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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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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架(一)

林非恍惚看到熟悉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晃動。

“林非,快醒醒。”

是阿俊嗎?他回來了嗎?

不像工廠裏那些邋裏邋遢、滿嘴黃色笑話的工人,阿俊舉止斯文,說話的氣息隱約帶著一股薄荷香氣,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老林為她特調的薄荷味汽水,進而讓她回憶起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那個少年。

夢裏的畫面一轉,老林彎下腰,將一杯汽水放在小林非的面前。

老林躊躇滿志:“非非,嘗嘗爸爸特調的汽水,是不是和校門口小賣部的味道一模一樣?”

酸酸澀澀的液體入口,林非忍住了皺眉,詳裝驚喜道:“一樣一樣的,老林你真厲害。”

其實完全不一樣。

“叫爸爸,別總是老林、老林的,讓別人聽了笑話。”

“咱們是好朋友,叫爸爸多生分……”

“你回來了?”林非呢喃道,“別丟下我……”。

林非打了一個寒顫,徹底清醒。

“你終於醒了。”少年刻意壓低的語調中透露出一絲輕松的情緒。

她淚眼迷離地看著面前青春的臉龐。

他不是阿俊。他是李旭。

林非覺得,他們有五分肖似,尤其是眉眼。平時冷冷清清的,但專註地看你時,似乎能體味出一絲溫度,讓你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若不是少女時期難以言喻的情懷和遺憾,她不至於這麽快就陷入阿俊的情網。

阿俊沒有回來,自己也沒有回到原來的小出租屋。林非慢慢想起暈前所發生的事情,一時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哀怨。

她和李旭的手腳都被綁著,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裏。

屋裏光線很暗。房間唯一的采光源是頭頂一尺見方的天窗。

靠墻擺了一張單人木板床,此外房間裏別無他物。墻面斑駁,身下水泥地粗糙不堪。這是一所被廢棄的毛坯房。兩人的嘴上沒有膠帶。估計是這裏足夠偏僻,就算喊破嗓子也沒人知道他們在這裏。

李旭靠在墻角,頭歪向一旁的肩膀,蹭掉了快流到嘴唇的鼻血。他的臉頰青一塊、紫一塊,白凈的襯衣已經皺皺巴巴,臟汙不堪。想必在被綁上車前,他遭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但即便是這樣,他的眼裏也沒有恐懼和慌張,像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大部分時間裏,他看著虛空的某一點,眼神像清晨的森林,寧靜卻被晨霧籠罩,看不清究竟。

林非身上的校服已經濕透了,屁股下面水泥地又冷又硬。冷氣像小蛇一樣在她的肌膚游走。她的嘴唇發紫,上下牙碰出了“咯咯咯”的聲音。

李旭將自己的神思從腦海中的數學世界中抽回來,說:“你靠過來一點,兩人挨著能暖和點。”

他的嗓子嘶啞,語氣毫不扭捏。

林非有點猶豫。全班就只有李旭一個人沒喊過她“林黴黴”。她怕少年聞見她衣服上的黴味。

李旭看著她,眼神坦然。

林非想了想,將自己的身體一弓一張,蛄蛹到李旭的身邊,貼著他的手臂坐直上半身。

少年身上有一股泥土的腥氣,蓋住了衣服上殘留的洗衣粉的清香。但他口鼻中呼出的氣息,依然隱約帶著薄荷香氣。

回憶裏那個特別的少年居然還活著,身體是這麽暖,想到這裏,一道電流劃過林非的心臟,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李旭以為她還是冷,朝她也挪了挪。

兩個人狼狽地依偎在一起。

李旭:“我揮手讓你快跑,你怎麽不跑?”

林非:“我沒反應過來……”

林非沒好意思說:在學校裏,每當看到你朝我的方向揮手,我都會下意識往前走,盡管我知道你叫的不可能是我。

李旭低頭看著她。昏暗中依然能看到林非白皙光潔的臉頰,隨著說話的動作一鼓一鼓的。李旭莫名聯想到《動物世界》裏的傻麅子,對獵人的□□毫無防備,還要興沖沖地跑過去多瞅兩眼。

她就是這樣的心軟,林非也知道自己這個弱點。在這個世道,心軟的人可發不了財。

李旭:“對不起,連累你了。”

林非嘆了口氣,說:“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兩人陷入了沈默。

李旭又望回了虛空,嘴唇時不時無聲地動著。林非猜想,他大概又是在演算哪道他還沒有攻克的數學題。

林非仔細回憶著前世關於綁架案的信息。

遺憾的是,她醒來時,綁架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報紙對這場綁架案的案情語焉不詳。她知道的信息非常有限。她隱約記得,從綁匪給了李家一天時間準備贖金。也就是說,至少今天他們還沒有生命危險。

門縫漏過一絲亮光,還有火腿腸方便面的香氣。綁匪們在外面喝酒打牌,收音機放著耳熟能詳的歌曲:一條大河波浪寬……

“哥,這都祥林嫂似的循環多少遍了,咱能不能換個聽聽?”一個清亮的男聲不耐煩地問。

“聽了幾十年了,吃飯的時候不聽總感覺缺了點什麽。”另一個語氣低緩的男聲說道。

“哥,不是我說你。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軸。這個性格早晚害死你。”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我就是認死理,怎麽著?我這眼睛是為他李正德傷的,他就得賠我。他不賠,那我就找他兒子賠。”

他們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直至其中一個人摔了酒瓶,兩人才慢慢冷靜下來。

林非知道,外面還有第三個人,但始終沒有聽見他說話。

從一大清早出門到現在,林非滴水粒米未進,此時聞見食物的香氣,肚子響得像吹口哨一樣。

“你餓嗎?”林非轉頭問李旭。

李旭靠著墻壁,頭耷拉著,眼睛半睜半閉,並未回答。他的嘴裏呼出的熱氣灼人。

她前傾上半身,將自己側臉貼在李旭的額頭上。

滾燙。他發燒了。

李旭的睫毛一顫,似乎是對突如其來的肌膚相觸感到意外。她的臉頰很冷很滑,就像夏天吃的奶布丁,很舒服。冰涼的觸感如蜻蜓點水,很快消失了。

“你發燒了。我去喊他們給你買藥。”林非焦急道。

“別去,危險。”李旭勉力擡起頭顱,搖搖頭。

“不行,這麽下去,警察還沒來,你就死了。”

林非心想,說不定李旭不是被綁匪殺死的,而是病死的。

“這是節日,一個開始;我畢竟生活了,快樂的,又悄悄收下了這無邊無際的禮物……”李旭將背抵在墻上,仰頭望著天窗,喃喃自語道。

他是燒糊塗了嗎?他說的話,林非一句也聽不明白。

但她明白,要是他死了,綁匪也不會放過她。她好不容易重啟人生,莫名其妙喪命在這荒郊野嶺,她不甘心。

林非蛄蛹到門口,對著門縫喊:“有人嗎……”

一副牌被甩到了桌面上,發出了清脆的一聲“啪”,隨後腳步聲靠近。在門從外面拉開的瞬間,林非忙閉上眼,仰頭說:“我什麽也沒看見。”

“噗嗤”幾聲低笑。

聲音清亮的男人說:“這姑娘可真逗。白天你不都看到了?這時候再閉是不是晚了一點?我們兄弟倆可不是吃素的,不管睜還是閉,下場都一樣。”

“你們都帶著頭罩呢,我白天也什麽都沒看見。”林非緊閉著眼睛連忙搖頭。

“別嚇唬她。”拉開同伴,聲音低緩的男人對林非說,“睜開眼。”

林非顫抖著睫毛,睜開眼睛。

面前一前一後站著兩個男人,墻角還坐著一個男人。三人都穿著迷彩服,戴著自制的匪徒頭套。相貌遮得嚴嚴實實,眼睛處留了兩個小洞。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瘦條條的,聽聲音在三人裏最年輕。他身後站著的男人身形矮胖,頭套外面還戴著一只眼罩,遮住了左眼。他見林非觀察得仔細,忽然附身沖著林非的眼睛掀開了眼罩,咧嘴一笑。

只見一道猙獰的傷口豎切著劃過緊閉的左眼。傷口還未愈合,往外滲著黃白色的液體。受傷的眼球凸起,撐得眼皮又薄又紅,連血管都清晰可見。整只眼睛腫得像顆新疆大棗。

這種情況下的笑容顯得詭異又陰森。

林非嚇得後退蛄蛹了兩下。

視線越過面前的兩人,林非看到一個男人低著頭,專註地拿著小刀雕木頭。木頭貼著刀鋒跳著脫衣舞。男人似乎對他們的對話不感興趣,整個過程連頭也沒擡。

作弄了林非之後,獨眼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一點。他重新戴好眼罩,問:“什麽事?”

林非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叔叔,他發燒了。能不能給他買點退燒藥?”

獨眼冷哼一聲,不耐煩地說:“真是笑話。我都沒錢買藥,哪來的錢去伺候廠長公子。快滾回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瘦子跟著說:“就是。廠長公子就是嬌貴,這麽點磕碰就要死要活的。我看吶,就該多吃點苦頭,說不定他長大以後還會感激我們。”

說完,瘦子伸手去推門,想要進去。

林非硬是擋在他身前,咬著牙說:“你們擔著坐牢槍斃的風險做這筆買賣,不就是想要鋌而走險掙個下半輩子無憂嗎?他要是先病死了,你們一分錢拿不到,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個結果你們也不想的,對不對?”

瘦子轉頭看向獨眼。看來,在這兩人之中,獨眼是拿主意的。

她咽了口口水,繼續說,“我小時候住在山裏,跟著我奶奶采過草藥,知道哪些草藥可以退熱。現在天光還亮著,要不你們讓我出去挖點草藥,可以嗎?”

瘦子:“想得倒美。你是不是想要趁機逃跑?”

林非連連搖頭,說:“這裏荒郊野嶺,你們還有一輛車。我就兩條腿,就算能跑過你們,也跑不過車啊?”

獨眼:“你知道哪種草藥可以消炎麽?”

林非略微思索,說:“野巴子、挖耳草都有清熱解毒的功效,能用於爛瘡等外傷,春城附近的山上都有。”

瘦子小聲對獨眼嘀咕:“小時候我長頭瘡,我奶好像就是用這個草藥熬水給我洗頭來著。”

此時,雕木頭的男人放下手裏的木頭,握著刀站起來。

他佝僂著背,邁著略微內八的步子,朝他們走過來。

他大腳一跨,直接邁過林非的身體,走到李旭的面前。他手裏的刀鋒正對著李旭的眉間。

林非冷汗直往外冒,幾乎要哭出來:“對不起,我不說話了,求你別動他……”

他沒有搭理林非。他握刀的右手伸向李旭。就在刀鋒即將碰到李旭的瞬間,拳頭朝自己的胸口一勾。他用手背輕輕碰到了李旭的額頭。

他皺著眉頭走出來,朝獨眼搖搖頭,接著用手比劃了一番。

林非心想,原來他是個啞巴,或許還是個聾子。

獨眼閉上了那只健康的眼睛,思索了幾秒,然後給了瘦子一個眼神。

瘦子心領神會,松開了林非腳腕上的繩子,拿著一柄鐵鍬和一只塑料袋,押著她走出了房間。

“你找,我來挖。”瘦子命令道。

雨後的山林翠綠欲滴,一層霧氣籠罩在山林之中。一眼望去,視線之內未見人煙。看這地形植被,有點像春城西郊的熊山。山雖不高,但樹林廣而密。林中散落著些簡易毛坯房,是秋季看林人巡山防火的休息點。他們所住的就是其中一間。他們開著車,估計小屋離大路不會很遠。

林寧盤算著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

“看什麽呢,還不趕緊找?”瘦子推了她一把,惡聲惡氣地催促道。

林非趕緊收回視線,低頭尋找草藥。

在林非的指揮下,瘦子挖了一兜子草藥。

準備往回走時,林非指著地上一叢叢的野菜,說:“這裏有好多馬蘭頭。要不要挖點回去?”

清明前後正是吃馬蘭頭的時節。野菜獨特的清香讓好這一口的人欲罷不能。

瘦子眼睛一亮:“挖、挖、挖。這幾天光吃泡面火腿腸,都要便秘了。”

回到屋裏,在瘦子的監督下,林非洗凈了草藥,切碎加水熬煮,熬出了一鍋黑綠的液體,又當著獨眼的面喝了一小碗。獨眼見她無恙,才舀了一碗咬牙喝了下去。

林非將藥渣撈出來裝進手帕裏,做成藥包,遞給獨眼:“放在傷口上,可以消炎鎮痛。”

獨眼將信將疑地將藥包蓋在傷眼上,果然傳來一絲清涼的感覺,灼熱的感覺褪去不少。

林非熬完藥,那個啞男人也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一塊普通的木頭在他的手裏搖身一變,變成了一位少女。少女梳著長長的馬尾辮,懷抱一本書,偏頭頷首,亭亭玉立。

他將少女放在門口的一塊石頭上,面朝一片綠海而立。一陣山風吹來,鋪展在背後的秀發似乎在隨風飄動。

林非端著藥,看著門口獨坐的男人和木雕。

瘦子推了她一把,惡狠狠地說:“看什麽看?小心挖了你的眼睛。”

林非垂下眼,老老實實端著剩下的藥湯回了裏屋。

因為草藥的關系,獨眼對她的戒備消除了幾分,沒有再綁住她的手腳。林非給李旭松綁,餵完草藥,又費了吃奶的勁兒,將他挪到床架子上。李旭喝完藥後,緊鎖的眉頭松開了些,沈沈地睡去。

山裏的夜格外冷。

林非依偎著李旭縮成一團,凍得連腿都伸不直。

半夜,裏屋的門被輕輕推開,門縫裏塞進了一件軍大衣。

軍大衣很厚實,拎起來沈甸甸的。林非抖開軍大衣,裹在自己和李旭的身上。

借著頭頂天窗透來的微弱月光,她看到軍大衣的袖口沾滿了細碎的木屑,像一層未化開的鹽花。

三個綁匪輪流守夜,一個晚上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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