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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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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月亮

繆意菱夢見了自己童年在地心的生活。

地心人生育率很低,對幼崽的重視程度非常高,不會出現孩子被拋棄的情況。

繆意菱沒有被父母拋棄,但她的父母雙雙死在一場爆炸事故中,讓她在很小的年紀就成為了一個孤兒。

地心沒有孤兒院,小時候的繆意菱被安排寄養在一個富商的家裏。

富商的生意正在由地心往地表拓展,繆意菱就與她一起搬到了地表。

在地表一住就是二十年。

和所有的地心人長輩一樣,富商從不虧待她的物質條件,吃喝用度全部都滿足她。只不過,富商常年往返於地心與地表,事務繁忙,繆意菱和她一年也見不上幾次。

繆意菱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地表人,內心對融入地表人的圈子這件事很是抵觸。

少女每天都一個人窩在書房看書。

為了表達歉意,也為了讓繆意菱不再孤獨,富商主動給繆意菱買了一個家庭教師型號的仿生人。

只有仿生人陪伴的童年,讓她意識到仿生人程序設定一切行為的高效。

沒有個人喜好,只有效率和目標。

她開始按照仿生人的標準要求自己。

少年時期的繆意菱已經展現出了聰明的頭腦。她先是在家裏自學了醫學預科,隨後又考取了醫科大學。

地心人的身份讓她選擇了獸醫學科。

她就這麽一路讀下來,開了屬於自己的獸醫診所,並且成為了城東地心人的群長。

當富商退休時,她希望能和繆意菱一起搬回地心居住。

那是繆意菱第一次拒絕她。

夢境裏,一切清晰而模糊。

唯有老人那種混合著欣慰和惆悵,仿佛看著餵大的雛鷹展翅飛離自己的表情,繆意菱看的格外清晰。

也許是因為,這就是她自己的記憶。

繆意菱就像是旁觀者一樣,看著老人不舍地轉身離開。而那個家教型號的仿生人,也隨著購買祂的富商一起離開了地表。

夢到這裏,卻驟然被打斷了。

感覺到自己身邊的細微響動和隨之而來的涼意,繆意菱的耳朵動了動,醒了過來。

睜眼後,她花了半秒就發現了異常之處。

祁碉不見了。

很難得的,她沒有被彩虹發色的女孩緊緊抱在懷裏。鋪著白色床單的床鋪上只剩下了她和意廷兩只狗。

黑色的卷毛小狗蜷在枕頭上。睡得正香。床上唯一的人類卻不知所蹤。

繆意菱不是被她的生物鐘叫醒的,她敢確定,現在應該還不到早上六點。

那麽問題來了——

一向恨不得睡到下午的祁碉,這時候起床是為了什麽?

繆意菱跳下床,從二樓的欄桿處向下看了看,發現祁碉也不在一樓的任何地方。

她閉上眼,動用自己的聽覺感知周圍。

靈敏的犬科耳朵捕捉到了祁碉的呼吸聲,還有她動作之間,布料發出的摩擦聲和碰撞聲。

祁碉並沒有離開房子的附近。相反,她就在門口不到幾米的高處,呼吸沈重而緩慢。

難道出事了,繆意菱在心中皺眉。

想到這裏,黑色大狗輕盈地跳下床。

祁碉為了讓她和意廷行動方便,專門把一二樓之間垂直的鐵梯改造成了樓梯,級與級之間高度差距不大,方便小短腿的意廷也可以自有上下。

繆意菱下了樓梯,頂開房門,探頭出去。

到地面走了幾步,繆意菱就發現了祁碉的蹤影。

最先註意到的,永遠是女孩那一頭蓬亂而五彩繽紛的卷發,幾乎比她的肩膀還要寬上一些。

祁碉正坐在垃圾堆的頂端,今晚的雲層是難得的輕薄,藏在一片烏雲後面的月亮,將前面的雲半邊染上淡淡的金黃,邊緣卻泛著紅色。

這個時代沒有人願意去看乏味可陳的天空,有些時候,繆意菱會覺得地心和地表沒什麽不同。

但祁碉卻在仰望月亮。

看不清形狀的,被雲層遮擋住的黃色月亮。

微弱的月光將她的背影拉長,經過了半座垃圾山。頭部的影子剛好落在繆意菱的前腳附近,地心人只要往前走上一步,就能踩住這個毛茸茸的影子。

繆意菱垂眼看了一會兒,繞開了。

她繞到垃圾上的另一邊,踩著許多破爛不堪、已經生銹的汽車部件往上爬。

垃圾山很高,從地面上看幾乎是遮天蔽日,但光冠城中的摩天大樓更高,讓人類可以輕易忽視城市角落中數量巨大,堆積成山的廢棄物。

經過幾個跳躍,繆意菱悄無聲息地來到祁碉面前。

隔著幾米,繆意菱就發現祁碉的情緒好像不對。女孩雙手抱著膝蓋,仰頭註視著月亮的位置,面無表情,眼中是一片漠然和沈郁。

是她的精神疾病又發作了,繆意菱平靜地做出判斷。

看起來這次是低沈的情緒占據了主導地位。

看到祁碉沒危險,繆意菱就想轉身回到屋子裏面了。雖然不困,但她並不想打破自己一直嚴格執行著的作息規律。

就在她轉身的一剎那,爪子好像按到了什麽東西。

看起來是個石片的東西,摸起來堅固,但可能是因為長時間暴露在外導致風化,幾乎是在繆意菱踩上去的同時就被壓斷,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原本在走神沒有註意到繆意菱的祁碉,被這聲響動吸引了註意,側頭向繆意菱這邊看過來。

繆意菱轉身和她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天性冷淡的地心人震驚地看到對面的女孩眼睛眨眨,眨下來兩排淚水。

繆意菱:?!

這是她沒見過的場面,導致她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正當繆意菱陷在震驚中的時候,祁碉張開雙手,輕輕叫了她一聲:“鐵餅。”

什麽爛名字。

繆意菱腹誹著祁碉的起名技巧,站在原地沒有動。

看她不動,祁碉又喊了一聲:“鐵餅。”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黑色大狗,裏面滿是執拗,還藏著幾分沒來由的委屈。

“......”

繆意菱擡起前邊的右腳,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她。

走的近了之後,彩色頭發的女孩馬上把黑色的大狗擁入懷中。繆意菱的犬類形態很高,祁碉抱住她之後,臉埋在了她胸前和腹部之間。

“鐵餅。”

祁碉又叫了一聲,聲音悶悶的,語調上揚,像是在撒嬌。

繆意菱不知道她要幹什麽,於是低下頭,用下巴按了按祁碉的頭頂,示意她有事快說。

“你知道嗎,今天是滿月,但我看不見月亮了。”

祁碉的聲音啞了一半,埋在狗毛裏的嘴唇和聲帶同時震動,讓繆意菱有些發癢。

地心人這才意識道,月光能把雲層照亮,不只是因為雲層很薄,也是因為月亮的體積變大了。

但在地表世界,在很多年之前,就再也沒有人研究天文學了。

不斷膨脹的工業和科技造物,耗盡了地表的能源,讓人類的目光從天上轉移到地心。

之後地心人的出現,給這個世界上了一記強心針。從此人類放棄了向上看,而只會向身邊和地底探索。

月相變化的相關描述,繆意菱只在大學圖書館的歷史書上偶然見到過。

她懂得還挺多,繆意菱想到。

但是她不明白的是,光冠城的許多居民從出生開始,就再也沒有見過太陽和月亮了。

為什麽祁碉卻會因為看不見月亮而哭泣?

繆意菱第一次看到非生理性的淚水從人類的眼眶中流出,並對此感到好奇和疑惑。

她的思考沒能持續太久,就被一種異樣的感覺打斷。

被女孩埋頭進去的那一塊地方,傳來了濡濕的感覺。是祁碉的眼淚源源不斷的湧出,穿透了繆意菱厚實的毛發,到達了她的皮膚上面。

濕漉漉的感覺不太舒服,而且繆意菱也從來沒有應對一個哭泣著的人類的經驗。

她不自在地想退開,卻被祁碉當做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摟住。女孩其中一只胳膊是義肢,禁錮住繆意菱的力量比她想象中要大的多。

繆意菱往後仰了仰,發現根本沒用。

地心人只好放棄逃走的想法,順著祁碉的意思待在原地,任女孩埋首在自己胸前的皮毛裏放肆發洩。

“這個世界好可怕,”祁碉抽噎著說,前後句子沒有邏輯連不成一條直線,只是一味地想往自己熟悉的動物身邊靠去,仿佛這樣就能給她一些安全感。

半夜醒來,莫名其妙的恐慌和失落感填滿了她的心臟。

為了不打擾意廷和繆意菱的休息,祁碉決定到外面自己冷靜一下。但沒想到的是,當看到那一片朦朧月光的時候,她卻驟然崩潰了。

這是她看到的,最接近於月亮的景觀。

但月亮還是沒有出現。

她在這裏生活了接近兩個月的時間,卻從來都沒有見過月亮和晴天。

只有人造的霓虹燈光,無處不在,晝夜不停。

“這裏沒有月亮,沒有太陽,燈光太刺眼了,高樓太多了,我的一只手臂是義肢,情緒陰晴不定無法控制,仿生人和人類一模一樣,我不明白.......。”

“不應該是這樣的——”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不認識這裏,我想回家。”

“鐵餅,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祁碉難過地不斷重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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