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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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一）
將相框放回原處，林非喝了一大口涼茶，苦得直吐舌頭。
兩個小時一晃而過。
做完功課，表妹還沒有回來。林非心裏著急起來，決定出去看看。
路過後門，視線中一叢紅色一閃而過。
林非退了幾步，再看，原來是混世魔王。他的頭發染成了紅色，倒是有點櫻木花道的神韻。他背對著門口坐在臺階上，右手握著一只快耗盡的打火機，拇指一下下撥楞著火石輪。火星子明明滅滅。
回憶起混世魔王十年後的樣子，林非肚子裏的氣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混世魔王身邊，在他一臂之距的地方坐下。
“密斯楊是你打的？”林非拿出自己的手帕，放在混世魔王的腿上。
混世魔王低頭看了它一眼，喉嚨擠出一個“嗯”字。
“為什麽？你不是和她們是一夥的嗎？”
胸口快速上下起伏了幾下，混世魔王的聲音異常幹澀：“原來你都知道了。”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毛蜘蛛給了我一瓶藥水，說只要我肯幫忙，她就讓她媽媽安排春城最好的醫生給我媽做手術，還不用給紅包。”混世魔王將額頭抵在膝蓋上，整個人消沈得像是泡過水的土墻，頃刻之內就要土崩瓦解。
林非想起來，這個年代的醫療風氣不好。患者在術前給醫生塞紅包，用來換取盡心盡責的醫療服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
“什麽藥水？”
“我也不清楚。她說只是會讓皮膚瘙癢，對生命安全沒有影響。”
混世魔王望著後門外的那條幽深小巷，細長的眼睛黯淡無光，如他此時看自己未來的方向。
他又說：“林非，老師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社會渣滓，註定一輩子在泥裏打滾，不值得你們這麽幫我。”
“你劃開了我的包裹，但是沒有投藥，對不對？”
混世魔王沈默了片刻，才說：“是。”
林非站起來，說：“我不信命中註定這種話。不過，目前來看，你的確挺渣的。有鄭建軍這樣一個父親，你可憐自己、同情自己，認為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去回避作為一個兒子該負的責任。你看上去又酷又拽，實則懦弱無比，別怪別人看不起你。
又說：“我不是在幫你，而是在幫梅枝。若是你還有一點良心，就自己支棱起來，別讓十年後的自己後悔。”
一番話像一個霹靂砸在混世魔王的頭上。他楞怔了半響，才反應過來。這時，林非已經走開了。一股怒氣不知從而而來。他先是擡腳踹翻了門邊的垃圾桶，又“咚咚咚”捶著自己的胸口，最後軟綿綿靠墻滑坐到地上，捂著臉無聲地哭泣……
林非走到“九五至尊”的門口。
她推開一條門縫，房間裏轟隆隆的音響震得天靈蓋都在顫抖。
韓放正摟著馬叔，站在電視機屏幕前對唱《知心愛人》。
韓放深情款款地望著馬叔：“從此不再受傷害……”
馬叔的表情僵硬，但還是順從地對著話筒接上：“我的夢不再徘徊。”
韓放擡手招呼著沙發上的“觀眾”一起大合唱：“我們彼此都保存著那份愛，不管風雨再不再來。”
坐在沙發上的有李旭、表妹和俞年年三人。李旭緊抿著唇，表妹只是張口做做樣子。只有俞年年配合得最積極，唱得最響亮，荒腔走板的調子直接帶跑了韓放。
一首曲罷，韓放拍著馬叔的肩膀，就著話筒，大著舌頭說：“老馬，馬哥，以後咱就是兄弟，我喊你一聲大哥，以後有發財的路子，可要想著小弟。”
剛才聽到韓家兄弟的爭吵，林非知道，韓放在百貨公司面臨自己的困局，不一定會拒絕他們的合作提議。但沒想到這麽順利，林非驚訝不已。
吃過虧的林非徹底明白了“槍打出頭鳥”的道理。這次，馬叔是名義上的老板，她藏在背後做操盤手。
按照他們提前準備的話術，馬叔話裏話外向韓放暗示自己不過是代言人罷了。有些事情領導幹部不方便出面，讓自己的親信做“白手套”，是商場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人精韓放自以為領略到這一層。如此一來，韓放就不可能主動跑去找李正德求證，徹底杜絕了露餡的可能。
看到門外的林非，李旭躲過韓放的視線，拿起茶幾上的一份合同，悄無聲息離開包廂。
他的身上籠罩著一層煙霧似的，有點嗆人。
林非：“談妥了？”
李旭點點頭，將合同遞給她，說：“第一次合作，他比較謹慎，訂購的數量不多。”
林非翻開合同，逐項核對條款：
采購品類：一千套羊毛西裝；
采購價格：四十五元/套；
交貨期限：十五天；
付款方式：無定金，錢貨兩訖。
這些條款明顯有利於買方，但沒有到顯失公平程度，而且百貨公司是個大客戶，可以接受。
林非一邊看，一邊在心裏快速盤算：若是楊紅能找到合適的布料商，大壯的生產線開足產能，倒也能在覆蓋成本的情況下按期交貨。
李旭將手覆在合同上，擋住林非的視線，說：“這只是給百貨公司用來走賬的合同。韓放真正給我們的采購價是七元/每套。”
林非震驚地瞪大雙眼：“七元？哪怕是最便宜的滌綸面料，成本最少也不止十元。這筆買賣我們虧定了。當初我們不是這麽商量的。”
李旭用緩慢且冷靜的語調說，“通過陰陽合同，光這一筆，韓放就可以吞下近四萬的貨款，收益比高利貸多出十倍。只有拿出足夠的誠意，韓放才會放下戒備。你放心，這筆生意造成的虧損，我有辦法彌補。”
見林非的臉色變得凝重，他又補充道：“韓放對這個價格非常滿意，為了表達誠意，他同意收到貨的當天，豁免鄭建軍欠的那筆債務。”
林非：“這個……方法，是你提出的，還是韓放提出的？”她想說“私吞公款”，但覺得這四個字異常燙口，最終含混帶過。
李旭聽出來了。他辯解道：“這怎麽算是私吞公款？百貨公司的羊毛西服進價在四十元至五十元之間，合同上的價格是公允的。就算百貨公司找其他供貨商，支付的采購價也不會少，百貨公司沒有遭受損失。”
他刻意回避了林非的問題。他不想告訴林非，這個交易模式，是他靈機一動想出來的。韓放根本就沒想過要在采購經理的崗位上發光發熱。他對正常的采購不感興趣，因為他除了工資外，拿不到任何好處。只有利潤遠遠超過高利貸的利息，韓放才會動心。
林非總覺得這種交易模式有什麽問題——他們似乎在向韓放行賄？
李旭勸說：“韓放賺了錢，我們搭上百貨公司的關系，混世魔王和梅枝的生活回到正軌，這個方法一箭三雕。”
林非看著李旭，表情鎮靜，眼神深不可測，忽然覺得他變得陌生。記憶裏那個純粹的少年消失了。
看出林非的猶疑，李旭緊緊握住她的手，語氣變得低沈又迫切：“從十年前李晴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靈魂就背負上了罪名。既然我沒有死，那我就必須要贖罪。正如你要守住老林的房子，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執念。”
不僅是數學，在經商和把控人心上，李旭同樣頗有天賦。
林非因為自己的心態被拿捏住而感到惱火，但依然無法克制地產生了情感上的共鳴——他也是那只被無形的繩子緊緊纏住的大象啊。
“這筆生意，我們至少要四萬的本金，而且要虧損三萬三。你確定你能彌補這麽大的窟窿？” 林非暗想，就算李家殷實，李旭也不可能有這麽多零花錢。
對話切入生意本身，李旭明白林非同意了，嘴角不自覺翹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拉著她快步地朝後門的方向走去：“你跟我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晚上的情人網吧更加熱鬧。燈光晦暗的房間裏，幾十臺電腦屏幕閃爍，照亮了一張張興奮甚至癲狂的臉。
李旭找龍哥要了一臺最角落的機子，從書包裏掏出一個U盤，插進主機裏。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很快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簡陋的對話框。
李旭用鼠標點下“Play”鍵，進入游戲界面。屏幕的上端像下雨一樣落下各種圖形符號，毫無規律地堆在屏幕下方。
“我寫了一個游戲。規則很簡單，連續點擊兩個一樣的符號，它們就會消失，前提是連接兩個符號所需的直線數量在三條以內。得分越多，級別越高，難度也就越高。”李旭一邊示範，一邊講解。
林非暗暗震驚：這不就是今後風靡全世界的《連連看》麽？
她忽然想到，1997年是中國互聯網的元年。搜狐、網易、新浪誕生在這一年，淘寶、騰訊已在醞釀之中，即將在次年橫空出世。原以為，這些舉世矚目的大廠離她一個普通女工的距離很遠，沒想到，自己身邊已經悄然孕育著一個互聯網新星。
演示過後，李旭退出U盤。此時，林非看到王威坐在另一排，正如癡如醉地玩著游戲，嘴裏不停地喊著“殺、殺、殺”。她怕被這祖宗纏上，催促著李旭趕緊離開。
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見林非剛剛急匆匆要離開的樣子，李旭以為她對游戲不感興趣，失落地問：“你不喜歡它？”
林非：“相信我，不需要多久，這世界上的每一個年輕人都會愛上它。”
“真的嗎？”李旭受到了鼓舞，目光灼灼地說，“我聯系過廣州的一家網絡公司，他們有意向買我的游戲，開價五萬元。”
只要順利賣掉這款游戲，他們的資金就綽綽有餘了。
林非：“它叫什麽名字？”
李旭被問住了。他似乎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走了一路，他想了一路，最後到林非家門口，他說：“我想好了，就叫《一九九七》。”
“好。”
上輩子人人皆知的游戲《連連看》，在這一世叫《一九九七》。兩個名字風馬牛不相及。
林非居然感到一絲竊喜：她做了一個惡作劇，沒人發現，除了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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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非退了幾步，再看，原來是混世魔王。他的頭發染成了紅色，倒是有點櫻木花道的神韻。他背對著門口坐在臺階上，右手握著一只快耗盡的打火機，拇指一下下撥楞著火石輪。火星子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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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混世魔王身邊，在他一臂之距的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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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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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非想起來，這個年代的醫療風氣不好。患者在術前給醫生塞紅包，用來換取盡心盡責的醫療服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
“什麽藥水？”
“我也不清楚。她說只是會讓皮膚瘙癢，對生命安全沒有影響。”
混世魔王望著後門外的那條幽深小巷，細長的眼睛黯淡無光，如他此時看自己未來的方向。
他又說：“林非，老師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社會渣滓，註定一輩子在泥裏打滾，不值得你們這麽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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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非站起來，說：“我不信命中註定這種話。不過，目前來看，你的確挺渣的。有鄭建軍這樣一個父親，你可憐自己、同情自己，認為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去回避作為一個兒子該負的責任。你看上去又酷又拽，實則懦弱無比，別怪別人看不起你。
又說：“我不是在幫你，而是在幫梅枝。若是你還有一點良心，就自己支棱起來，別讓十年後的自己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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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放深情款款地望著馬叔：“從此不再受傷害……”
馬叔的表情僵硬，但還是順從地對著話筒接上：“我的夢不再徘徊。”
韓放擡手招呼著沙發上的“觀眾”一起大合唱：“我們彼此都保存著那份愛，不管風雨再不再來。”
坐在沙發上的有李旭、表妹和俞年年三人。李旭緊抿著唇，表妹只是張口做做樣子。只有俞年年配合得最積極，唱得最響亮，荒腔走板的調子直接帶跑了韓放。
一首曲罷，韓放拍著馬叔的肩膀，就著話筒，大著舌頭說：“老馬，馬哥，以後咱就是兄弟，我喊你一聲大哥，以後有發財的路子，可要想著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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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門外的林非，李旭躲過韓放的視線，拿起茶幾上的一份合同，悄無聲息離開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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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非：“談妥了？”
李旭點點頭，將合同遞給她，說：“第一次合作，他比較謹慎，訂購的數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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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條款明顯有利於買方，但沒有到顯失公平程度，而且百貨公司是個大客戶，可以接受。
林非一邊看，一邊在心裏快速盤算：若是楊紅能找到合適的布料商，大壯的生產線開足產能，倒也能在覆蓋成本的情況下按期交貨。
李旭將手覆在合同上，擋住林非的視線，說：“這只是給百貨公司用來走賬的合同。韓放真正給我們的采購價是七元/每套。”
林非震驚地瞪大雙眼：“七元？哪怕是最便宜的滌綸面料，成本最少也不止十元。這筆買賣我們虧定了。當初我們不是這麽商量的。”
李旭用緩慢且冷靜的語調說，“通過陰陽合同，光這一筆，韓放就可以吞下近四萬的貨款，收益比高利貸多出十倍。只有拿出足夠的誠意，韓放才會放下戒備。你放心，這筆生意造成的虧損，我有辦法彌補。”
見林非的臉色變得凝重，他又補充道：“韓放對這個價格非常滿意，為了表達誠意，他同意收到貨的當天，豁免鄭建軍欠的那筆債務。”
林非：“這個……方法，是你提出的，還是韓放提出的？”她想說“私吞公款”，但覺得這四個字異常燙口，最終含混帶過。
李旭聽出來了。他辯解道：“這怎麽算是私吞公款？百貨公司的羊毛西服進價在四十元至五十元之間，合同上的價格是公允的。就算百貨公司找其他供貨商，支付的采購價也不會少，百貨公司沒有遭受損失。”
他刻意回避了林非的問題。他不想告訴林非，這個交易模式，是他靈機一動想出來的。韓放根本就沒想過要在采購經理的崗位上發光發熱。他對正常的采購不感興趣，因為他除了工資外，拿不到任何好處。只有利潤遠遠超過高利貸的利息，韓放才會動心。
林非總覺得這種交易模式有什麽問題——他們似乎在向韓放行賄？
李旭勸說：“韓放賺了錢，我們搭上百貨公司的關系，混世魔王和梅枝的生活回到正軌，這個方法一箭三雕。”
林非看著李旭，表情鎮靜，眼神深不可測，忽然覺得他變得陌生。記憶裏那個純粹的少年消失了。
看出林非的猶疑，李旭緊緊握住她的手，語氣變得低沈又迫切：“從十年前李晴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靈魂就背負上了罪名。既然我沒有死，那我就必須要贖罪。正如你要守住老林的房子，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執念。”
不僅是數學，在經商和把控人心上，李旭同樣頗有天賦。
林非因為自己的心態被拿捏住而感到惱火，但依然無法克制地產生了情感上的共鳴——他也是那只被無形的繩子緊緊纏住的大象啊。
“這筆生意，我們至少要四萬的本金，而且要虧損三萬三。你確定你能彌補這麽大的窟窿？” 林非暗想，就算李家殷實，李旭也不可能有這麽多零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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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找龍哥要了一臺最角落的機子，從書包裏掏出一個U盤，插進主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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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非暗暗震驚：這不就是今後風靡全世界的《連連看》麽？
她忽然想到，1997年是中國互聯網的元年。搜狐、網易、新浪誕生在這一年，淘寶、騰訊已在醞釀之中，即將在次年橫空出世。原以為，這些舉世矚目的大廠離她一個普通女工的距離很遠，沒想到，自己身邊已經悄然孕育著一個互聯網新星。
演示過後，李旭退出U盤。此時，林非看到王威坐在另一排，正如癡如醉地玩著游戲，嘴裏不停地喊著“殺、殺、殺”。她怕被這祖宗纏上，催促著李旭趕緊離開。
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見林非剛剛急匆匆要離開的樣子，李旭以為她對游戲不感興趣，失落地問：“你不喜歡它？”
林非：“相信我，不需要多久，這世界上的每一個年輕人都會愛上它。”
“真的嗎？”李旭受到了鼓舞，目光灼灼地說，“我聯系過廣州的一家網絡公司，他們有意向買我的游戲，開價五萬元。”
只要順利賣掉這款游戲，他們的資金就綽綽有餘了。
林非：“它叫什麽名字？”
李旭被問住了。他似乎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走了一路，他想了一路，最後到林非家門口，他說：“我想好了，就叫《一九九七》。”
“好。”
上輩子人人皆知的游戲《連連看》，在這一世叫《一九九七》。兩個名字風馬牛不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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