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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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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不得不說,晏疏真的被蕭亓的一番話嚇住了,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將這個孽徒踹出去,由著蕭亓越靠越近,兩個人的呼吸撞在一起。

眼看著就要接觸到的前一刻,晏疏突然反應過來,用力推開蕭亓。

瘦弱的少年向後踉蹌數步,後背頂到桌子才穩住身體,面上倒是沒有多少被推開後的窘迫,低笑著一臉可惜。

蕭亓很少笑,大多時候面無表情,雖沒多陰郁,卻也能看出來不是個好脾氣的。

然而少年終歸是少年,眉頭舒展開的那一瞬間,哪怕屋外狂風驟雨,屋子裏都好像多了個太陽,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不過那笑容消失得很快,在雷聲的掩飾下,聲音聽上去有些不真切。

他說:“糟糕,差一點就得手了。”

晏疏的雙手垂放在雙腿上,臉上沒有了慣常的笑容,面無表情的樣子終於像一個真正的化境尊者,冰冷帶著霜寒的氣息充斥著整個房間裏。

但到底,他還是沒忍心傷害少年,所以那氣息裏只含有濃濃的警告,卻不曾多一分威壓和任何能讓少年難受的東西。

外面雷雨天氣光線很差,落到屋裏所剩無幾甚至比不上月光,屋裏沒有點蠟,所以屋子裏黑漆漆的,就好像夜晚還沒褪去,他們還停留在昨晚混亂的夜裏。

只是晏疏的腦子已經不再被酒氣烘烤,蕭亓也不如昨晚聽話,他像一個野獸,虎視眈眈地盯著晏疏。

晏疏站了起來,皺眉說:“你昨晚沒睡好,好好休息,我們不急著趕路,等你休息好了再啟程。”

說罷便要離開,卻在錯身之際,被蕭亓猛地拉住。

蕭亓的視線未有收斂,手上力道更甚,就在快要將晏疏腕骨捏碎前,他終於意識到手裏的不是一棵白菜,松了少許,說:“抱歉,今天情緒不太好,別生氣。”

語氣裏一點歉意都沒體現出來。

本應該火上澆油的一句話,晏疏聽到後,躁郁的心卻突然安靜了。

其實晏疏明白,他的火氣並非全部來自蕭亓,更多的是因為他的無措。生前死後這麽多年,哪怕是朋友,他都沒從對方嘴裏聽見過“喜歡”二字。

喜歡於晏疏而言,甚至比成仙飛升還要遙遠,與街邊小童聽見父母講嫦娥奔月的故事無甚區別。晏疏從未覺得這事兒會跟他沾邊,更沒想到第一個開口說這話來自他親自收的小徒弟,還是個男的。

怒火不過是為了掩飾慌亂,晏疏知道自己這個反應有多蠢,可他到底是個尊者,修為上升的同時心境也會跟著變化,平時的溫潤好脾氣除了天生性格以外,更多的是因為活得夠久見得夠多,才能泰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

所以那句訓斥裏沒有露出半分真實的心思,而一句話和一個拉扯,也將他的慌亂成功壓了下去。

他又恢覆到平時好脾氣的樣子。

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桎梏,晏疏沒有甩開蕭亓,順勢靠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任由蕭亓的手緊握著,表情也不似先前那樣冷漠,淡了少許,嘆了口氣說:“今天又是為著什麽鬧脾氣,說說,我也好知道該怎麽哄。”

蕭亓一楞,手指下意識松了半寸:“沒有,昨晚沒睡好,等會兒就休息。”

嘴上說著休息,手上卻又抓了回去,沒有松開的意思。

閃電驟然落下,昏暗的屋子終於有片刻光亮,晏疏看見了蕭亓的眼睛,一雙沈寂幽深、沒有絲毫疲倦的雙眼。

於此時,晏疏才明白,蕭亓的感情從一開始就赤/裸/裸地放到了的面前。

他曾經不經意間察覺到的視線,和難以描述的違和感,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釋,而他以為徒弟對師父的照顧,也多了一層暧昧不明來。

思及此,晏疏感覺手腕上的觸感猶如一道火圈,烈烈灼燒著。

他還是不知道要如何處理這種事。

此時時間已經不早,門外隱約能聽見說話聲,店小二開始了每日的忙活,零星的客人也已經起床下樓吃飯。

晏疏看著順著窗戶紙不停向下的雨水,柔聲道:“我好像跟你說過,昨天出去偶然遇到故人,所以才喝了點酒。”說到這,他低聲笑了笑,“我酒量很差,還好喝的次數不多,就算真喝多了也不回鬧出幺蛾子。”

蕭亓疑惑地看向晏疏,不知道話題怎麽就突然跑到這來了,他還以為晏疏會揍他一頓,或者再讓他滾,畢竟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現在有些混賬。

然而晏疏卻並非像他想的那樣,依舊說著自己的:“其實我不擅長的東西很多,說話也很不討喜,從前大抵只有管奚一個朋友,嗯……也不算從前,到現在為止,活了這麽多年估計也只有管奚一個朋友。”

“所以不管鶴溫谷怎麽算計你,你都想保全他們,還幫他們把護谷的陣重新修正了一遍?”蕭亓問。

晏疏笑道:“知道的還挺多。”說完又有些悵然,“算計不算計的,其實我不怎麽在乎,你看,這就是個問題。我師父早年總說我拋卻塵世一心向道並非全然善事,其實換個說法,就是說我冷血不懂得心懷蒼生,這才將我名字改了。”

“你不說你很小就被師父帶走,之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麽,怎麽還知道從前有什麽名字?”

“唔……總還記得點。”這個話題晏疏沒再深說,自顧自繞回先前的話題,“鶴溫谷目前都是小事,現在的掌門人溥屏還算可以,只是有些固步自封,太依賴於管奚留下的東西,等他們走出那個圈子,早晚還會有自己一番天地,不需要我操心。”

“你所說的走出圈子,就是讓他們的夏天變成了冬天?”

蕭亓問得一本正經,晏疏低笑道:“你說關系要是知道,我如此戲耍他的後人,會不會出來把我掛山門上?”

他毫不臉紅地講著管奚的壞話,絲毫不提這事兒其實由他而起。

這話蕭亓沒接,晏疏接著說:“故人如今大多都不在了,其實我本來也不應該在,出現的莫名未必是好事,我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惹得天下大亂的穢玡會與我一同現世。天下之大,站在高處的人卻寥寥無幾,有時候做人做事,不過是被架到了那個位置,不得不為之。”

晏疏明顯感覺到握著他的手又收緊了半分,他在心中嘆了口氣,語氣上卻無半分變動,還是柔著嗓音說道:“其實我不如你想象的那麽好,也不比世間流傳的那樣高高在上心懷天下,不過是走到了那個位置,不得不站出來。不會有人一心向死,所謂的為天下蒼生奮不顧身,更多的是強加於身上的責任罷了。”

說到這,晏疏轉頭看向蕭亓。

幾縷頭發松散地落在少年臉頰上,顯得他略微有些頹喪,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

晏疏笑笑:“你看,我給你講了這麽多,你都沒有問過我為何會認識管奚,甚至還知道我為了管奚從而想保全鶴溫谷,所以你其實一直知道我究竟是何人,對嗎?”

少年渾身一顫,晏疏沈吟道:“雖然我沒有刻意隱瞞,你知道也無妨,不過我仔細想了想,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我不問你是如何知曉,也不問你待在我身邊目的是什麽,你有自己的考量,只要不做過於出格的事情,我都不會過問。”

“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就好比世間流傳的那本《元紀年書》,只寫了從前仙尊風光的一面,卻無人知道管奚的特殊癖好是將人掛山門,常仲看似老城其實特喜歡在管奚的陣上動手腳,然後看他暴跳如雷的樣子。傅星辰嗜酒如命,柏明鈺老頑固不會變通,王鹿算是裏面最正常的,不過嗜甜如命,而我是當初出了名的沒人性。”

他輕笑著,“離宿二字其實沒太多含義,就是字面意思,入化境後,大多都要有個尊號。派裏問我意見時,正巧我那天被管奚拖著離家在外,就隨口起了離宿。”

這狗屁倒竈的理由,任誰聽了都能一臉無語,但事實就是如此。

最後晏疏輕輕拂開手腕上已經沒了力道,虛打在上面的手,說:“仔細想想,我比你大了兩百多歲?歲數上都能算得是老祖宗了。”

晏疏輕笑出聲,蕭亓的臉色卻蒼白如紙,他看著兩人之間的牽絆被斷開,張張嘴還想說什麽,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不是敲他們的門,是對面,敲得晏疏的房門。

而後白千滿的聲音期期艾艾地響起:“師父……您在嗎?”

於是晏疏站直了身子,走到了蕭亓的對面,覺得自己的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明白了,又怕自己說的太明白傷到了少年,最後柔聲道:“喜歡並不是壞事,但你要分得清,或許這不過是你聽多了傳聞,被那些美化的文字左右了情緒從而產生的崇拜。我不是想否認你,無論如何都很感謝你的喜歡。”

說罷,他摸了摸蕭亓的頭發,像一個長輩。

蕭亓自始至終一動未動,他聽見房門在身後關上,聽見白千滿嗚嗚地哭聲,聽見晏疏溫柔的安慰,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之後他想起了昨晚街上,走在晏疏身邊的那個人。

昨夜之前他沒想那麽多,以為只是個同方向的路人,後來夜半三更時才猛然反應過來那人的身份,再後來,他血液逆流渾身冰冷,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結果不管不顧的發瘋,最後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結果。

蕭亓笑出聲,一想到晏疏這麽長時間的說教就更加想笑。

果然這個人啊……

太心軟了。

屋外雷聲轟隆不停,雨勢似乎更大了,蕭亓垂眸看著腳下,目光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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