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諸葛亮擺陣逢敵手 周公瑾情至嘆名言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三回諸葛亮擺陣逢敵手 周公瑾情至嘆名言
卻不想待劉備定完了攻取益州的計劃，大軍都已行至半途時，傳來了東吳攻打益州的消息。
“果然，盯上益州不止我們一家啊，“諸葛亮輕搖羽扇，“還是行晚了一步啊。”
劉備急忙問道：“軍師，東吳來爭，這益州，還奪不奪得了？“
“路都走了一半了，哪有無功而返的道理？“諸葛亮氣定神閑，“益州此時必然陷入危境，既然如此，正好能借此情勢，以支援之名，引兵入川。先退東吳，再謀益州。“
劉備道：“東吳實力強盛，憑我們，真的能讓他們退兵嗎？“
“東吳不知我們前來，所帶來的兵將還是有限，益州是不敵，但若是加上主公帶去的兵力，並非不可一戰。“諸葛亮補充道，”另外，亮於南陽草廬博覽鉆研數年，知一陣法，用於防守，有四兩撥千斤之效。“
“所以，只要主公能夠說服劉璋，亮有九分的把握退敵。“
“好，”劉備望諸葛亮而笑，“我相信軍師。”
於是劉備發信往益州，言明相助之意。劉璋絲毫沒有多想、求之不得地把人迎了進來。
“劉皇叔，”這個慈眉善目的中年人非常實誠地坦白了自己面臨的困境，親熱地抓著劉備的雙手，“皇叔這一來，可當真是雪中送炭！“
倒是劉璋身側幾個將領頗為警惕地暗暗打量著他。
劉備吊起精神，作誠摯狀：“你我同為漢室宗親，我自然不忍坐視府君受外賊欺壓。府君若是不嫌，我帶來了精兵千萬，願前往抗之。“
劉璋感激道：“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既有皇叔在，東吳有何慮也！”於是二話不說地取了文牒交到劉備手中，並立馬發書告報沿途州郡，要他們給劉備軍隊供給錢糧。
隨行黃權暗向劉璋道：“劉備來意不明，若是放他精兵進來，恐成後患。”
劉璋先前還盼著劉備相助，而今聽了此言，亦是覺得有理，生了幾分躊躇之意，可惜話已說出去了，而東吳壓制性的攻勢也由不得他再做考慮：“東吳攻得緊，若不請他來，益州現在就要沒了！如今只能先如此行事，往後再做打算。“
“唉……”劉璋焦慮地站起身，來來回回地踱了幾步，兩手在胸前握成一團：“劉玄德是我同宗兄弟，必不害我。”
周瑜派來沖城的鐵騎沒有意外地再次來襲了，他已經在這兒攻打了多日，受到的抵禦越來越弱，想必再用不了多久就能破城。
諸葛亮一接到報警，當即驅使所領精兵，於城外擺出八卦大陣，自己站在城樓之上，隨時指揮。
城下的戰局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發展：本來就是靠著人數壓制都能把蜀軍給風卷殘雲地吞了的吳軍，竟是遭遇了攻城以來最為慘烈的一次潰敗。
來勢洶洶的吳軍如同撞上石頭的河水，蜀軍巍然不動，而他們自己突然地亂了陣腳，沒了陣型，人仰馬翻、四散濺開，反而被蜀軍分而圍之、包而殲之。
諸葛亮的威信通過這一戰徹底立起來了，他很順利地讓城裏的將領和守軍都接受了他的訓練。這是他在荊州之時開創出的一套溝通規則。作為組成元素的士兵無須參透陣法奧妙，只需根據他給出的信號列隊換形，便可擺出八卦陣法並隨時變換。
而此次出擊時的異狀很快也在吳營裏傳開了，神乎其神得讓周瑜不得不出面，將這些人通通召入帳中詢問。
“是妖術，他們絕對用了妖術！”他們爭先恐後地言述著那段詭異的經歷，“這人會分身術！你看著對面沒多少人是吧——不是的！你進去了，他們一個人可以分成好幾個，把你四面八方地圍住，刀槍從四面八方地戳過來！“
“對！我正在沖鋒，突然一下，什麽都看不清了，就像被沙子迷了眼睛……不是，不如說是被沙子蒙了兜頭！前後左右哪裏都看不清，等到再能看清的時候，我已經被他們包圍了！“
“嘖嘖……也是我運氣好，這才逃了回來！”
“哎喲，對面是這種樣子的，這還怎麽打啊……”
隨著他們窸窸窣窣愈發深入的討論，營帳裏開始蔓延起一股恐怖畏戰的氣氛。
周瑜一拍桌案，厲聲道：“哪有什麽妖術！”
飛沙走石、迷眼障目，依此描述，正是中了奇門遁甲的效果！
此時派出去的探子送來了回報：“劉璋請了劉備為援，今日與我們對戰者，應當是他帶來的軍師。“
“軍師？”周瑜皺起眉頭。奇門遁甲之術時代久遠，布置起來的推理演化又極其覆雜，像他這樣有所涉獵了解的都是寥寥，要不是那日在臥龍崗遇見過諸葛亮，他甚至都以為這是前人的杜撰想象！
精通此道還能夠如此嫻熟地將其用於戰場的人……這世上難尋其二！難道……會是他嗎？
“這不是妖術，是因為對面用了陣法。”周瑜撐桌起身，“你們再說得細點，在與蜀軍交手之時，會不會感覺分不清方向？”
“正是！正是如此！”底下的士兵七嘴八舌地附和，“我們正暈頭轉向呢，他們的刀槍就不知從哪裏戳過來了！“
“還有，既然說他們一人可分身成多人將你們包圍，這分身的人數，可是八個？”
“這我倒沒數過，不過要說起來，他們圍住我們的八方，這數量應當是差不多的……”
“就是因為八方都被圍住，所以怎麽躲都躲不開他們的攻擊！”
“好。”周瑜繞開桌案走下，“陷入陣法時，一味橫沖直撞是打不過的。破了它就好辦了。“他做出決定，“明日我打頭陣，你們跟在我後邊，聽我指揮——我帶你們把這陣給破了！“
盡管有過親生經歷的將士們都在勸他不要親涉險境，周瑜仍是堅持由自己來打頭陣。他選出機變伶俐者，組成前隊精銳，排成雁型，大部隊則駐在後方，待前軍破了陣法，收到信號，再一舉沖鋒。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對面擺出的陣法正是周瑜唯一有過接觸的那一個：八卦陣。
得益於他在臥龍崗外的那次奇遇，他幾乎是一對上那陣法就識出來了：這布陣的手法根本就是與那時如出一轍！
有過經驗，他無須多想地就鎖定了破陣的思路，長戟一朔，精準地砍倒了幾個接近的蜀兵，雁形的陣型如同一個尖銳的箭頭，直直地嵌入了八卦陣中！
“怎麽回事！”城樓上的守軍慌張地看向諸葛亮，“他們知道這陣法？”
諸葛亮擡起一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傳我命令，震方，退後五十步；巽方，左進三十步！“
旗手領了命令，立刻揮起旗幟。八卦陣變幻無窮，機巧神通，吳軍試圖破陣，他們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在戰鼓節奏的擂擂聲中，便見蜀軍水般流動，避其鋒芒，圍其後方。
周瑜覺察到陣法有變，立刻作出反應：“跟緊我！向右突圍！”
眼見對方不受影響，諸葛亮朝著旗手迫切喊道：“艮方，前進一百步；離方，回撤四十步！”
“盯緊前面人的背影，不要看別處！”周瑜的目光掃過無數變換的殘影，一戟戳倒一個撲上來的士兵。
諸葛亮大步急走到城樓的邊緣，扶住欄桿，身體一直朝外探出大半截去。
他先前敢說出九成的把握以弱勝強，就是篤定這世上鮮有人能識出他的八卦陣，就算僥幸闖得，只要他加以變化，照樣可以攔住。
而能在戰場上的瞬息之間堪破他的八卦陣的人，又是東吳的大將，莫不是……
諸葛亮不自覺地瞇緊了雙眼，奮力地辨認著那個在蜀軍陣中左沖右突的身影。
人數的不足終究是硬傷，在一輪又一輪的沖擊下，八卦陣愈發薄弱，再也支撐不住。周瑜朝著陣法的中心策馬奔去，同時橫過長戟，狠狠地在身側掃過一圈，便聞數聲接連不斷的慘叫，戟尖掃過之處，無數蜀軍劈裏啪啦地落下馬來。
障目的大陣終於全然潰散，周瑜擡起手，高高地反舉起長戟，露出上頭的鮮目紅纓：
“殺——”
後方的主力發出浩蕩的吼聲，排山倒海地壓過來，那是勢不可當的浪潮，便是頑石也要被沖成碎塊。
副將驚恐地奔向諸葛亮：“軍師，八卦陣被破了！”
“我看到了。”諸葛亮煩躁地應了一句，目光仍是緊盯著那員為首的大將，十指幾乎要嵌入欄桿中去，“速撤軍回城，射手準備，隨時待命！”
城上守軍一個個地都屏住了呼吸，劍拔弩張。城外的殘兵散將狼狽地潰逃回城，而追趕的吳軍卻在將領的示意下齊齊停下了，堪堪停在他們的射程之外。
周瑜從馬上一躍而下，高擡起頭，直直地與城樓上的諸葛亮對上了目光。他一把扯去身上甲胄重重擲在地上，放聲喊道：
“諸葛亮！你敢不敢下來和我一見！”
城樓上，一旁的副將懵了：“軍師，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正好是我的一個……故交。”諸葛亮低下頭，欄桿上的雙手借力似地往後一推，整個人便一把轉過身去，快步地從城樓往下走，“傳我命令，把箭都給收起來，萬不可輕舉妄動！”
“軍師……”副將跟上他的左右，“你真的要下去會他？”
“嗯。”諸葛亮腳步不停，行走間，衣袖悉悉索索地擺動，腳邊的衣擺如蝶般劇烈地翻飛，“不必擔心，他目前對我沒有惡意。”
諸葛亮孤身一人來到城下，一甩衣袖，振平了褶皺的外袍，牽起嘴角，不慌不忙地向周瑜行了一禮：
“將軍，好久不見。”
周瑜的眼神覆雜無比，連回禮的動作都木了幾分。他明明已經認出了城上的軍師，又隱隱地存著一分錯認的期待，這人會出現在此是讓他震驚的，但他既在先頭認出了人，在見面時便該是了然的，可又因為那分僥幸的期待，在蓋棺定論的時刻終是不免楞怔。
諸葛亮從容地伸出手：“既然將軍要與我一敘，那便來吧。”
“好。”周瑜將手上的韁繩交給身後副將，“你帶著大軍在此處等我。”
副將呂蒙輕拉住他衣袖：“將軍要孤身去嗎……”
“不必擔心，他不是那種人——更重要的是，他也來不及準備。”周瑜道，“他不是一般之人。其價值甚至遠大於整個巴蜀。這一趟我必須要走。“於是回身跟上諸葛亮的腳步。
待落座完畢，屏退左右，周瑜再耐不住，劈頭就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諸葛亮道：“益州有難，我是來幫他們的。”
周瑜道：“臥龍先生當初說的不會出山的話我還清清楚楚地記著呢。又是何時改變主意的？”
諸葛亮道：“因為我遇見了我想要追隨的人。”
“你已經有主公了？“
“是。”
周瑜道：“這人不可能是劉璋吧。”
諸葛亮默認地垂下眼。
“來幫益州啊……”周瑜“呵呵”地笑了一聲，”不知劉璋何時才能明白，他這是潑油救火、引狼入室呢？“
諸葛亮的臉色顯而易見地沈了一瞬。周瑜支起手臂：“怎麽，你和你的主公難道不是沖著益州來的麽？
“雖說東有孫策，北有曹操，但還是有不少富沃土地可以供你們爭奪。而你們卻偏偏選中了這塊地方。“他的目光毫不避讓地逼向諸葛亮：
“三分天下……你主公的野心可是不小啊。”
“你不也一樣麽？“諸葛亮也笑了，”攻下益州，也是東吳進軍北方的一步吧。你們的野心，是與曹操二分天下？還是……不止如此？“
“不錯。”周瑜意氣洋洋地提起唇角，“所以，這塊地方，你看中了，我也一樣看中了。”
“先生所事的主公，莫非就是那個前來為援的劉備？”他好整以暇地猜測著，“先生覺得，以他的勢力，可搶得過我們？”
“東吳那時在江夏經歷重創，而今不過短短十年，便能與曹操劃江而治，”周瑜重新擺正了坐姿，兩手交疊在案上，身體卻是實在躍躍欲試地微微前傾，“若得先生，或能一統天下也未可知！”
“先生既然有志於天下，那與其殫精竭慮地去輔佐那個未有羽翼的劉備，不如投奔東吳，你我聯手——”
諸葛亮淡然搖頭：“我說過，我的志向並不在於爭奪天下。“
“那你為何……”
“我是為了我的主公。我本來的確是打著隱居終生的主意的。因為我不認為我會遇見讓我甘心追隨的領袖，我以為世上是沒有這樣的人的——”諸葛亮擡起頭來，眸中透露出別樣的光彩：
“你們看見的是爭雄逐鹿、千秋霸業，只有他看見了在戰爭的傾軋下苦苦掙紮的百姓。”
周瑜一滯，旋即便也了然他的態度無從逆轉，而兩人的對話也沒有了繼續的必要。
他也只能嗟嘆一聲，站起身來：“其實我邀先生來吳，也存了私心。我是真心欣賞先生之才，我常常會想象我與先生並肩合作的場景——你可知道，幸而碰到了見地如此相合之人，卻不得同行，這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
諸葛亮開門，隨他一道走出：“我亦然。”
二人走到分別處時，正值太陽西下，落日的餘威在地上切割出一道巨大的晨昏交界線，把兩人的影子拉成長條。周瑜踩到線上，最後地側頭朝諸葛亮看去：“以後，你我就是互不留情的敵人了。“
“嗯。”
“還不如從未結識過呢。”轉過身的周瑜無須再掩飾他的黯然神情，緩緩地朝城外的吳軍走，不再回頭，仰面望天：“既生瑜，何生亮……”
自那次後，東吳和益州繼續起他們長久的對峙。
諸葛亮和周瑜隔著城樓相對，各自的千軍萬馬在城下碰撞交融，在兩相的巨大沖擊下濺出無數的血肉殘軀，又各自退去。他們在戰術計略方面的見解本就很相似，在這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幾乎發展出了一種詭異的協同。
八卦陣變幻萬端，周瑜卻總能準確地打破諸葛亮的布置；吳軍奮勇善攻，諸葛亮就以滾石擂木壓制他們不得近身。諸葛亮遣精兵偷襲吳軍糧倉，對面已設重兵以待；周瑜組織夜襲，卻在城墻下對上了早有準備的守軍。
他們簡直都能料想到對方下一步的行動，卻又拿對方沒有辦法。
在東吳強悍的戰力面前，這座城本來早就該被攻下，能夠靠著諸葛亮支撐到現在甚至可以算是奇跡。在不斷的消耗中，城裏的兵、糧頻頻告急，都是靠著內地的拆東墻補西墻的支援才能維系。而底氣十足的吳軍絲毫不見頹勢。
諸葛亮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的大軍圍城，腦海中構思過無數個計謀，想到他的對手，又一一加以否定。
城裏的力量已然耗盡，益州內部更是空虛無比，他現在只剩下虛張聲勢——而且周瑜不會看不出；再過一旬、甚至用不了一旬，吳軍就能攻破此處，而此城一破，空虛的益州更是能直接被風卷殘雲般地整個吞下——周瑜也不會不知道。
看來，只能放棄益州了嗎……諸葛亮懊喪地垂下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緊接著，意外地、突然地：只見那駐紮在城外的密密麻麻的吳軍，竟是隨著他嘆出的呼吸，提著他們的行裝，毫無留戀地——退了！
怎麽回事！諸葛亮瞬間繃緊了精神，喚來值守的兵士：“快來人——你，通知其他幾門增兵，隨時警惕敵襲，你，跟上他們，看看他們究竟往哪裏去！”
為什麽突然退兵了？而今之勢，明明只要中規中矩地打上幾日就能大功告成。難道是要繞後偷襲嗎？多此一舉。誘他引兵出城去追？這可能嗎？這是他第一次地對周瑜的行動全然不明所以，但他會盡可能地做好萬全的準備。
諸葛亮緊張而茫然地立在城頭，一直目送著龐大的軍隊消失在天際，都沒聽見哪處傳來敵襲的消息，而派去打探消息的斥候終於前來回報：
“是東吳自己出了事！“
“吳侯孫策，於行獵時遇刺，大概是要——”
“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卻不想待劉備定完了攻取益州的計劃，大軍都已行至半途時，傳來了東吳攻打益州的消息。
“果然，盯上益州不止我們一家啊，“諸葛亮輕搖羽扇，“還是行晚了一步啊。”
劉備急忙問道：“軍師，東吳來爭，這益州，還奪不奪得了？“
“路都走了一半了，哪有無功而返的道理？“諸葛亮氣定神閑，“益州此時必然陷入危境，既然如此，正好能借此情勢，以支援之名，引兵入川。先退東吳，再謀益州。“
劉備道：“東吳實力強盛，憑我們，真的能讓他們退兵嗎？“
“東吳不知我們前來，所帶來的兵將還是有限，益州是不敵，但若是加上主公帶去的兵力，並非不可一戰。“諸葛亮補充道，”另外，亮於南陽草廬博覽鉆研數年，知一陣法，用於防守，有四兩撥千斤之效。“
“所以，只要主公能夠說服劉璋，亮有九分的把握退敵。“
“好，”劉備望諸葛亮而笑，“我相信軍師。”
於是劉備發信往益州，言明相助之意。劉璋絲毫沒有多想、求之不得地把人迎了進來。
“劉皇叔，”這個慈眉善目的中年人非常實誠地坦白了自己面臨的困境，親熱地抓著劉備的雙手，“皇叔這一來，可當真是雪中送炭！“
倒是劉璋身側幾個將領頗為警惕地暗暗打量著他。
劉備吊起精神，作誠摯狀：“你我同為漢室宗親，我自然不忍坐視府君受外賊欺壓。府君若是不嫌，我帶來了精兵千萬，願前往抗之。“
劉璋感激道：“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既有皇叔在，東吳有何慮也！”於是二話不說地取了文牒交到劉備手中，並立馬發書告報沿途州郡，要他們給劉備軍隊供給錢糧。
隨行黃權暗向劉璋道：“劉備來意不明，若是放他精兵進來，恐成後患。”
劉璋先前還盼著劉備相助，而今聽了此言，亦是覺得有理，生了幾分躊躇之意，可惜話已說出去了，而東吳壓制性的攻勢也由不得他再做考慮：“東吳攻得緊，若不請他來，益州現在就要沒了！如今只能先如此行事，往後再做打算。“
“唉……”劉璋焦慮地站起身，來來回回地踱了幾步，兩手在胸前握成一團：“劉玄德是我同宗兄弟，必不害我。”
周瑜派來沖城的鐵騎沒有意外地再次來襲了，他已經在這兒攻打了多日，受到的抵禦越來越弱，想必再用不了多久就能破城。
諸葛亮一接到報警，當即驅使所領精兵，於城外擺出八卦大陣，自己站在城樓之上，隨時指揮。
城下的戰局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發展：本來就是靠著人數壓制都能把蜀軍給風卷殘雲地吞了的吳軍，竟是遭遇了攻城以來最為慘烈的一次潰敗。
來勢洶洶的吳軍如同撞上石頭的河水，蜀軍巍然不動，而他們自己突然地亂了陣腳，沒了陣型，人仰馬翻、四散濺開，反而被蜀軍分而圍之、包而殲之。
諸葛亮的威信通過這一戰徹底立起來了，他很順利地讓城裏的將領和守軍都接受了他的訓練。這是他在荊州之時開創出的一套溝通規則。作為組成元素的士兵無須參透陣法奧妙，只需根據他給出的信號列隊換形，便可擺出八卦陣法並隨時變換。
而此次出擊時的異狀很快也在吳營裏傳開了，神乎其神得讓周瑜不得不出面，將這些人通通召入帳中詢問。
“是妖術，他們絕對用了妖術！”他們爭先恐後地言述著那段詭異的經歷，“這人會分身術！你看著對面沒多少人是吧——不是的！你進去了，他們一個人可以分成好幾個，把你四面八方地圍住，刀槍從四面八方地戳過來！“
“對！我正在沖鋒，突然一下，什麽都看不清了，就像被沙子迷了眼睛……不是，不如說是被沙子蒙了兜頭！前後左右哪裏都看不清，等到再能看清的時候，我已經被他們包圍了！“
“嘖嘖……也是我運氣好，這才逃了回來！”
“哎喲，對面是這種樣子的，這還怎麽打啊……”
隨著他們窸窸窣窣愈發深入的討論，營帳裏開始蔓延起一股恐怖畏戰的氣氛。
周瑜一拍桌案，厲聲道：“哪有什麽妖術！”
飛沙走石、迷眼障目，依此描述，正是中了奇門遁甲的效果！
此時派出去的探子送來了回報：“劉璋請了劉備為援，今日與我們對戰者，應當是他帶來的軍師。“
“軍師？”周瑜皺起眉頭。奇門遁甲之術時代久遠，布置起來的推理演化又極其覆雜，像他這樣有所涉獵了解的都是寥寥，要不是那日在臥龍崗遇見過諸葛亮，他甚至都以為這是前人的杜撰想象！
精通此道還能夠如此嫻熟地將其用於戰場的人……這世上難尋其二！難道……會是他嗎？
“這不是妖術，是因為對面用了陣法。”周瑜撐桌起身，“你們再說得細點，在與蜀軍交手之時，會不會感覺分不清方向？”
“正是！正是如此！”底下的士兵七嘴八舌地附和，“我們正暈頭轉向呢，他們的刀槍就不知從哪裏戳過來了！“
“還有，既然說他們一人可分身成多人將你們包圍，這分身的人數，可是八個？”
“這我倒沒數過，不過要說起來，他們圍住我們的八方，這數量應當是差不多的……”
“就是因為八方都被圍住，所以怎麽躲都躲不開他們的攻擊！”
“好。”周瑜繞開桌案走下，“陷入陣法時，一味橫沖直撞是打不過的。破了它就好辦了。“他做出決定，“明日我打頭陣，你們跟在我後邊，聽我指揮——我帶你們把這陣給破了！“
盡管有過親生經歷的將士們都在勸他不要親涉險境，周瑜仍是堅持由自己來打頭陣。他選出機變伶俐者，組成前隊精銳，排成雁型，大部隊則駐在後方，待前軍破了陣法，收到信號，再一舉沖鋒。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對面擺出的陣法正是周瑜唯一有過接觸的那一個：八卦陣。
得益於他在臥龍崗外的那次奇遇，他幾乎是一對上那陣法就識出來了：這布陣的手法根本就是與那時如出一轍！
有過經驗，他無須多想地就鎖定了破陣的思路，長戟一朔，精準地砍倒了幾個接近的蜀兵，雁形的陣型如同一個尖銳的箭頭，直直地嵌入了八卦陣中！
“怎麽回事！”城樓上的守軍慌張地看向諸葛亮，“他們知道這陣法？”
諸葛亮擡起一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傳我命令，震方，退後五十步；巽方，左進三十步！“
旗手領了命令，立刻揮起旗幟。八卦陣變幻無窮，機巧神通，吳軍試圖破陣，他們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在戰鼓節奏的擂擂聲中，便見蜀軍水般流動，避其鋒芒，圍其後方。
周瑜覺察到陣法有變，立刻作出反應：“跟緊我！向右突圍！”
眼見對方不受影響，諸葛亮朝著旗手迫切喊道：“艮方，前進一百步；離方，回撤四十步！”
“盯緊前面人的背影，不要看別處！”周瑜的目光掃過無數變換的殘影，一戟戳倒一個撲上來的士兵。
諸葛亮大步急走到城樓的邊緣，扶住欄桿，身體一直朝外探出大半截去。
他先前敢說出九成的把握以弱勝強，就是篤定這世上鮮有人能識出他的八卦陣，就算僥幸闖得，只要他加以變化，照樣可以攔住。
而能在戰場上的瞬息之間堪破他的八卦陣的人，又是東吳的大將，莫不是……
諸葛亮不自覺地瞇緊了雙眼，奮力地辨認著那個在蜀軍陣中左沖右突的身影。
人數的不足終究是硬傷，在一輪又一輪的沖擊下，八卦陣愈發薄弱，再也支撐不住。周瑜朝著陣法的中心策馬奔去，同時橫過長戟，狠狠地在身側掃過一圈，便聞數聲接連不斷的慘叫，戟尖掃過之處，無數蜀軍劈裏啪啦地落下馬來。
障目的大陣終於全然潰散，周瑜擡起手，高高地反舉起長戟，露出上頭的鮮目紅纓：
“殺——”
後方的主力發出浩蕩的吼聲，排山倒海地壓過來，那是勢不可當的浪潮，便是頑石也要被沖成碎塊。
副將驚恐地奔向諸葛亮：“軍師，八卦陣被破了！”
“我看到了。”諸葛亮煩躁地應了一句，目光仍是緊盯著那員為首的大將，十指幾乎要嵌入欄桿中去，“速撤軍回城，射手準備，隨時待命！”
城上守軍一個個地都屏住了呼吸，劍拔弩張。城外的殘兵散將狼狽地潰逃回城，而追趕的吳軍卻在將領的示意下齊齊停下了，堪堪停在他們的射程之外。
周瑜從馬上一躍而下，高擡起頭，直直地與城樓上的諸葛亮對上了目光。他一把扯去身上甲胄重重擲在地上，放聲喊道：
“諸葛亮！你敢不敢下來和我一見！”
城樓上，一旁的副將懵了：“軍師，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正好是我的一個……故交。”諸葛亮低下頭，欄桿上的雙手借力似地往後一推，整個人便一把轉過身去，快步地從城樓往下走，“傳我命令，把箭都給收起來，萬不可輕舉妄動！”
“軍師……”副將跟上他的左右，“你真的要下去會他？”
“嗯。”諸葛亮腳步不停，行走間，衣袖悉悉索索地擺動，腳邊的衣擺如蝶般劇烈地翻飛，“不必擔心，他目前對我沒有惡意。”
諸葛亮孤身一人來到城下，一甩衣袖，振平了褶皺的外袍，牽起嘴角，不慌不忙地向周瑜行了一禮：
“將軍，好久不見。”
周瑜的眼神覆雜無比，連回禮的動作都木了幾分。他明明已經認出了城上的軍師，又隱隱地存著一分錯認的期待，這人會出現在此是讓他震驚的，但他既在先頭認出了人，在見面時便該是了然的，可又因為那分僥幸的期待，在蓋棺定論的時刻終是不免楞怔。
諸葛亮從容地伸出手：“既然將軍要與我一敘，那便來吧。”
“好。”周瑜將手上的韁繩交給身後副將，“你帶著大軍在此處等我。”
副將呂蒙輕拉住他衣袖：“將軍要孤身去嗎……”
“不必擔心，他不是那種人——更重要的是，他也來不及準備。”周瑜道，“他不是一般之人。其價值甚至遠大於整個巴蜀。這一趟我必須要走。“於是回身跟上諸葛亮的腳步。
待落座完畢，屏退左右，周瑜再耐不住，劈頭就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諸葛亮道：“益州有難，我是來幫他們的。”
周瑜道：“臥龍先生當初說的不會出山的話我還清清楚楚地記著呢。又是何時改變主意的？”
諸葛亮道：“因為我遇見了我想要追隨的人。”
“你已經有主公了？“
“是。”
周瑜道：“這人不可能是劉璋吧。”
諸葛亮默認地垂下眼。
“來幫益州啊……”周瑜“呵呵”地笑了一聲，”不知劉璋何時才能明白，他這是潑油救火、引狼入室呢？“
諸葛亮的臉色顯而易見地沈了一瞬。周瑜支起手臂：“怎麽，你和你的主公難道不是沖著益州來的麽？
“雖說東有孫策，北有曹操，但還是有不少富沃土地可以供你們爭奪。而你們卻偏偏選中了這塊地方。“他的目光毫不避讓地逼向諸葛亮：
“三分天下……你主公的野心可是不小啊。”
“你不也一樣麽？“諸葛亮也笑了，”攻下益州，也是東吳進軍北方的一步吧。你們的野心，是與曹操二分天下？還是……不止如此？“
“不錯。”周瑜意氣洋洋地提起唇角，“所以，這塊地方，你看中了，我也一樣看中了。”
“先生所事的主公，莫非就是那個前來為援的劉備？”他好整以暇地猜測著，“先生覺得，以他的勢力，可搶得過我們？”
“東吳那時在江夏經歷重創，而今不過短短十年，便能與曹操劃江而治，”周瑜重新擺正了坐姿，兩手交疊在案上，身體卻是實在躍躍欲試地微微前傾，“若得先生，或能一統天下也未可知！”
“先生既然有志於天下，那與其殫精竭慮地去輔佐那個未有羽翼的劉備，不如投奔東吳，你我聯手——”
諸葛亮淡然搖頭：“我說過，我的志向並不在於爭奪天下。“
“那你為何……”
“我是為了我的主公。我本來的確是打著隱居終生的主意的。因為我不認為我會遇見讓我甘心追隨的領袖，我以為世上是沒有這樣的人的——”諸葛亮擡起頭來，眸中透露出別樣的光彩：
“你們看見的是爭雄逐鹿、千秋霸業，只有他看見了在戰爭的傾軋下苦苦掙紮的百姓。”
周瑜一滯，旋即便也了然他的態度無從逆轉，而兩人的對話也沒有了繼續的必要。
他也只能嗟嘆一聲，站起身來：“其實我邀先生來吳，也存了私心。我是真心欣賞先生之才，我常常會想象我與先生並肩合作的場景——你可知道，幸而碰到了見地如此相合之人，卻不得同行，這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
諸葛亮開門，隨他一道走出：“我亦然。”
二人走到分別處時，正值太陽西下，落日的餘威在地上切割出一道巨大的晨昏交界線，把兩人的影子拉成長條。周瑜踩到線上，最後地側頭朝諸葛亮看去：“以後，你我就是互不留情的敵人了。“
“嗯。”
“還不如從未結識過呢。”轉過身的周瑜無須再掩飾他的黯然神情，緩緩地朝城外的吳軍走，不再回頭，仰面望天：“既生瑜，何生亮……”
自那次後，東吳和益州繼續起他們長久的對峙。
諸葛亮和周瑜隔著城樓相對，各自的千軍萬馬在城下碰撞交融，在兩相的巨大沖擊下濺出無數的血肉殘軀，又各自退去。他們在戰術計略方面的見解本就很相似，在這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幾乎發展出了一種詭異的協同。
八卦陣變幻萬端，周瑜卻總能準確地打破諸葛亮的布置；吳軍奮勇善攻，諸葛亮就以滾石擂木壓制他們不得近身。諸葛亮遣精兵偷襲吳軍糧倉，對面已設重兵以待；周瑜組織夜襲，卻在城墻下對上了早有準備的守軍。
他們簡直都能料想到對方下一步的行動，卻又拿對方沒有辦法。
在東吳強悍的戰力面前，這座城本來早就該被攻下，能夠靠著諸葛亮支撐到現在甚至可以算是奇跡。在不斷的消耗中，城裏的兵、糧頻頻告急，都是靠著內地的拆東墻補西墻的支援才能維系。而底氣十足的吳軍絲毫不見頹勢。
諸葛亮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的大軍圍城，腦海中構思過無數個計謀，想到他的對手，又一一加以否定。
城裏的力量已然耗盡，益州內部更是空虛無比，他現在只剩下虛張聲勢——而且周瑜不會看不出；再過一旬、甚至用不了一旬，吳軍就能攻破此處，而此城一破，空虛的益州更是能直接被風卷殘雲般地整個吞下——周瑜也不會不知道。
看來，只能放棄益州了嗎……諸葛亮懊喪地垂下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緊接著，意外地、突然地：只見那駐紮在城外的密密麻麻的吳軍，竟是隨著他嘆出的呼吸，提著他們的行裝，毫無留戀地——退了！
怎麽回事！諸葛亮瞬間繃緊了精神，喚來值守的兵士：“快來人——你，通知其他幾門增兵，隨時警惕敵襲，你，跟上他們，看看他們究竟往哪裏去！”
為什麽突然退兵了？而今之勢，明明只要中規中矩地打上幾日就能大功告成。難道是要繞後偷襲嗎？多此一舉。誘他引兵出城去追？這可能嗎？這是他第一次地對周瑜的行動全然不明所以，但他會盡可能地做好萬全的準備。
諸葛亮緊張而茫然地立在城頭，一直目送著龐大的軍隊消失在天際，都沒聽見哪處傳來敵襲的消息，而派去打探消息的斥候終於前來回報：
“是東吳自己出了事！“
“吳侯孫策，於行獵時遇刺，大概是要——”
“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