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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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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火焰

在意識的深處,始終有一根線拽著祁碉,讓她無法把自己的意識終端連接到其他設備上。她不知道眼前這個地心人是怎麽做到的,但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完全切斷她與微型探測機器人之間的鏈接。

可這樣一來,祁碉恐怕就無法再次回到微型探測機器人身上了,采集到的地心怪物樣本也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微型探測機器人曾經連接過林茵的光腦,祁碉的意識撤離之後,林茵的光腦訪問記錄就會落到眼前正邪難辨的地心人手中。

祁碉裝了一會兒死,青袍侍者始終似笑非笑地盯著手中的微型探測機器人,就像是能看穿祁碉的意識還在裏面一樣。

兩相權衡之下,祁碉放棄了繼續裝聽不懂的打算。

她放空自己的思維,試圖在實驗室中找到一個能夠以文字形式或語音形式,把她想說的話投屏給青袍侍者看的地方。

青袍侍者就像是能讀懂祁碉內心所思所想一般,從袍子後面的桌子上托起一個像是顯微鏡一樣的儀器,上面是圓柱形的長筒鏡片,連著一根燈管,下面則有一個小小的圓臺。

祁碉附身的小圓鈕形機器人被放在圓臺上。

儀器的頂燈被打開,在淺黃色的燈光下,祁碉發現自己以一個三維虛擬投影小人的形象,站在了儀器下面的圓臺上。

青袍侍者沖著她點點頭:“又見面了。”

祁碉疑惑地盯著她就露出一張嘴和半截鼻子的臉,試探性地說:“我們……以前見過?”

一抹錯愕劃過青袍侍者的下半張臉,她反問:“你不是殷密青?”

祁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麽你會認為我是殷密青?還有,你怎麽會知道殷密青這個名字?”

這不是殷密青的地心名字,而是她被逐出神廟逃往地表後,在啞末求學時起的名字。青袍侍者身為地心神廟的侍者之一,怎麽會知道這個名字?

青袍侍者還是沒有正面回答祁碉的問題,而是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不是殷密青,卻知道殷密青的名字。”

祁碉很確定,哪怕是對仿生人有一點點了解的地表人,也不可能不知道殷密青是誰。

這個青袍侍者難道認為她是地心人嗎?

祁碉試探地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青袍侍者和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中有一種莫名的熟稔,不像是對第一次見面的意識體會有的態度。這讓祁碉疑竇叢生。

然而,青袍侍者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我知道殷密青是誰。”

“所以呢?”

“我知道你和她之間的關系。既然你不是殷密青,就一定是她的造物。”

青袍侍者看著驟然僵住的機器人,淡淡地繼續說道:“不用擔心,我們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你的出生,也有神廟的授意。”

“現在,想問什麽就問吧。時間已經快到了,你只有現在的機會。”

盤旋在祁碉腦海中的問題有無數個:殷密青和神廟之間究竟達成了什麽樣的協議,為什麽青袍侍者說自己的出生和神廟有關?神廟和地表人之間是什麽關系,和丘瑞斯之間又有什麽樣的聯系?

“地心能源究竟是什麽?”最後,她問。

青袍侍者說:“你應該看到了,是地心怪物。”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毫不在意地將自己在正常人類眼中看來畸形異常的手,露在寬大袍袖的外面,暴露在祁碉的目光下。

看著她消瘦纖長的身軀,祁碉低聲問:“你也是嗎,地心怪物。”

青袍侍者對這個問題似乎早有預料,表情紋絲不變,聲音依舊是平靜與淡漠的:“我暫時還沒有變成怪物。”

祁碉被她話中隱含的意思驚呆了,一時間籠罩在自己的思緒中。

對話中斷了兩分鐘,一聲低笑,比起人類的聲音,更像是野獸喉嚨中發出的聲音:“不過,如果你成功,也許我不會變成地心怪物也說不定。”

祁碉猛地擡頭:“其他地心人呢,我要做什麽,也能救她嗎?”

青袍侍者頓了頓,問:“你說的是和你同行的繆菱家族的人?”

祁碉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如果有可能,我想救所有地心人。”說著,她聲音減弱。

不是因為改變主意,而是因為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過於自大,而感到慚愧。不過,如果有可以救所有人的機會,祁碉是絕不會放棄的。

青袍侍者若有所思地說:“看來你確實不是殷密青。”

她語意不明,祁碉還想繼續追問,但青袍侍者率先開口,第一句話就讓祁碉安靜下來。

“地心人曾在世界毀滅之後來到地心。”她說。

“今天的地表人是這顆星球上第二次進化而來的人類,地心人是第一批。不過,神廟內部也有人猜測,地心人也不是第一批地表人,世界毀滅循環往覆,我們也許只是輪回中的一小哥環節。”

青袍侍者輕松地聳聳肩,仿佛完全沒察覺到自己說的話究竟是多麽驚世駭俗:“不過這都是猜測,我們知道的線索表明,地心人才是第一批人類。”

“在我們種族生活在地表的時候,科技非常發達,地表除了土壤幾乎都被人類加以改造,但土壤也被磚石和金屬壓在下面。到最後,有的人類終其一生也不知道土壤是什麽樣子,更不知道水可以不在管道中流淌。”

“我們以為我們控制了整顆星球,直到末日的到來。”

“海洋淹沒陸地,腐蝕金屬。狂風刮走空中的鋼鐵樓閣和所有飛行裝置。突然降臨的極度寒冷讓所有電子設備失靈。我並不清楚當時所有發生的情況,但唯一確定的是,只有一部分人類在那場災難中生存下來,所有人類自豪的創造,都被大自然的反抗輕易碾碎。”

“那部分活下來的人,被海水卷進開裂的大地,更小的一部分人在這之後再一次睜開眼睛,看見了一片新的天地。”

“他們知道這不是地表,而是地表之下,唯一沒被人類發現的區域。”

“於是,這裏被取名為‘地心’。”

青衣侍者用手在操作臺上點動幾下,一張巖漿縱橫的地心圖片被投影在祁碉面前:“這就是地心的由來。”

祁碉卻發現,圖片上的地心和她所看到的地心,有一處非常大的不同——

圖片上的地心,巖石全部呈現出深紅色,而非接近於黑色的暗紅。

聯想到地心能源的焚燒爐邊,已經變成純粹漆黑色的巖石表面,祁碉隱隱有一種猜測:“巖石的變化,還有你們變成……和焚燒爐中的火焰有關嗎?”

青袍侍者歪了歪頭:“當然。”

“你在焚燒爐中看到的火焰,是地心火焰。”

“地心火焰?”祁碉重覆道。

“地心火焰是整個星球的能源所在,它特殊的能量和輻射效果,調節和支撐著星球上的所有的自然現象、生物活動。”

“就像陽光一樣。”祁碉喃喃說道,一個難以解釋的疑問同時湧上她的心頭,“既然地心火焰這麽重要,為什麽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地心侍者說:“陽光對人類的肉體有影響,地心火焰卻偏向於滋養著人類的精神。但和太陽相似的是,你不能過於接近地心火焰。”

“地心人從地表來到地心後,進化出了精神體。我們發現,這正是地心火焰對我們的影響。精神體能幫助我們在地心找到食物,而且有助於地心人間的溝通。”

“那時,我們奉地心火焰為神明。人類已經跨越了財富決定一切的階段,但生理上的限制仍然區分著我們。所以只有最聰明的人,才有資格住在火焰附近。

“但很快,我們發現,人類和太陽必須保持距離,和地心火焰也是如此。”

“住在地心火焰附近的人的身上,全部發生了恐怖的變化,首先是精神體逐漸消失,身上的骨頭和器官卻變多了,然後就是精神的崩潰,逐漸喪失理智,忘記自己是誰,到最後變成只會殺人的怪物。”

“營養過剩會殺死一個人,精神上的滋養也是如此。太靠近地心能源的人,會被改變精神結構,最終精神發展到肉體無法承載的地步,變成你看到的地心怪物的模樣。”

祁碉還在消化這一切,她總覺得,地心火焰的存在和科學原理很像。都是維持著事物運轉的基礎,但一旦接觸過深,難免被反噬。

她沈默一瞬,跟上青袍侍者的思路:“所以,你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是因為——”

青袍侍者說:“因為我是神廟侍者。

“神廟就建造在地心火焰之上,地心侍者通常被輻射最多,最終的歸宿就是變為地心怪物,然後被其他保留著理智的侍者殺死燒掉,以防從屍體中溢出輻射。”

“你想的沒錯。”好像是能猜到祁碉的心理活動一樣,青衣侍者點了點頭。

隨著這個動作,她的兜帽微微下滑。

青袍侍者理了理兜帽,一瞬間,祁碉看到了一只位於臉頰上,青黃色沒有眼白的豎瞳。但下一秒,那只怪誕的眼睛就被兜帽的邊緣攏了進去。

“地心神廟是一個防護罩,這裏的材料都有減弱輻射的作用,讓地心火焰的能量沒法溢出太多,以免地心人變成地心怪物。”

“但還是有神廟之外的地心人變成了怪物,對嗎?”祁碉問。

她想起繆意菱第一次和她談起地心怪物的存在,獸醫說地心怪物有時會威脅到地心人的生存。她的言辭表露出她完全不知道知道地心怪物的真正來源。

青袍侍者言簡意賅地回答:“沒錯。”

“隨著地心人在地心繁衍多代,地心火焰對我們的基因影響越來越嚴重,神廟之外的某些地心人,也會被火焰影響,向地心怪物轉變。而這部分人的轉變,地心神廟有時難以在第一時間發現,所以部落中的人也都發現了它們的存在。”

“你說某些地心人,”祁碉深思熟慮後說道,“是這些人身上有什麽特質,讓他們更容易變成地心怪物?”

青袍侍者帶著淡淡的讚賞語氣說:“不愧是殷密青的造物。”

“神廟發現,智商越高的人和越聰明的人,就越容易被火焰影響,變成地心怪物。”

像是森林中的深重迷霧漸漸散去,祁碉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恍然大悟:“這就是地心嚴禁研究科學的原因!”

怪不得,地心人在地心被禁止研究科學科技,但去往地表的地心人則完全沒有這層顧慮,神廟也不會對這部分地心人的行為做出反對。

原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地心人這個種族,而在於他們與地心火焰之間相隔的距離。

地表離地心火焰足夠遠,地心人受到的影響在正常範圍之內,所以學習科學提升智力也就無關緊要。但如果長居地心,智力的增長伴隨著的就是變異風險的陡然增高。‘’

這麽說來,神廟挑選侍者的標準豈不是看智商的高低?祁碉打量著面前的青袍侍者,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按照這個邏輯,神廟侍者是距離火焰最近的一群地心人,受到的影響也就越大。所以按理說應該挑選智力最低的地心兒童作為侍者培養。

但面前的青袍侍者給祁碉的感覺又十分聰穎機敏,再者,殷密青也曾經被挑選成為神廟侍者,能從零開始研究出仿生人的她智商極高,和這個標準完全矛盾。

祁碉把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換來青衣侍者喉嚨中的古怪聲音,像是笑聲,又像是嘲弄。

“和你想的相反,”她說,“地心侍者從來都是選取最聰明的人。”

“我們從沒有放棄讓自己的種族恢覆正常的願望。所以在神廟中,我們一直在研究科技。

“經過多年的積累,神廟的技術已經到了可以預測未來的程度,對外,我們宣稱這是神廟的預言。”

所以,這就是神秘的“銀袍侍者”的真相。

實際上,所謂的銀袍侍者是一臺機器,在地心明令禁止的科技,甚至是地表人都無法企及的、可以預測未來的機器。

諷刺,又瘋狂。祁碉默默想道。

青衣侍者繼續說道:“一個世紀前,我們發現,地心火焰在未來的某天將會停止將地心人轉化為怪物,因為新人類的一種裝置會將地心火焰的輻射轉變為能源,供給地表。

“但科學依賴於靈光一閃。機器預測,這個裝置無法由地心人造出,必須要等到新人類的到來,以及‘毀滅者’的出現。”

這不是祁碉第一次聽說“毀滅者”這個稱呼,她很快反應過來:“你是說,殷密青。”

“是的,你也聽到了。”青衣侍者用陳述的語氣說。

“‘機器對“毀滅者”的預測是:在地心人中智商也超乎尋常地高的天才。在檢測到殷密青的智力指數時,我們就知道,毀滅者的語言終於要實現了。”

“隨著我們找到毀滅者,地表人也發現了地心人的存在,他們被地心人屍體燃燒過程中產生的能量波動吸引而來,卻意外探測到地心火焰散發的巨大能量,提出了將屍體作為助燃劑,在能源核心上建造丘瑞斯的計劃。”

“地表人知道這些……是變異人類的屍體嗎?”祁碉莫名艱難地問道。

青袍侍者露在兜帽陰影邊緣的嘴,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不,當時,他們不知道。”

“什麽意思?”

“在丘瑞斯開始運行的半年後,地表的土壤和空氣中出現了一種能夠殺死地表人的毒素。但這種毒素卻對地心人沒有用處。”

“地表人提出,想要檢測這種毒素為什麽對地心人無效。”

“結果發現,”青袍侍者不懷好意地咧了咧嘴,輕輕地說出後半句話,“這毒素就來源於丘瑞斯。”

“你不是問我那黑煙是什麽嗎?那煙就是濃縮的毒素。地心能源和地心怪物屍體中所蘊含的毀滅性力量,對精神的影響並沒有消失,而是隨著燃燒產生的廢物,和能源一起排向地表。”

祁碉驚悚地問:“地、地心人知道這件事嗎?”

青袍侍者一頓:“你認為這是神廟發現的?”

“這就是在地表人的實驗室中發現的。”她說,“光冠城的聯邦軍?作為丘瑞斯的建造者,他們遠比地心人早知道這件事。”

但是——

祁碉幾乎要喊出聲,但在下一秒,一個可怕卻合理的猜想讓她僵在原地。

丘瑞斯沒有被關停,而且持續了一個世紀。

永不衰竭的能量,代價是源源不斷的毒素,以及逐漸混沌毀滅的萬物生靈。

這是聯邦軍政府的決定。

他們知道丘瑞斯是地表所有毒區的始作俑者,是殺人兇手;巨大能源支撐的無盡享受背後,是人類生存地的不斷縮小和自然的萎縮。

但還是選擇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為什麽?

祁碉絕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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