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小霸王坦誠道真心 太史慈重諾投孫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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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小霸王坦誠道真心太史慈重諾投孫策
第三回小霸王坦誠道真心太史慈重諾投孫策
孫堅戰死的消息送到時，連著多日不眠不休的荀彧正趴在案上假寐，郭嘉突然地舉著戰報排闥直入。
被用力推開的木門來來回回地撞在墻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竹簡被揮動著響著劈裏啪啦的碰撞聲，而郭嘉興奮的聲音依然如潑在白紙上的濃墨般彰明昭著：
“江夏頂住了！孫堅、孫堅被設計……殺了！”
“殺了？”荀彧一下清醒過來，直起身子，“孫堅他……被殺了？”
郭嘉把戰報塞過去，荀彧伸手接了，竟是不敢低頭去看，只擡著眼睛傾著身子懇求似地盯著郭嘉：“奉孝，你告訴我，這事可是真的？“
“戰報都在這兒了，還能有假？”
“不是，我是說，”荀彧手上的竹簡微微發著顫，“孫堅可是真的喪命了？不是假死、不是重傷，是真的沒了性命、再也沒有反轉的可能了嗎——“
“是真的，是真的！”郭嘉抓著荀彧的雙手帶著他把戰報擡高到他眼前，“屍體都在那兒了，還能有假！”
“好，好……”荀彧垂眼，一目十行地看著上頭的內容，”孫堅既喪，其子尚幼，那江東這幾年內……至少在官渡之戰塵埃落定之前，不會再來進犯。“他長長地釋了口氣，“後顧之憂解決了，官渡……”
郭嘉迫不及待地搶道：“官渡必勝！”
“嗯。官渡必勝。“荀彧望郭嘉笑道，”奉孝果然神機妙算。“
“我又不是亂說的，這都是我有所根據而做出的合理推測！”郭嘉得意地眨眨眼，見荀彧起身，在衣櫃底下的抽屜裏翻找了會，拿出張薄薄的信紙。
“這是什麽？”郭嘉看著信上曹操糧草不足，詢問是否退軍的言辭，“這封信……是何時送來的？”
“和曲阿的戰報差不多時間送達的吧。”
“那時候就……”郭嘉心一跳，“那你是怎麽回信的？”
“我跟曹公說，過去楚漢相持滎陽、成臯時，彈盡糧絕，都沒一方肯先退兵的。”荀彧拿回信紙，小心地折了，收回那個寫著“文若親啟”的信封裏，又把信封服服帖帖地擺回大小正好的小盒子裏，把小盒子放回抽屜，“而曹公以十分居一之眾，扼其喉已半年，紹素無遠慮，情見勢竭，久必生變。自然是勸他繼續堅守，等待時機。“
“至於現在，後方既安，“荀彧在案前坐下，拿了空白信紙細細鋪平，”我也終於可以給他寫封喜報過去了。“
江夏城外，孫策一身蒼白喪服立在營口。他身後的軍營已經裏裏外外地掛起片片喪幡，在飄揚的喪幡之間的是零落破敗的營帳。
昨日他們一行人回營後才知道，黃祖除了在硯山布置了埋伏，還派了人馬來了營裏偷襲放火。士兵沒有防備，死傷無數，糧草輜重大半付之一炬。
程普帶著所剩無幾的殘兵散將從營裏出來：“將軍。”
孫策木木地立著，沒有反應。
程普提高了聲音，重覆一聲：“將軍。”
孫策身體沒動，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緩緩地半側過頭：“程叔，將軍已經不在了。”
“將軍不在了，你就是我們的將軍！“程普說，”接下來我們該往哪裏去，接下來，是進是撤，要攻要守——只要你下令——”他雙手抱拳，向著孫策長跽而下：
“末將程普，聽憑將軍差遣！”
程普身後的一眾將士亦跟著這位資歷深厚的老將齊刷刷地抱拳半跪，鎧甲碰撞間，發出隆隆震耳的響聲：
“願聽憑將軍差遣，萬死不辭！”
“我……”孫策終於動了動僵硬的雙腳，轉過身來：“可我甚至都帶不回父親的屍首！”
“將軍那日不是俘獲了黃祖回來麽，“程普利落地站起來，”可遣一人入城講和，用黃祖去交換。“
孫策忽地擡起頭來，迷茫而無助地看向程普。程普身體筆直而穩穩當當地站在原地，與他對視。孫策咬了咬牙，掩在袖袍下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蹭進肉裏。
“好。”他張開口，“今敵強我弱，講和一事非同小可……“聽著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有些發虛，孫策揚起頭，努力地擡高了音量：“今敵強我弱，講和一事非同小可！”
“有誰敢擔此重任！”
軍吏桓階出列道：“某願入城為使！”
“好！”孫策扯著喉嚨大聲答應。
桓階剛領命離開，又見太史慈出列抱拳：“劉繇新破，士卒流散，某過去在其部下，或許能尋到其流散舊部，將其收編為將軍所用。”
程普稍稍皺眉，剛要張口，卻見孫策擡手一攔，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子義此舉，於我無異於雪中送炭也。”他抿了抿唇，努力地擡起嘴角，看著太史慈的雙眸，“待我換回父屍，便要回鄉，子義務必快去快回。”
“是！”
“將軍就這樣放他走了？”程普看著快步離開的太史慈，“此人剛降不久，正好碰見我們勢窮力盡，此番不過是隨便找個理由能脫身便是，這一去必不覆返也——將軍現在趕緊派人把他追回來，或許還來得及。“
孫策放眼望著太史慈的背影一拐，少頃，收回目光，搖搖頭：“子義乃信義之士也，必不背我。”
孫策並沒有多作悲傷的時間，誠如程普所言，孫堅去世，他就得從孫堅手中接過這一支軍隊，他要準備喪事，他要帶軍回鄉，他自這時候才久夢乍覺般地感受到軍中事物的繁重。而待他回鄉後，整個孫家的擔子都要落在他肩上。
除了程普的帶領，周瑜也一直都陪同在他身邊幫他一道操持，幫他整編軍隊，幫他經營喪葬，幫他規劃返回的路線。
這種時候，不管是哪個人都沒有說笑的心情，他們甚至就連言語的交流都極少，大多數時間裏只是沈默而默契地做著事。就好像彼此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而孫策終是沈不住氣，在照常的無聲的上午過後，跟在周瑜後面走進他午休的營帳：“公瑾。”
“嗯。”周瑜平淡地應聲。
“公瑾……”孫策欲言又止，“你對我……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說什麽？“周瑜不明覺厲。
孫策心虛地控制不住地垂下眼睛：“那日，我們從硯山回來……”
“嗯。”周瑜似是不經意走到書架前，對著滿架書冊挑挑揀揀翻翻找找。
孫策猶豫地上前一步：“那一天，我……“
“岷山都是黃祖的伏兵，我們這些兵馬沖進去也只是送死——你終於想明白了？”
“這個……我當時就想明白了，我是想說，“孫策頓了頓，”那日在回來的馬車上，我……“
砰咚。
周瑜手一抖，手上幾本竹簡接連地落下。
“怎麽？是心裏那股悶氣還沒消掉，”他垂了雙手，轉過身來，“所以要這樣故意再提一次再羞辱我一次來發洩？”
“不是！不是的！”孫策著急而無措地搖頭，“我從沒想過要羞辱你！”
周瑜擡起眼看看他。
“我不是為了羞辱，也不是為了發洩。我知道這麽說很奇怪，我知道這麽說很混蛋，但……“
周瑜蹲下身，開始撿拾地上的竹簡。
“做那件事，的確有為了羞辱的，但更多時候，這是兩情相悅的人做的……“孫策也跟著半蹲下來，又挪了幾步到他面前，看他把竹簡按著順序一冊一冊地拾到懷裏，“當然，這不能否認這對你是羞辱，不能否認我傷害了你，我也很後悔，很愧疚……但……我只是想說……”
“總之！我從沒想過要羞辱你！”孫策擡起頭，看著周瑜低著頭的側臉：
“公瑾，我喜歡你。”
孫策說完後就用力地閉上眼，屏住了呼吸。周瑜沒有回話，捧著竹簡站起身來，把它們一本本地擺回書架。孫策一口氣憋到了底還沒有聽見動靜，睜開眼，猶豫地站起身來：“公瑾……”
周瑜擺完了書，方應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孫策不敢問話，也低著頭不敢去看，待他終於敢回過身看去時，卻見周瑜已自顧自地走到門前，把門簾一拉，霎時之間，正午明亮得發白的陽光奔湧而來，照得滿室一派豁然通透。
他忙快步跟上去，望向周瑜因背光而顯得昏暗的背影：“公瑾，你要去哪裏？”
“你沒聽見外面的聲音嗎？”周瑜在一片光亮中回過頭，露出淺淡的微笑，“伯父的屍首換回來了，我們——當然是去，帶伯父回家啊。”
桓階不辱使命，成功換回了孫堅的屍首，並與江夏言定，兩家罷兵，互不侵犯。
棺木靜靜地擺放在車馬中央，周瑜在指揮著零散的士兵，將他們編排成還看得過去的護送隊伍，程普在走進走出地對回程的馬匹和糧草進行最後一次的清點。
孫策站在棺木旁，回首而望。
太史慈還沒回來。
“將軍還在等什麽？”程普順手給馬套上嚼子，“馬上就要出發了，別誤了殯日。”
“我……”孫策頓了頓，“程叔，我想，是不是再等等……”
“你……”程普嗆了一下，“你還覺得他會來？”
“爹生前不拘小節，又最愛結交豪傑之士，”孫策垂下眼，伸手撫上棺木，“我想，爹也會支持我的吧。“
周瑜聽見他們的對話，上前道：“程公，不管是找人還是拉攏都要時間，再加上趕路的工夫……不如再等一日，殯日在丙寅，我們明日出發也是來得及的。“
程普看看周瑜，又看看孫策，嘆了口氣道：”行吧，再等一日。明日正午，必須啟程。“
營外立起的旗桿在地上投落下又黑又重的陰影，陰影隨著日光縮短、拉長，凝聚、暗淡，隱沒在昏暗的夜色中，又在晨光中重現端倪。
孫策一晚上都沒怎麽好好睡，一聽見什麽風吹草動都得醒個一回，第二天又早早地起來，從清晨一直等到中午，等得眼眶都幹澀得發痛。
程普已經帶著士兵站在路上，隨時準備出發。只剩下周瑜還陪著孫策站在大太陽底下的營門口，一個面色平靜地望著營外，一個低著頭盯著旗桿不斷收縮的陰影發呆。
正午的太陽很大，周瑜終於也受不了地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到樹蔭底下，背靠著樹幹坐下了。孫策受驚似的擡起頭看過去，卻見周瑜拍了拍身旁的草地：“不曬麽？坐這裏等吧。“
“啊……好。”孫策走過去，慢吞吞地蹲下：“你覺得……太史慈會不會來？”
周瑜解下腰上的水囊，仰頭喝了一口：“不知道。”
“不知道？”孫策一楞，“那你為什麽會幫我說服程叔？”
“我都沒同他說過幾句話，我怎麽會知道他的為人？”周瑜理所當然地反問一句，朝著孫策側過身子，以手托腮，“我相信他，是因為你相信他。”
孫策也往樹幹上一靠，苦笑著避開他的目光：“你別只聽我的啊，我也不知道啊……“
“或許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值得投奔的對象。你看，我現在這樣……我爹帶著那麽大的軍隊，一下全沒了，就剩下這點人了……我連自保都困難，太史慈又為什麽要跟著我呢？“他仰起頭，瞇著眼看樹葉間透下的點點光斑，長長地呆滯著，”公瑾，我現在該怎麽辦啊……“
“江夏黃祖已收兵議和，而北方曹操有長江這道天塹攔著，暫時應當不會相犯。“周瑜娓娓道，“將軍有土地，有精兵，有什麽可畏懼的？不能北上，那就重整軍隊，南下吳會，一統荊、揚；廣納人才，舉賢任能。如是，則仇敵可報，功業當立也。“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周瑜道，“你的做法沒有錯。太史慈若是豪傑，他既然說了這個提議，你推辭了只會讓他寒心，生了嫌隙，白白損失一員親信大將；而他若是真有去心，你能硬留他一時，又能留他多久……“
周瑜說著說著，突然停了嘴，站起身來：“哎呀，倒也不必說了，”他微笑著朝著營外擡起眼，“這不是來了麽？”
孫策全神貫註地聽著周瑜講話，並未聽見那陣“嗒嗒”的馬蹄聲響由輕到重，由遠及近地傳過來。直到聲響近得好似連地面都在振動，振聾發聵得讓人再難忽略——孫策一下子彈起來，顧不得拂去身上的塵灰和頭上的落葉，踮起腳尖，極目眺去——
風塵仆仆的太史慈領著千餘的人馬朝他奔來。
幾乎是要沖到他面前了，太史慈一拉韁繩，馬兒發出“噅”的一聲響，剎著前蹄，揚起滿地塵灰撲面。他不等馬兒停穩，便來勢不及地一蹬腳蹬，飛身下馬，向著孫策抱拳半跪：“將軍，我來遲否？”
“沒有遲。”孫策幾乎是踉蹌了一步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猶嫌不足，又猛地往前一撲，一把將他抱住，在他看不到的背後使勁地眨巴著眼，卻怎麽也收不住從眼裏落下的熱淚。
“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放開太史慈，擡手往臉上一抹，攬著太史慈的肩膀，示意地帶他看向等在路上的程普，而自己則沖著程普彎著雙眸，咧起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
“子義，你來得剛好。我們正準備出發呢！”
作者曰：互打直球的策瑜
周瑜說的“南下吳會，一統荊、揚”改自張纮對孫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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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堅戰死的消息送到時，連著多日不眠不休的荀彧正趴在案上假寐，郭嘉突然地舉著戰報排闥直入。
被用力推開的木門來來回回地撞在墻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竹簡被揮動著響著劈裏啪啦的碰撞聲，而郭嘉興奮的聲音依然如潑在白紙上的濃墨般彰明昭著：
“江夏頂住了！孫堅、孫堅被設計……殺了！”
“殺了？”荀彧一下清醒過來，直起身子，“孫堅他……被殺了？”
郭嘉把戰報塞過去，荀彧伸手接了，竟是不敢低頭去看，只擡著眼睛傾著身子懇求似地盯著郭嘉：“奉孝，你告訴我，這事可是真的？“
“戰報都在這兒了，還能有假？”
“不是，我是說，”荀彧手上的竹簡微微發著顫，“孫堅可是真的喪命了？不是假死、不是重傷，是真的沒了性命、再也沒有反轉的可能了嗎——“
“是真的，是真的！”郭嘉抓著荀彧的雙手帶著他把戰報擡高到他眼前，“屍體都在那兒了，還能有假！”
“好，好……”荀彧垂眼，一目十行地看著上頭的內容，”孫堅既喪，其子尚幼，那江東這幾年內……至少在官渡之戰塵埃落定之前，不會再來進犯。“他長長地釋了口氣，“後顧之憂解決了，官渡……”
郭嘉迫不及待地搶道：“官渡必勝！”
“嗯。官渡必勝。“荀彧望郭嘉笑道，”奉孝果然神機妙算。“
“我又不是亂說的，這都是我有所根據而做出的合理推測！”郭嘉得意地眨眨眼，見荀彧起身，在衣櫃底下的抽屜裏翻找了會，拿出張薄薄的信紙。
“這是什麽？”郭嘉看著信上曹操糧草不足，詢問是否退軍的言辭，“這封信……是何時送來的？”
“和曲阿的戰報差不多時間送達的吧。”
“那時候就……”郭嘉心一跳，“那你是怎麽回信的？”
“我跟曹公說，過去楚漢相持滎陽、成臯時，彈盡糧絕，都沒一方肯先退兵的。”荀彧拿回信紙，小心地折了，收回那個寫著“文若親啟”的信封裏，又把信封服服帖帖地擺回大小正好的小盒子裏，把小盒子放回抽屜，“而曹公以十分居一之眾，扼其喉已半年，紹素無遠慮，情見勢竭，久必生變。自然是勸他繼續堅守，等待時機。“
“至於現在，後方既安，“荀彧在案前坐下，拿了空白信紙細細鋪平，”我也終於可以給他寫封喜報過去了。“
江夏城外，孫策一身蒼白喪服立在營口。他身後的軍營已經裏裏外外地掛起片片喪幡，在飄揚的喪幡之間的是零落破敗的營帳。
昨日他們一行人回營後才知道，黃祖除了在硯山布置了埋伏，還派了人馬來了營裏偷襲放火。士兵沒有防備，死傷無數，糧草輜重大半付之一炬。
程普帶著所剩無幾的殘兵散將從營裏出來：“將軍。”
孫策木木地立著，沒有反應。
程普提高了聲音，重覆一聲：“將軍。”
孫策身體沒動，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緩緩地半側過頭：“程叔，將軍已經不在了。”
“將軍不在了，你就是我們的將軍！“程普說，”接下來我們該往哪裏去，接下來，是進是撤，要攻要守——只要你下令——”他雙手抱拳，向著孫策長跽而下：
“末將程普，聽憑將軍差遣！”
程普身後的一眾將士亦跟著這位資歷深厚的老將齊刷刷地抱拳半跪，鎧甲碰撞間，發出隆隆震耳的響聲：
“願聽憑將軍差遣，萬死不辭！”
“我……”孫策終於動了動僵硬的雙腳，轉過身來：“可我甚至都帶不回父親的屍首！”
“將軍那日不是俘獲了黃祖回來麽，“程普利落地站起來，”可遣一人入城講和，用黃祖去交換。“
孫策忽地擡起頭來，迷茫而無助地看向程普。程普身體筆直而穩穩當當地站在原地，與他對視。孫策咬了咬牙，掩在袖袍下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蹭進肉裏。
“好。”他張開口，“今敵強我弱，講和一事非同小可……“聽著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有些發虛，孫策揚起頭，努力地擡高了音量：“今敵強我弱，講和一事非同小可！”
“有誰敢擔此重任！”
軍吏桓階出列道：“某願入城為使！”
“好！”孫策扯著喉嚨大聲答應。
桓階剛領命離開，又見太史慈出列抱拳：“劉繇新破，士卒流散，某過去在其部下，或許能尋到其流散舊部，將其收編為將軍所用。”
程普稍稍皺眉，剛要張口，卻見孫策擡手一攔，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子義此舉，於我無異於雪中送炭也。”他抿了抿唇，努力地擡起嘴角，看著太史慈的雙眸，“待我換回父屍，便要回鄉，子義務必快去快回。”
“是！”
“將軍就這樣放他走了？”程普看著快步離開的太史慈，“此人剛降不久，正好碰見我們勢窮力盡，此番不過是隨便找個理由能脫身便是，這一去必不覆返也——將軍現在趕緊派人把他追回來，或許還來得及。“
孫策放眼望著太史慈的背影一拐，少頃，收回目光，搖搖頭：“子義乃信義之士也，必不背我。”
孫策並沒有多作悲傷的時間，誠如程普所言，孫堅去世，他就得從孫堅手中接過這一支軍隊，他要準備喪事，他要帶軍回鄉，他自這時候才久夢乍覺般地感受到軍中事物的繁重。而待他回鄉後，整個孫家的擔子都要落在他肩上。
除了程普的帶領，周瑜也一直都陪同在他身邊幫他一道操持，幫他整編軍隊，幫他經營喪葬，幫他規劃返回的路線。
這種時候，不管是哪個人都沒有說笑的心情，他們甚至就連言語的交流都極少，大多數時間裏只是沈默而默契地做著事。就好像彼此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而孫策終是沈不住氣，在照常的無聲的上午過後，跟在周瑜後面走進他午休的營帳：“公瑾。”
“嗯。”周瑜平淡地應聲。
“公瑾……”孫策欲言又止，“你對我……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說什麽？“周瑜不明覺厲。
孫策心虛地控制不住地垂下眼睛：“那日，我們從硯山回來……”
“嗯。”周瑜似是不經意走到書架前，對著滿架書冊挑挑揀揀翻翻找找。
孫策猶豫地上前一步：“那一天，我……“
“岷山都是黃祖的伏兵，我們這些兵馬沖進去也只是送死——你終於想明白了？”
“這個……我當時就想明白了，我是想說，“孫策頓了頓，”那日在回來的馬車上，我……“
砰咚。
周瑜手一抖，手上幾本竹簡接連地落下。
“怎麽？是心裏那股悶氣還沒消掉，”他垂了雙手，轉過身來，“所以要這樣故意再提一次再羞辱我一次來發洩？”
“不是！不是的！”孫策著急而無措地搖頭，“我從沒想過要羞辱你！”
周瑜擡起眼看看他。
“我不是為了羞辱，也不是為了發洩。我知道這麽說很奇怪，我知道這麽說很混蛋，但……“
周瑜蹲下身，開始撿拾地上的竹簡。
“做那件事，的確有為了羞辱的，但更多時候，這是兩情相悅的人做的……“孫策也跟著半蹲下來，又挪了幾步到他面前，看他把竹簡按著順序一冊一冊地拾到懷裏，“當然，這不能否認這對你是羞辱，不能否認我傷害了你，我也很後悔，很愧疚……但……我只是想說……”
“總之！我從沒想過要羞辱你！”孫策擡起頭，看著周瑜低著頭的側臉：
“公瑾，我喜歡你。”
孫策說完後就用力地閉上眼，屏住了呼吸。周瑜沒有回話，捧著竹簡站起身來，把它們一本本地擺回書架。孫策一口氣憋到了底還沒有聽見動靜，睜開眼，猶豫地站起身來：“公瑾……”
周瑜擺完了書，方應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孫策不敢問話，也低著頭不敢去看，待他終於敢回過身看去時，卻見周瑜已自顧自地走到門前，把門簾一拉，霎時之間，正午明亮得發白的陽光奔湧而來，照得滿室一派豁然通透。
他忙快步跟上去，望向周瑜因背光而顯得昏暗的背影：“公瑾，你要去哪裏？”
“你沒聽見外面的聲音嗎？”周瑜在一片光亮中回過頭，露出淺淡的微笑，“伯父的屍首換回來了，我們——當然是去，帶伯父回家啊。”
桓階不辱使命，成功換回了孫堅的屍首，並與江夏言定，兩家罷兵，互不侵犯。
棺木靜靜地擺放在車馬中央，周瑜在指揮著零散的士兵，將他們編排成還看得過去的護送隊伍，程普在走進走出地對回程的馬匹和糧草進行最後一次的清點。
孫策站在棺木旁，回首而望。
太史慈還沒回來。
“將軍還在等什麽？”程普順手給馬套上嚼子，“馬上就要出發了，別誤了殯日。”
“我……”孫策頓了頓，“程叔，我想，是不是再等等……”
“你……”程普嗆了一下，“你還覺得他會來？”
“爹生前不拘小節，又最愛結交豪傑之士，”孫策垂下眼，伸手撫上棺木，“我想，爹也會支持我的吧。“
周瑜聽見他們的對話，上前道：“程公，不管是找人還是拉攏都要時間，再加上趕路的工夫……不如再等一日，殯日在丙寅，我們明日出發也是來得及的。“
程普看看周瑜，又看看孫策，嘆了口氣道：”行吧，再等一日。明日正午，必須啟程。“
營外立起的旗桿在地上投落下又黑又重的陰影，陰影隨著日光縮短、拉長，凝聚、暗淡，隱沒在昏暗的夜色中，又在晨光中重現端倪。
孫策一晚上都沒怎麽好好睡，一聽見什麽風吹草動都得醒個一回，第二天又早早地起來，從清晨一直等到中午，等得眼眶都幹澀得發痛。
程普已經帶著士兵站在路上，隨時準備出發。只剩下周瑜還陪著孫策站在大太陽底下的營門口，一個面色平靜地望著營外，一個低著頭盯著旗桿不斷收縮的陰影發呆。
正午的太陽很大，周瑜終於也受不了地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到樹蔭底下，背靠著樹幹坐下了。孫策受驚似的擡起頭看過去，卻見周瑜拍了拍身旁的草地：“不曬麽？坐這裏等吧。“
“啊……好。”孫策走過去，慢吞吞地蹲下：“你覺得……太史慈會不會來？”
周瑜解下腰上的水囊，仰頭喝了一口：“不知道。”
“不知道？”孫策一楞，“那你為什麽會幫我說服程叔？”
“我都沒同他說過幾句話，我怎麽會知道他的為人？”周瑜理所當然地反問一句，朝著孫策側過身子，以手托腮，“我相信他，是因為你相信他。”
孫策也往樹幹上一靠，苦笑著避開他的目光：“你別只聽我的啊，我也不知道啊……“
“或許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值得投奔的對象。你看，我現在這樣……我爹帶著那麽大的軍隊，一下全沒了，就剩下這點人了……我連自保都困難，太史慈又為什麽要跟著我呢？“他仰起頭，瞇著眼看樹葉間透下的點點光斑，長長地呆滯著，”公瑾，我現在該怎麽辦啊……“
“江夏黃祖已收兵議和，而北方曹操有長江這道天塹攔著，暫時應當不會相犯。“周瑜娓娓道，“將軍有土地，有精兵，有什麽可畏懼的？不能北上，那就重整軍隊，南下吳會，一統荊、揚；廣納人才，舉賢任能。如是，則仇敵可報，功業當立也。“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周瑜道，“你的做法沒有錯。太史慈若是豪傑，他既然說了這個提議，你推辭了只會讓他寒心，生了嫌隙，白白損失一員親信大將；而他若是真有去心，你能硬留他一時，又能留他多久……“
周瑜說著說著，突然停了嘴，站起身來：“哎呀，倒也不必說了，”他微笑著朝著營外擡起眼，“這不是來了麽？”
孫策全神貫註地聽著周瑜講話，並未聽見那陣“嗒嗒”的馬蹄聲響由輕到重，由遠及近地傳過來。直到聲響近得好似連地面都在振動，振聾發聵得讓人再難忽略——孫策一下子彈起來，顧不得拂去身上的塵灰和頭上的落葉，踮起腳尖，極目眺去——
風塵仆仆的太史慈領著千餘的人馬朝他奔來。
幾乎是要沖到他面前了，太史慈一拉韁繩，馬兒發出“噅”的一聲響，剎著前蹄，揚起滿地塵灰撲面。他不等馬兒停穩，便來勢不及地一蹬腳蹬，飛身下馬，向著孫策抱拳半跪：“將軍，我來遲否？”
“沒有遲。”孫策幾乎是踉蹌了一步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猶嫌不足，又猛地往前一撲，一把將他抱住，在他看不到的背後使勁地眨巴著眼，卻怎麽也收不住從眼裏落下的熱淚。
“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放開太史慈，擡手往臉上一抹，攬著太史慈的肩膀，示意地帶他看向等在路上的程普，而自己則沖著程普彎著雙眸，咧起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
“子義，你來得剛好。我們正準備出發呢！”
作者曰：互打直球的策瑜
周瑜說的“南下吳會，一統荊、揚”改自張纮對孫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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