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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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言梓從小開始,就是個憋悶的學霸。

九年一貫制,母親是初中部語文老師,每日在講臺上洋洋灑灑、繪聲繪色的給大家講述語文課本及衍生故事,下班後生活也還算恣意,除了批改作業,還會出去練練書法、寫寫文章。

是當地書法協會成員一位。

可這些天賦好似沒能遺傳給言梓。

她既不是喜歡練字,也不喜歡寫文章,上小學時,老師多次讓學生們寫跟《家》有關的作文,她作為名列前茅的好學生,卻唯獨對寫作文犯難,開頭永遠都是。

——家是避風港灣。

二年級孩子寫出來這句話是值得全班精讀的妙言好句。

六年級孩子寫出這句話,會被叫到老師辦公室細細盤問。

“言梓,除了這句話,你對家庭,就沒有其他感悟了嗎?”

“比如親情的溫暖、家庭的和睦、鄰居的熱情,都可以作為素材樣樣板。”

言梓低頭想啊想。

告訴老師。

“家就是,一加一也可以等於四?”

語文老師:“你上次數學期中考試考了多少?”

言梓:“滿分。”

“真不錯。”

語文老師話語裏的微妙快要溢出來,“英語呢?”

言梓遲疑:“……也是滿分。”

“你看,你數學、英語都是滿分,語文前面也幾乎不扣分,唯一扣分的只有作文,你是不是應該好好想想,到底怎麽樣把這部分成績提升上來了?”

這樣說,打發言梓回家,讓她好好想。

到底“家”意味著什麽。

第二天補交一篇作文上來。

言梓絞盡腦汁想了半個晚上,也沒有想明白老師要的到底是什麽。

但是她有Plan B.

她上網,找出來跟“家”有關的十篇優秀作品,一一看過去,像是做閱讀理解一樣提煉出文章結構和中心思想,再尋找其中的共同點,做到大方向胸有成竹再下筆。

就像解數學題那樣寫作文,思想感情也可以不用,只要方向正確,詞藻積累夠漂亮豐富,一樣能得到高分。

剛開始做演員時,盛淮曾經告訴她。

“你是個好學生。”

“可好學生做不成好演員。”

“在成為經驗派之前,所有演員都是體驗派,自我情緒引發不出來,如何才能跳出自我情緒宏觀看自己?”

她作為演員,卻不擅長表達感情。

他既不是演員也不是導演,卻更擅長引導她表達感情。

久而久之,言梓好似跳進了一個不大不小怪圈。

她變成了兩個人。

演戲中的她是感情充沛、節奏到位的,絕對不會用力過度,但也不會生澀僵硬,生活中的她內斂許多,情緒不外洩,能讓人看到的情緒一定是想讓人看到的。

當然,也有例外。

跟著盛淮進入盛家別墅之前,言梓都沒有想到什麽才會變成這個“例外”。

他們停好車,穿過寒涼卻明亮的冬季長廊,言梓隱隱能聞到旁邊橋下緩慢流淌的湖水潮氣,在金光燈下裊裊綽綽。

“是溫泉入戶嗎?”

盛淮漫不經心,對言梓的話半應不應,只從鼻腔中發出磁低一聲。

言梓左右環顧一圈。

“這房子看起來還很新。”

完全不像是住過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庭院內支著白石雕刻而成的涼亭,旁邊是溫泉池子中用光條做成雨幕,流蘇般的白光嘩嘩墜地,像一個個從天空隕落的流星,水流活泛不結冰。

池子中養著幾條肥碩的大型錦鯉,紅白相見,長著小口游來游去。

她攀在池邊看了一會兒。

“這些錦鯉。”

“我父親養的。”

盛淮嗤笑一聲。

“這老頭年級不大,信得很,會議可以遲到,但是錦鯉不能餓著,覺得盛家能走到今天,全靠錦鯉。”

他話語寡淡,淺薄。

“真靠錦鯉嗎?”

“如果不是娶了我母親,養一百條也養不到今天這種規模。”

言梓小心翼翼。

“那盛……盛叔叔今天晚上在家嗎?”

“我這樣貿貿然見他,會不會有些不禮貌?”

盛淮定睛,上下凝看一圈,薄唇一碰。

“會。”

“啊……那……”

他忽而懊惱,“你長得太漂亮了。”

“一會兒進屋,可能會被劉媽纏著問東問西。”

盛淮緩慢補充,“她最喜歡跟漂亮女孩子聊天了。”

言梓:“這個劉媽是……?”

“保姆,從小帶我長大。”

盛淮說話約莫有誇張成分。

可真等言梓隨著他一同進門後,才意識到,他非但不誇張,還說得淺淡。

盛家傭人也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在他們進門瞬間便排隊站好,像是電視劇演過的誇張豪門世家那樣,一個小步上來熱情拎包,還有一年齡大點的阿姨直接上前,詢問言梓要不要脫外套。

嚇得言梓後退,下意識抓住盛淮的胳膊,躲著。

“我不用,謝謝。”

面對這種架勢,盛淮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瞥著她驟然抓緊他衣服的蔥白手指,若有若無地低笑,“劉媽是港城人,帶過來了一些那邊的規矩。”

“反正我們也不經常回來,習慣就好。”

這要怎麽習慣。

言梓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被這麽周到噓寒問暖過。

有一位年級大的傭人甚至上來就是,“這位就是少太太吧?”

少……太太?

言梓面色變幻。

盛淮則是在旁邊輕笑,若有若無暗示,“她現在不是。”

“不過也快了。”

被言梓從背後拍了下背脊,只一下,便被他抓住手指,拽著,往前走,調侃,“反正早晚也要改口。”

言梓的手腕又在他手心掙紮。

他不理,反而攥得更緊。

很快言梓見到了盛淮口中的這位劉媽。

瘦高,生得一雙精明的眼睛,頭發規規矩矩挽起來,見到盛淮先親切打招呼,順便交代事項,“盛先生不在,今天的飛機,飛往國外。”

“哦。”

盛淮無所謂,“去看沈姨了。”

劉媽表情微動,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目光轉向言梓時,亮了一亮,“這位是……”

言梓本來想自我介紹,這位劉媽卻已經率先開口,“言梓小姐吧。”

“真人比鏡頭前還要漂亮,皮膚更好。”

“言梓小姐這幾年還有演戲的想法嗎?”

“我女兒很喜歡您,貼了一屋子您的海報,去年您的作品很驚艷,今年您打算自己拍還是演呢?”

話多,且面無表情,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著近乎熱情的話,讓言梓一時間難以招架。

回得謹慎:“今年行程還沒有定滿。”

“就先拍好綜藝吧。”

盛淮站在旁邊,不僅不幫忙回,甚至還在添油加醋,“有些大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什麽大事。

言梓還沒接茬,劉媽已經聽明白盛淮話裏的意思了,笑起來,終於有了些親和力,“前兩天我跟太太通電話,太太說您和之之小姐最近都忙得起飛,也沒有時間回去看看。”

“還念叨著不知道您什麽時候定下日子,您要是有了決斷,可以先跟我說,我幫你看日子,就是不知道言梓小姐喜歡在哪辦,海上、山頂、私密性好的豪華酒店都可以。”

言梓忽而怯懦,小聲囁嚅。

“這……這還八竿子沒有一撇呢。”

偏偏盛淮也不說話,站在旁邊笑看她,眼梢也挑著,百無聊賴地拍著她的肩頭,“她第一次。”

“羞澀了點。”

說著,他轉移話題,看向言梓。

“放松點啊,這才只是見到劉媽。”

他漫不經心,“你還沒見到我母親。”

言梓:“……”

忽而覺得,宅府太深,陣仗太大也不是一件好事情。

總算是經過了劉媽的眼皮子。

傭人特地為她從二樓收拾出來一間嶄新的臥室,叮囑她,“小姐第一次過來,可能東西也沒有準備齊全,家裏有幾套之之小姐嶄新的衣服,我先放在小姐房間裏。”

“盛晏之的嗎?”

臨時過來,言梓甚至連睡衣都沒有帶,一時窘迫,“我穿她的,會不會不太好。”

“不會。”

“她幾十套,一天換一件,換三個月都換不過來。”

“你要是喜歡,也可以買這麽多。”

盛淮愜意,瞇著眼睛,上下打量她,“我是不介意有個漂亮寶寶天天在我枕邊換衣服。”

說得言梓臉上微熱。

明明是冬天。

卻覺得屋內燥得慌,往身上裹湧,一層又一層。

她濃翹地眼皮輕輕顫著,不回應他,反而在偌大的一樓廳堂中環視一圈,直到看到角落靠窗邊立著的一架鋼琴。

被用絨布遮蓋著,上方放著一盆明艷的插花,旁邊墻體上掛著一幅印象派畫作,畫作下方則是署著名字——《家》。

言梓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兩步。

雖然叫《家》,可是畫作中沒有一絲一毫家的元素。

線條明艷,淩亂,只隱隱能看出來是勾勒出來的上鎖的太陽和流淌的月亮。

“這個畫作,我好像沒有聽說過,是誰的作品。”

盛淮不冷不熱,睨她一眼。

“我畫的。”

言梓訝異:“你還會畫畫。”

盛淮敷衍,“小時候學的,現在早就忘記,留下來的好像也就只剩下這幅了。”

言梓問:“太陽為什麽要上鎖。”

“忘了。”

“月亮為什麽流淌到地面。”

“忘了。”

盛淮環胸抱臂,“小孩子一時興起的想法而已。”

言梓直勾勾盯著盛淮的眼睛。

他沒有轉移視線,也沒有一絲一毫不自在。

可言梓始終認為,他沒說實話。

或許覺得沒有必要說,或許只是懶得說。

盛淮偶爾也會像偏僻角落處的深靜湖泊。

常年無人問津,自顧自沈寂。

偶爾有人涉足,也只是遠遠觀望。

沒有人在意湖底是游魚還是暗湧。

言梓想著,手指卻碰觸到鋼琴絨布。

忽而想到。

他曾經說,他也可以彈一首《夢中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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