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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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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傍中午時,白千滿被人叫了去,大概一個時辰就好好送了回來。

蕭亓難得主動找白千滿,問他做什麽去了。

白千滿表情有些呆,茫然又難以置信地看向蕭亓,說他被叫去一個大堂,鶴溫谷的掌門和眾長老都在,趙正初也在,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弟子,他看見師父坐在最前方,撐著頭一言未發。溥掌門讓他講這段時間在鶴溫谷做過的事說一遍,當做閑聊,卻又要求事無巨細。

那些話說完,白千滿就被送了回來,這期間並沒有人跟他說事情原委。回來的路上,他找人打聽莫衡,畢竟意外歸來,他還想好好跟莫衡說句話,結果那人跟他說:你不知道嗎,莫衡去世了。

之後白千滿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再沒出來,晏疏也沒有回來,蕭亓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冷風順著門縫往裏鉆,紮到蕭亓的小腿上。

月亮高掛,月光淬了銀霜透過窗戶落入屋內。蕭亓沒有點蠟,目光空落在前方。忽而外面起了風,帶得門窗哐哐作響,沒多久門前一聲極其細微的響動湮滅在門窗晃動的聲音裏,但蕭亓卻突然看向房門。

一個毫無修為的少年,此時耳力尤其驚人,和晏疏初次見他判若兩人。

房門上映著一個人的身影,那人個子不高,身子有些佝僂,沒做猶豫推開房門,瞧見蕭亓後表情上沒有露出絲毫意外,反倒是蕭亓有些茫然。

他不認識這個人。

那人留著兩撇小胡子,看起來年歲不小,和蕭亓對上眼時笑了一下,將房門關嚴後坐到蕭亓身邊:“不用吃驚,從前你我雖未曾見過,但想必以後見面的機會多得是。”

蕭亓眸色幽深,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除去最開始有些驚訝以外,如今都是不符合年齡的沈寂。

來人笑瞇瞇地想給自己倒杯茶,手剛伸出去,茶壺就被蕭亓率先奪了下來:“有事說事,你是……鶴溫谷的長老?”

那人低頭看著自己落了空的手指,上面還有殘留的茶溫,一點點。他沒有惱,笑得一臉慈祥,收了手坐成一個長輩的模樣,道:“鄙姓文。”

鶴溫谷雖一直處於半避谷的狀態,但是文長老之名所有門派都不陌生,蕭亓自然也聽過。

蕭亓的臉色眼看著更難看了,他冷冷地說:“文長老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您不與貴派掌門一起盤問晏……仙師,卻又閑心到這裏,總不會是來扣人的吧。”

“小友嚴重了,扣人自是不會,依著晏仙尊的身份,他開尊口,誰敢造次?況且鶴溫谷與仙尊有交情在。”話說到這,文長老看向蕭亓,刻意重覆了他更改後的稱呼,像是在強調著什麽,“晏仙尊身份貴重,此事確實是我鶴溫谷怠慢,小友不必擔心。”

說完見蕭亓無動於衷,原本已經確定的事情此時又有些動搖,猶豫之下試探地問了句:“小友這麽多年過得辛苦,如今好不容易得償所願,卻又不得不委屈自己。”

試探的話逆著寒風好不容易到了蕭亓的耳朵裏,然而文長老看見的還是那副要死不死的表情。

文長老不死心,繼續道:“你知道今日下午,晏仙尊去做什麽了嗎?”

幽深的眼神終於動了,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幾不可查,然而文長老一直註意著,沒有錯過那一點變化。

他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笑得也額外真誠:“晏仙尊去看了佟什,若非我在佟什身上做了點手腳,怎麽也察覺不到仙尊的行蹤。佟什之事,當初小友也在,至於緣由……小友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蕭亓忽然擡眸,看向文長老的眼神裏帶了血光。

明明他沒有動,可那眼神即便經過深夜的嚴實,卻還是毫無折扣地落到了文長老那。

文長老心臟突地漏跳了一拍,只有一瞬,很快他反應過來,對面坐著的如今不過是個少年,即便這少年身份成謎。

“是你告訴他,他醒了?”一句話沒提任何人的名字,文長老卻精準地對號入座。

蕭亓此話一出,文長老立刻站了上風,他拿過一個空茶杯,在蕭亓的眼皮子地下拿走茶壺,倒了杯溫茶慢慢喝了一口,這才說道:“是不是我說的都不重要,如今他在查訪穢玡之事,百年前他都未曾親自探訪穢玡,你猜他現如今這番行為為何?”

為何?

為探尋自己為何死而覆生,為看看自己以命換得的太平盛世,為他心血來潮收的兩個小徒弟,為他再次歸於黃土後,兩個小徒弟能安穩度過餘生。

蕭亓從未問過,他都知道。

文長老感受不到蕭亓的心情,見蕭亓沈默,自認戳到了蕭亓傷心處,接著說:“如今仙尊到處行走,他重新現世之事瞞不住,除非你們找個無人的地方隱居,仙尊容貌並未與民間流傳,即便是仙門之間也所知甚少,此法雖難,但小友費勁千難萬阻,好不容易得償所願,不如……”

砰——

茶杯落在腳下四分五裂,碎片飛濺到衣服上、桌子上。

蕭亓突然發難,手裏不知從何處抓到一片極細的瓷片抵到文長老的脖子上。

他表情依舊,雙眼通紅。

“你瘋了嗎!”早前文長老就聽說這個人腦子不好,人很瘋,不能隨意招惹。這些時日他雖未到這個院子,卻旁敲側擊地打聽過,聽說蕭亓除了不愛說話以外,看起來很老實,每日做飯點燈,安分得像個從未出過門的小姑娘。

小姑娘?

誰家的小姑娘能像現在這樣恨不得切斷他的脖子?

文長老嘴唇緊抿一動不敢動,短短四個字,那尖銳的瓷片嵌入了皮膚裏,鮮血染紅了衣領,蕭亓聲音喑啞:“你們敢打他主意試試。”

暗潮洶湧,落雨四處的碎片毫無征兆地著了火,本不應該起火的東西燒的飛快,照得整個屋子通紅一片,最後連灰塵都未留下。

文長老臉色鐵青,他顯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聽見院門聲響,蕭亓想動時才發現渾身僵硬得像個石像。

他好不容易挪到門口,身子還沒站直,門先一步被人推開。

冬天獨有的氣息和著寒氣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熟悉,是和霜雪很相似的味道。

蕭亓擡起頭,對方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看見他,先是一楞,而後溫柔地笑道:“怎麽醒得這樣早,屋裏沒叫人加個炭盆?”

晏疏進門就發現屋裏沒比外面暖和多少,轉身將門關上,再看過來時,發現蕭亓還是先前的狀態,因著自己的這一步,兩人身體幾乎貼在一起。

晏疏好像沒有察覺到這過近的距離,錯身坐到一旁,看見桌子上有個茶壺。茶壺底座發黑,看起來是被煙熏得。晏疏一眼就看透了這個茶壺,拎起來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

“過半個時辰去叫著千滿收拾收拾,早點動身的話估計太陽落山前就能到昌水郡,也不知道那個時辰還有沒有桂花糕。”晏疏手裏晃動著茶杯,茶水剩個底,裏面沈著兩片殘破的茶葉。

蕭亓頂著晏疏的手,問:“這麽快解決了?”

“算是吧,鶴溫谷自己的事情,咱們這些外人就別瞎摻和了。”晏疏說的輕描淡寫,就好像先前被疑心的不是他徒弟一般。

能千裏迢迢將他們追回來,怎麽可能輕易放手。蕭亓想到了文長老,一整夜他都在想那些似是而非的話,想的頭疼。

他瞇著眼睛問:“你是不是答應那些人什麽了?昨天白千滿那麽輕易地被放了回來,你又遲遲未歸,今日剛一進門就告訴我事情解決了?鶴溫谷裏有什麽東西讓你多一刻都不想待,寧願哪條件去換,都不願意協助鶴溫谷查明事情,還是說你那個徒弟真就是個殺人犯,你想包庇?”

蕭亓雖然性子冷,表情少,但對晏疏幾乎事無巨細地在照顧,也未曾冷過臉,今日卻用如此咄咄逼人的口氣詰問,晏疏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手裏的茶杯傾瀉,冷水濺到手腕上,他恍然驚醒,倉促地笑了一下:“怎麽了這是,昨晚沒回來鬧脾氣了?等到了昌水郡給你買好吃的,客棧有自己的廚子,你也不必再起早準備,多睡一會兒。年輕人不都喜歡賴床睡覺嗎?沒人吵你。”

還是這樣哄小孩兒的語氣,即便是正八經拋出的問題,都能被晏疏輕描淡寫地揭過,再在不經意間透露些無關緊要的信息當做安撫。

就像昨晚告訴他白千滿可能被牽扯其中,卻又絕口不提自己。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晏疏的事情鮮有人知,死後也只得寥寥數筆。

其他仙尊大多有自己的石像,或放在門派內由後世弟子供奉,或置於民間,接受百姓們朝拜,無論怎樣,都有數不清的人念及他們的好,感謝他們在天災之前舍身取義,救了蒼生黎民。唯有一人,感謝有之,稱讚有之,飯後茶餘間,貶低的也沒見少了,只因他留下的寥寥數筆間,給人以無限遐想。

名聲好壞從前不在乎,現在同樣不在乎。

晏疏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在外人看來,他活得既自由又灑脫,然而蕭亓知道,這只是因為在晏疏眼裏,有跟別人解釋和商討的功夫,自己一個人早就解決完了。所以晏疏從沒動過做一派掌門的心思,他明白自己不適合顧全大局去協調。

但也因為這樣,別人也很難踏足晏疏的世界。

文長老說得沒錯,他甚至不用找個無人的山林,只需尋個普通的村鎮,就不會有人認識晏疏。

蕭亓定定地看著晏疏,想從他從容的表情裏看出一丁點不同來,不出意外什麽都沒有,除了最開始因為自己語氣而有些茫然以外,很快又變回了最初的模樣。

晏疏許久沒等到蕭亓的回音,擡眼就對上蕭亓探究的眼神。

他大多時候都看不懂蕭亓的眼神,已經習慣了。不過看少年大概沒有想繼續撒潑的意思,晏疏內心松了口氣,而後撣了撣衣袖上的水珠。

“千滿的事情是個誤會,解釋清楚就夠了。鶴溫谷畢竟是別人的地界,咱們作為外人長時間停留也不好,早走早省心,他們也輕松些。”

看,又是挑了些不輕不重的話說給自己聽,乍一看是將他當成自己人,讓他有種參與其中的錯覺,事實上這話說給誰都能聽,內外什麽的並不重要。

雪下得太快太急,夜裏只見著半個時辰的月亮,很快烏雲被狂風席卷而來,傍中午時飄起了大雪。

鶴溫谷內綠了這麽多年的樹葉還沒來得及變黃就落了一地。

馬車輪子滾在雪地裏,似乎比上一次快些。

前面的馬兒甩著鬃毛頭也不回地沿著一個方向奔跑,馬蹄聲不時驚動了樹枝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回響在林子間,卻顯得更加寂寥。

出了鶴溫谷範圍,氣溫終於隱隱回暖,有了春天的氣息,涼風帶著泥土的味道,聞上去心情也好一些。

今日天不好,厚重的雲遮住了太陽,未能在入城前看見夕陽斜照,但算算時辰也應該差不多。

鶴溫谷外未曾下雪,一直刮著風。

馬車停在城中一個臨水的客棧前,白千滿率先下了車,胸口鼓鼓囊囊——是他的小傀儡。

這一路他都抱著小黑發呆,卻又在馬車停下的瞬間,第一個反應過來推門下去。

三人訂了三間房,蕭亓未像在鶴溫谷時那樣粘著蕭亓,晏疏要要三間房時,蕭亓沒有反應,只是興致不高,安靜地等著一同上樓。

客棧規模不大,房間自然也小,虧得景色好,推開窗就能看見潺潺河水。

街對面是一排商販,吃的玩的都有,晏疏一眼就看見了一個紅彤彤的撥浪鼓,想著孩子都喜歡,蕭亓現在這個年齡不大不小的,不知道買這個哄他會不會更生氣。

再遠處是一個看不清牌匾的糕點鋪,天還未黑透,街上有些地方已經掛上了燈籠。

雖說開春天氣回暖,但是沒了太陽,藏在地裏的寒氣又開始不停往上冒,還是冷。

關上窗,晏疏打算去那個糕點鋪轉轉。

剛走兩步,一旁房門被人拉開,晏疏轉頭對上蕭亓的眼睛。

晏疏一楞,下意識要問蕭亓要不要一同上街逛逛,結果就見少年剛邁出來的半個步子迅速收了回去。

哐當一聲,房門狠狠關上。

門板還在顫悠,晏疏結結實實地吃了個閉門羹。

撐得眼睛疼。

少年人不愧是少年人,情緒波動大,琢磨不透。

要不還是去把那個撥浪鼓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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