時歇腳。

茶棚旁邊依著一顆巨大的梧桐,後面是一座小土包,上面稀疏長了些樹木,往遠了看還能看見包著平陽村的羊角。

晏疏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白千滿坐在旁邊隔了兩個身位的地方。

夜色尚未退盡,晏疏看著還杵在黑影裏的人,沒好氣道:“要我過去請你?”

蕭亓身形一頓,慢慢吞吞地挪到晏疏另一側,白千滿面對面的位置。

長凳很矮,他兩條長腿蜷縮在桌子下,看起來委委屈屈。

晏疏護短不代表不分是非,他今日讓仙門吃了些苦頭其實還有些別的打算。

正因為看著蕭亓毫發無傷,晏疏才會因為柏明鈺的一句話收手,倒是不知道這委屈是從哪門子冒出來。

店小二端著熱茶壺擱到桌子上,晏疏點了幾份餐食。

茶鋪餐食樣式不多,都是事先備下的,很快店小二去而覆返,托著雞蛋包子小菜放好,這才安靜下來。

晏疏讓白千滿先吃了些東西,這小孩兒身上沒那麽多貓膩,折騰一晚也真是累了,吃得狼吞虎咽。

晏疏端著茶看他吃,眼瞧著東西吃的差不多了,白千滿擡頭問:“師父不吃點?”

“不吃,不餓。”說罷斜了眼蕭亓,“氣飽了。”

話說給誰聽的不言而喻。

白千滿趕緊往嘴裏塞了半顆雞蛋,眨巴著眼睛看著對面的師弟。

晏疏甩著手串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每一聲都好像帶著重量,壓得蕭亓透過不過氣。他垂首看著晏疏的動作,晏疏問:“我給你的珠子呢?”

那珠子上有痕跡,比白千滿的銅錢還要深,說句難聽的,就算蕭亓死在哪個山溝裏,晏疏都能立刻感應到找過去。

可自二人分開後,晏疏去過很多地方,別說感應了,連根頭發絲都沒看見。

蕭亓此時就像個犯了大錯不知所措的小孩,不肯擡頭也不肯說話。身形已經不再是少年,在與晏疏乍然重逢後,卻又將從前的習慣又找了回來,披上早已破破爛爛的偽裝,可惜還是沒能縮回少年人的殼子裏。

晏疏其實不是想說蕭亓什麽,人各有志,講道理是老頭子愛做的事情,這會兒也覺得追問沒勁。

他端著茶喝了一口,想想又覺得自己確實算是個老頭子了,講幾句大道理也是應該的,看著遠處山頭上帶了紅暈的朝霞,道:“這幾天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是專程抓你,也正好想看看如今的山河是什麽模樣。”

蕭亓尚未有什麽反應,白千滿先是渾身一震,情緒盡數表達在眼睛裏,崇拜炙熱又有些惶恐。

晏疏知道白千滿如今定然清楚他的身份,但並未多做解釋,也沒有隱藏,依舊看著一個方向,向來柔和的眼神變得悠遠,微風帶著一頭銀發掃過眼尾,讓他一下子變得不真實起來。

白千滿小聲叫了一個字“師”,後面跟著的卻怎麽都說不出口,大抵是覺得自己不配了。

晏疏沒有應,手上玩弄珠子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整個人安靜了許久,輕笑一聲:“我從不與這世間所謂好壞做評價,尤其是在修行之路上,每個人的人生尚且有不同路,又何必要求所有人必須遵從著先輩的腳步亦步亦趨地跟著?所以我過去從不收徒,想來問道,我會按照自己的參悟給予解釋,最後得到了什麽悟、得了多少便是個人機緣。即便我如今帶著你們兩個,我也甚少會講大道理,不會要求你們非要達到如何如何的成就才算不辱師門。修行大成也好,庸庸碌碌也罷,人生不應因為成就高低而定義好壞,畢竟這所謂的成就本身就是一種主觀意願,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蕭亓?”

晏疏最後點到蕭亓名字時,眼神就如同黑暗褪去的天空一點點清明。

他沒有提鬼修,也沒有問蕭亓為何會走這樣一條路,甚至都沒有問他如何短時間內從少年成長到大人模樣。一切都遵從他方才說的話——他不在乎別人所選的路,既不摻和也不幹預。

蕭亓手腕微動,珠子從袖口出落到掌心瞇。珠子內原本繚繞著藍色的痕跡愈發清澈,其中的翻湧已不及從前那樣鮮明。

蕭亓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只覺得有些不安,而這不安在聽見晏疏那番話後更加濃烈。

旁邊幾桌的人陸陸續續起身,城門方開,困頓乏累的人們都急著進城尋個客棧好好休息。

晏疏沒急著動,熙熙攘攘的茶棚很快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寥寥幾人。

白千滿心情不知怎麽都突然就不好了,沒有見著仙尊的興奮,一種沈甸甸的感覺壓在胸口,他眼眶熱了又熱,嘴皮子動了動,蚊子似的喚著:“仙……尊?”

這聲他自己都沒聽見音兒,結果話剛撂下,就被敲了下頭。

“叫什麽?”這一下敲得不重,晏疏笑道,“討罵是嗎。”

“師……父?”白千滿試著換了個稱呼,見著晏疏點頭,忽然就變得歡喜起來。

太陽觸不及防地在山間探了頭,一縷陽光刺破雲霞,驅走了最後一點陰影。

白千滿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昨晚在地上打滾,如今看著像個泥猴,再加上本來就黑,要不是有晏疏跟在身邊,都能被店小二當成叫花子打發了。

“師父。”白千滿又叫了一句,見著晏疏看向他,心情就更高興了,說,“這個時候客棧不知道還有沒有空房,咱們的早點進城,您也好好休息。離開了這麽久又趕著回來,想必也是累了,待會兒您先到我那個房間歇著,我再去問問店小二,實在不行我住柴房也行。”

晏疏確實有些累,很想找個地方睡一會兒,但他也知道,如今昌水郡正是熱鬧時節,未必能找到空房。也不是非要個房間,欺負徒弟的事兒就更幹不出來。

他剛想拒絕,一個人悄麽聲地湊到白千滿身邊。

白千滿因為怕身上的灰塵落到晏疏的茶碗裏,所以拍灰的時候往後退了幾步,因著這幾步,便是離另外一桌不遠了。

只一眼晏疏就辨出了此人身份,是山上與白千滿滾成一團的那個。他們一行人也是茶棚中唯二剩下的一桌。

單禾戰戰兢兢地湊到白千滿耳邊,多一點眼神都沒幹飄,小聲道:“我們可以讓出來個房間,給……,咳咳,你們。”

白千滿本想說不必麻煩,可還沒等說話,那人一溜煙跑了,眨眼間就到了城門口,跟著另外幾個急吼吼進了城。

白千滿無奈地看向晏疏,晏疏讓白千滿尋個何時的時候與人道聲謝。

三人到了客棧,進了單禾讓出來的那間房時才發現,這竟然是客棧最大的那間。

單禾是個會做事的,沒多餘地將房費付好給人壓力,晏疏覺得那人實在有趣得緊,和白千滿這麽個少年在一起能打成一片,看起來幼稚不拘小節,如今做起事來又盡顯成熟,滴水不漏。

白千滿與晏疏打了聲招呼,說去跟對方道聲謝,晚點請他們吃酒,晏疏拿了些銀子給他。

房門一關,屋子裏就剩下了兩人。

晏疏懶懶地靠在軟榻上,半垂著眼皮一副將睡未睡的樣子,問:“還留在這作甚,要跟我展現一下你於鬼道上的修習成果嗎?”

沒了其他人在,蕭亓明顯沒有先前那樣拘謹,稍作猶豫後到軟塌另一側坐。

晏疏眼皮沒有多掀半分,不留痕跡地打量起面前的少年——男人來。

於少年人的模樣相差很多,蕭亓身上的稚嫩不再,五官立體而深邃,從前漆黑的眸子現在看來愈發幽深,一眼望不到底。

晏疏心中感慨,尋常只覺得小孩兒長得快,幾年功夫就能變個模樣,倒是從沒想過,月餘不見也能如此翻天覆地。

真正長大的蕭亓,和陣中看見短暫存在過得成年蕭亓還是有些區別。那時候的蕭亓只有模樣變化,氣息還是少年人的,不抵現在這樣,冷冰冰倒是符合“鬼修”這個稱為。

晏疏很想在他身上找點從前的影子,就像長輩總喜歡憶往昔那樣,很可惜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一點痕跡。

當真是大人了。

一想到這,晏疏又由想起蕭亓從前越矩的事情,臉色緊接著就有些冷了。

蕭亓察覺不到晏疏的心裏路程,只知道晏疏似乎又變成山頂上那個眼裏淬著冷光尊者。

蕭亓生怕從晏疏嘴裏聽見一些讓他難以接受的話,話沒過腦子直接遛出口:“先前你不是說要吃桂花糕,現在餓嗎?我去給你做點來?”

晏疏還以為蕭亓這小子拖拖拉拉留下來,是要跟他解釋先前為何不告而別,再編點理由解釋鬼修身份和與仙門作對之事,沒想到等了半天就等到了這個。

他現在有心思吃桂花糕嗎?

晏疏被氣笑了,心中無名火突起,多看蕭亓一眼都怕自己控制不住將他捆了扔進山溝裏待上兩天。

晏疏從軟榻上下來,頭也不回地往床榻處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困了,沒事兒回吧。”

逐客令已經夠明顯了,結果身後半天沒個動靜。

晏疏一時不知道是自己歲數大了鬧不懂年輕人想什麽,還是鬼修的腦子與他們不同,每次與蕭亓說話都是慢慢的無力感。

作為師父,山上發生的事情晏疏應該和蕭亓算算賬,可這麽久以來蕭亓沒叫過一聲師父也就算了,如今確定二者大道不同,山頂之事蕭亓也未作何無法挽回的錯事,晏疏一時也不知道應該從何教訓。

晏疏真的累了,為了趕過來連續幾日未合眼,現在看著床榻就像看見失散多年的親人,可他又不能當著蕭亓的面脫衣服。

果然不是收徒的,這是找了個債主子。

晏疏沒了耐心去哄,晏疏磨牙:“鬼修之事我不與你多說,你心裏有數就行,索性你也沒叫過我師父,師門不是師門的也不打緊,既然你一心想離開,我自然不能攔著你。”晏疏也是有些無奈,從前覺得少年孤苦無依,才帶到身邊,現在看來倒是他多此一舉了,便又軟了語氣,“你自己心裏有數就好,今日休息休息吃點東西,想走也不急於一時。以後一人在外做事莫要沖動,但也不必畏手畏腳,若是需要……”

後面的話尚未說完,腰間突然一緊,一個厚實又有些冷意的擁抱觸不及防地落下。

晏疏沒聽見腳步聲,此時渾身一僵,滿臉錯愕,耳朵上感受著另一個人的呼吸。

蕭亓低沈的嗓音刻意放軟,不經意地磨到晏疏的脖頸,道:“我錯了,我以後不跑了,你別生氣也別趕我走,行嗎?我給你做吃的,想吃什麽做什麽,哄你開心,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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