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川蜀山月共蒼蒼

關燈
第16章 川蜀山月共蒼蒼

出發前,笛飛去東院問了芝荔收拾東西的情況,進門後,笛飛細心察看芝荔的臉色,自從把芝荔從倚翠巷中救出來後,笛飛每日來見芝荔,生怕她又受委屈。

“住的舒心嗎?二姨奶奶有沒有來找你麻煩?”笛飛問道。

芝荔搖了搖頭,她聽說了笛飛對著二姨奶奶大發雷霆,心裏也有隱隱的憂慮,擔心笛飛為自己得罪人,便裝作無所謂地笑道:“已經過去的事了,你以後遇到她還是和為貴,畢竟,姑奶奶……”芝荔遲疑著沒有說下去。

笛飛自然了解她的意思,笑著拉住她,鄭重地道:“為你,就算得罪了姑姑也值得,姐姐不怕,一切有我。”

芝荔心裏湧起一陣甜蜜,卻依舊有著絲絲縷縷的不安。

笛飛轉了話題,指著角落裏一個箱子問道:“這箱子倒有趣,姐姐放的什麽?”說著便要開那箱子,不想芝荔卻紅了臉,擋住了她的手:“誒,亂七八糟一點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的,別再翻亂了。”

原來,那箱子裏全都是笛飛曾送給自己的東西,她十分珍惜地收著,可又不敢告訴笛飛。一方面,她覺得自己不配笛飛對自己的好。更傷心的深層原因是她害怕自己一個風塵女子,跟笛飛走的太近會傷了笛飛的聲譽。

笛飛也沒有認真,笑了笑回西院了。連續一個多月的收拾和忙碌之後,蘇家舉家搬遷到了武漢。笛飛被韓中赫安排直接從武漢飛往重慶。出發前,笛飛生怕自己不在,芝荔再出問題,便托韓中赫多要到一張機票,安排芝荔先行到重慶落腳。

“你不是答應我,寸步不離開的麽?”芝荔委屈地看著笛飛。

笛飛無奈地摟住她解釋道:“乖,就一天而已,你去重慶大華飯店住一晚,第二天我就到了,韓中赫安排我坐的是公家的飛機,實在沒辦法,讓你跟家裏一起坐船的話,我又怕他們欺負你。只能出此下策了。你聽話,我到了重慶馬上去接你,好不好?”

1937年11月底,蘇家全家在重慶安頓了下來,笛飛由於自己在重慶的住處暫時沒有安頓好,也暫時把芝荔送回了蘇家。

在重慶覆興社的辦公室裏,笛飛剛下課,抱著書本走進辦公室。只見芝荔穿一襲深綠色繡百合花樣的旗袍,坐在她的椅子上,隨手翻著她桌上的一本書看,笛飛忙欣喜地跑過去,笑道:“阿姊?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歡迎我?”芝荔笑著看著她。

“歡迎歡迎,怎麽會不歡迎,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笛飛拉起她的手笑道:“阿姊穿這身旗袍最好看了。”

“孫媽做了你喜歡吃的醉蟹、糟鴨掌,我燉了點粳米粥,腌了點梅幹菜,你先喝點粥再吃那醉蝦醉蟹的,免得胃不舒服。”芝荔笑著,隨手打開了放在桌上的食盒,素手柔荑,一點點為笛飛布菜。

“真的啊?有黃酒嘛?阿姊吃過飯了嗎?我和阿姊一起喝點酒好不好?”笛飛眉開眼笑,開心地打開了食盒,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便道:“隔壁辦公室的劉老師是寧波人,她肯定也喜歡醉蟹什麽的,我們一起來的重慶,她想必也很久沒吃到了,我拿兩個給她,你等我一下。”

芝荔的笑容略僵住了一下,笛飛察覺到後便縮回了手,笑笑說:“好好好,不給她好不好?只許對你一個人好,對別人都不理不睬還不成?”

芝荔一時紅了臉,賭氣別過頭去道:“我又沒說什麽,你去給她啊。”

這時正好有別人走了進來,笛飛便拉起芝荔往外走:“我們去外面走走。”

操場上,二人散著步,半晌,笛飛說道:“我知道你在家裏住的不舒心,這邊剛給我安排了一個小公寓,我回去跟大哥說,就說我工作太忙,想要個人幫我打理一下家事,你住去我那裏好不好?”

芝荔驚喜地擡頭看了一眼笛飛,還來不及說話時,對面走來了笛飛的學生,拿著一個飯盒遞給她,說道:“蘇老師,那邊打飯沒看見你,我幫你打了。知道蘇老師是浙江人,不喜吃辣,我給您打的都是清淡的。”

“好啊,謝謝了。”笛飛笑笑。

芝荔連忙把飯盒接了過來,對笛飛說道:“你笨手笨腳的,怎麽會拿飯盒。別燙著,我來拿。”

原來,去英國前,笛飛學了英式紅茶的泡法,便燒了開水,準備泡一點茶和芝荔一起嘗嘗,誰知從來不做家務的笛飛不小心把開水灑到了腳上,雖然及時請了醫生,但芝荔依舊心悸,從那之後,不再讓笛飛碰稍稍燙一些的東西了。

笛飛笑著說:“我不過就燙了那一次,阿姊也太小心了,我哪有那麽笨的。”

芝荔卻不由分說接過了飯盒,隨手打開問道:“我倒也好奇,你們每天吃的什麽?”

笛飛一驚,剛要攔她,飯盒卻已經被芝荔打開了,只見半灰半白的糙米飯上面是幾根豆芽菜,幾塊豆腐和一點青菜而已。芝荔不免心疼不已,想著笛飛自幼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說飯菜不合口味,連餐具不合心意她都會只吃幾口便放下了。芝荔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笛飛說:“你平時就吃這個?”

“沒有啦,今天學生體能訓練任務不重,才吃這個。平時他們任務重的時候吃的蠻好的。再說這邊請的是四川當地的廚師,也不太會做清淡的菜,所以才這樣。”笛飛當然知道芝荔的想法,為了不讓她擔心,她故作輕松地說道。

芝荔紅了眼眶說道:“那怎麽不回家吃呢?”

“我下午還有課啊,回家來不及的。”笛飛撓撓頭笑了笑說道。

笛飛在紹興女校時,從來不吃學校的飯菜,中午也是開車回家吃飯的,但到了重慶之後,工作時間有些緊張、蘇家住的距離她工作的地方又很遠,便不能中午回家吃飯了。

芝荔流下淚來,心疼地道:“他們也太過分了些,吃飯能有多大的花銷,連這也不舍得,你一個大家小姐的,哪裏受得了這種委屈。還有這飯盒也未免太粗了些,傷了嘴唇可怎麽好?”

“沒那麽嬌氣了,阿姊。你瞧,這麽多人看著呢。”笛飛忙勸芝荔道。

芝荔擦幹眼淚說道:“我來跟你住,給你做點菜吃,不讓你再吃這些東西。”

笛飛笑了笑說:“那我可就享福了。”

隨即,芝荔又想到了什麽,開口道:“二太太怕是不會同意我跟你住吧?”

笛飛不由得一笑:“我母親對你那般冷淡,你還叫她二太太?”

芝荔低頭道:“她對我冷淡也是情理之中的。”

笛飛不由得又心疼起來,柔聲道:“哪裏是情理之中,是她不好,只不過我也是無奈。”隨即,輕輕笑了一下,拉住芝荔的手柔聲道:“只好我來補償你了。放心,她那邊交給我,你回去收拾收拾隨身帶的東西,明天就搬到我的公寓住。”

芝荔聞言,有些擔憂地問:“我會不會給你找麻煩呢?”

笛飛笑道:“瞧你,瞻前顧後的,不想那麽多,你不用擔心這些事,都交給我,好不好?我去跟母親說,我來安排,你只不要嫌棄我的公寓太小,不要介意跟我擠一張床上睡就好了。”

芝荔聞言,依偎在笛飛懷裏甜蜜地笑了。

晚上,笛飛回到蘇家,處心積慮地想好了一番說辭。她洗漱完畢後黏在母親懷裏,笑著跟母親抱怨了一番飲食,又說沒人沏茶等等的話,隨即裝作不經意地說道:“聽說三姨奶奶有個汝窯的茶碗,也不知是不是。”

“她還有汝窯的茶碗?”王氏疑惑道。

笛飛輕輕點了點頭,王氏隨即不以為意道:“什麽稀罕玩意兒,你若喜歡的話,我差人留意著,給你弄來便是,或是找三姨奶奶買過來。”

“哪有那麽容易得的?再說,人家三姨奶奶視作珍寶的東西,我們怎麽好買來?豈不是有點仗勢欺人的意味?”笛飛理了理自己的頭發道:“姆媽,不如就讓三姨奶奶去我那邊住幾天吧,我下班了還能有口熱茶喝。”

王氏聽笛飛說的可憐,十分心疼,開口道:“那你帶個丫頭過去吧,小婷從小就服侍你,如今讓她去照顧你。”

“丫頭哪裏能那麽貼心呢?”笛飛搖搖頭道。

“瞧你這話說的,她一個青樓女子就貼心了?”王氏笑道。

“媽,您別總這麽說,她通詩書,懂昆曲,精於茶藝,又心細。我之前被中統帶走的時候,她給我做了幾個簡單的小菜,比家裏廚房做的強多了,那時候天氣熱,我又心情不好,虧了她做的那一手好菜了。”笛飛一邊看著母親的神色,一邊小心地說道。

“你被中統帶走,她去給你送飯了?”王氏疑惑了一下,心中對藤芝荔照顧女兒添了一分感激。

笛飛見母親面色和緩,忙又開口道:“是啊是啊,她做飯手藝一流呢。茶也沏的好,每次讓丫頭給我沏茶,不是水涼了,就是亂放東西,弄得好好一碗茶,異香異氣的,要麽就是亂用茶碗,淺青色的茶湯,非給我拿個黑乎乎的建盞,看著就難以下咽……”

王氏溫柔地打斷了笛飛:“好了,一個大家閨秀的,唧唧歪歪這些小事。你呀,真是讓寵壞了,那你平日跟丫頭說啊,讓她們學著點伺候你啊。”

笛飛笑笑搖了搖頭道:“算了吧,我才懶得跟她們多話,索性不喝就算了。再說,我又不是她們的老師,教她們這些幹嘛。況且,她們動輒得咎的,我再因為這點小事說她們多不好。”

“你呀,就是從小不在家裏呆著,身邊人都拿不準你的秉性,自然不得你的心。誒,那常家送你的兩個丫頭呢?用的合心嗎?”

笛飛笑著搖頭道:“他們家一向不在這些事上講究,調教出來的丫頭,就更不行了。兩個丫頭,兩個小廝,我讓他們暫時先住咱們家裏了,姆媽看著哪裏缺人就將就著用吧。就讓三姨奶奶去陪我唄?我一個人住著也怪孤單的。”笛飛撒嬌般地搖了搖王氏的手道。

王氏想了想,也只得點頭同意了:“那你把家裏帶來的那個汽車開走吧,上下班,你們倆出去聽個戲什麽的也方便些。如今炮火連天的,也講究不了那麽許多了。”

“我坐黃包車就行,家裏的車就帶來了這麽幾輛,我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再開走一輛,那咱們西院的二姨奶奶不更記恨我了?”笛飛搖搖頭道。

王氏立時橫了眉毛道:“還反了她了,輪得到她記恨你?你明天就開走,我看她敢說個不字?!如今到底還是我當家!”

“姆媽別生氣,何必跟她一般見識,一個丫頭罷了。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姆媽多少看大伯面子。”笛飛忙勸道。

“唉,東北剛出事時,他們就已經這樣了,人啊。”王氏嘆氣道。

“姆媽別生氣,我開一輛車走便是了。再說,兩個哥哥不都主管著正經事呢嗎?您何必跟個丫頭出身的姨奶奶計較。”笛飛笑著安慰母親道。

第二天晚上,笛飛便開車帶著芝荔回了自己的公寓中。笛飛公寓必要的桌椅、沙發、洗漱間等等都還算齊全,只是略顯簡陋,可芝荔卻十分開心。笛飛生怕委屈了錦衣玉食的芝荔,特意置辦了許多家具。二人一起在狹小而溫馨的公寓內收拾著,芝荔臉上第一次充滿了柔和而溫暖的神色。

“阿姊,那汝窯的茶碗你帶來了嗎?”笛飛邊收拾東西邊問道。

“帶了,怎麽了?”芝荔停下手上的動作,笑著問笛飛。

“我就知道姐姐會帶著。”笛飛笑了一下,繼續收拾。

“你要用嗎?我去拿給你。”芝荔說著便走去欲打開自己隨身的那個暗紅色小箱子。

笛飛卻拉住了她:“我沒有,就是隨口一問,怕這一路顛沛流離的,別丟了它。我手上沒輕沒重的,怎麽好用汝窯的茶碗,回頭再不小心跌了它。”

“怎麽會呢。”芝荔淺淺一笑:“而且,這汝瓷,再有多少錢怕是也難燒出來了,我哪會丟了它。”

笛飛看著芝荔淺笑,看得出她心情舒暢,便也十分開心,上前摟住她用不太地道的紹興話:“阿姊歡喜麽?”

芝荔真誠地點了點頭,靠在她懷裏用蘇州話柔聲道:“歡喜。”

“歡喜還這麽惜字如金的啊,不肯跟我多說一句蘇州話?歡喜什麽啊?”笛飛換回了國語道。

芝荔大膽擡頭,正視笛飛,認真地道:“歡喜儂啊。”

笛飛一楞,這是芝荔從沒有過的直抒胸臆,她十分驚喜,又摟住她笑著,也盡量學著蘇州話道:“吾也歡喜儂。”

忽然,笛飛想起了什麽,開口道:“阿姊,我送你一樣東西,你肯定喜歡。”

笛飛打開自己隨身的箱子,從裏面拿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包的很仔細,遞給芝荔。

芝荔見形狀,猜到是墨,便笑道:“你這是又得了好墨了麽?”

打開一看,原來是明朝程君房的墨,芝荔驚喜萬分,雖然她手裏也有幾方好墨,但這明墨已經漸絕於市面,很難買到了。

“呀,你從哪兒弄來的這麽好的一方墨啊?”

“來的時候,帶不了這麽多汽車,就把我那個敞篷的賣了,後來在長沙碰見合肥張家的三小姐,我才知道是他們家買去了,他們家也覺得買的便宜了,就送了我這麽一方墨。”笛飛解釋道。

芝荔卻有些不舍,她知道笛飛很喜歡汽車,如今賣掉了,怕是有些不開心。笛飛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道:“逃難嘛,還什麽汽車不汽車的。還好咱們家自己開著輪船公司,不然這幾輛車也是運不來的。再說,若不是這個機會,我去哪兒找這麽一方古墨來哄姐姐開心呢?”

芝荔也笑了一下,小心地收好了那一方明墨。

淩晨時分,笛飛睡夢中仿佛聽見身邊熙熙簌簌的聲音,瞇著眼睛像身邊望去,只見芝荔的身體有些顫抖,便忙起身靠在床頭,柔聲問旁邊躺著的芝荔道:“姐姐是不是煙癮犯了?”

芝荔一路顛簸到重慶,還未來得及吸鴉片便已經搬進了笛飛的公寓,知道笛飛不喜歡鴉片煙的味道,她便沒有把鴉片帶來,昨晚安定下來後,幾個月的煙癮一時犯了,難以自抑。經笛飛一說,又覺得煙癮更加厲害,不由得又覺百爪撓心,忙閉上眼睛,定了定心神,沙啞著嗓子道:“吵到你睡覺了?”

“你瞧,被角都濕透了,阿姊難受壞了是不是?”笛飛忙起身扶住芝荔,芝荔煙癮發作,癱軟在笛飛懷裏,微微喘著氣。

“還要忍著不告訴我,怎麽一點也不心疼自己。”笛飛摟緊了芝荔。

芝荔想要掙脫她,卻渾身無力,眼淚橫流。她忍不住把手指放在嘴裏,咬出了血,笛飛忙把她的手拉開,把自己的手放在芝荔嘴邊。

芝荔搖著頭掙脫著,痛苦地喊著“不要,笛飛。”她怕傷了笛飛,然而笛飛卻摟的更緊了:“我知道阿姊痛,讓我陪阿姊一起好不好?”

芝荔終於失去理智,咬住了笛飛的手腕處。

笛飛看著自己的手一點點滲出血來,腦門上疼的冷汗直冒,卻始終沒有推開芝荔。

簡陋的公寓裏,笛飛坐在床邊摟著芝荔,淡粉色的睡衣袖子染紅了一片。

周末,笛飛和芝荔回到蘇家吃飯,一大家子人,雖然已經沒有了在紹興的煊赫,卻也是熱熱鬧鬧的。

席間,王氏看見笛飛手背上裹著紗布,十分擔心地走過來,握住笛飛的手問道:“飛飛,你手怎麽了?”

笛飛輕輕抽出手,故作輕松的笑笑說:“沒什麽媽,陪學生上體育課,讓單杠碰了一下,不要緊的。已經要好了,他們非不放心,要給我包紮一下,其實小題大做了。”

芝荔別過頭去沒有看笛飛。

王氏怒道:“你不是教數學和英文的嗎?好好的為什麽陪他們上體育課?這是什麽學校?!給他們遞辭呈,不教了!”

“誒,別啊媽,我已經答應教人家的,怎麽好隨便不去了呢?再說,體育課是我自己非要去的,我沒見過他們練單杠,就去看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以後小心點就是了。”笛飛連忙柔聲哀求母親道。

“小娟。”王氏喚著自己身邊最信任的陪嫁丫頭道。

“小姐。”小娟依舊保留著王氏在閨閣中的稱呼。

“明天起你陪著二小姐上班下班,替我看著她,誰敢再傷了她一根汗毛你回來告訴我,看我不拆了他們學校!”王氏高聲道,眉宇間頗有幾分將門小姐的英氣。

“母親!”笛飛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由得提高了聲量:“哪有人上班帶個丫頭的啊。母親真是氣急了?”

旁邊的蘇誠毅也笑道:“夫人啊,我看也不是什麽大事,飛飛去英國時也不曾帶著丫頭,如今就在我們跟前,能有什麽事啊?她也是看熙滬和韓中赫的關系才答應教書的,怎麽能說不幹就不幹了。再說,就算我們飛飛是個小姐,如今也算是教書先生了,哪有教書先生帶個丫頭的呢?”

王氏這才稍稍平覆氣息,又心疼地拉著笛飛看了半天道:“我看你還瘦了些,吃的不舒服嗎?”說罷,王氏疑惑地看了一眼芝荔。

笛飛連忙擋在前面開口道:“三姨奶奶每日變著花樣給我做飯,我從來沒吃的這麽舒服過,不過是這兩日天熱,我自己貪涼,在外面多吃了幾碗冰淇淋,可能腸胃有些激著了,不大想吃東西,我以後再不吃涼的了。”

回到家中,笛飛坐在床上,芝荔坐在一個小馬紮上,俯身給笛飛的手背上藥,笛飛笑笑說:“姐姐,都這麽多天了,早都好了,不用上藥了。”

芝荔紅著眼睛,一言不發,繼續小心上著藥。上完藥,芝荔輕輕吹著笛飛的手,紅著眼睛道:“也不知會不會留下疤痕。”

又見那傷疤還微微有些滲血,芝荔不由心裏一酸,從那個小馬紮上跌落下來,跪在地上,俯身在笛飛大腿上,嗚嗚地哭了。

笛飛伸手溫柔地摸著她的頭,柔聲安慰道:“姐姐快起來,看跪著傷了膝蓋。瞧你,每次幫我上藥都要哭一次,我手沒什麽事,你眼睛倒要哭壞了。”

芝荔擡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笛飛的手,無限悔恨地說:“這麽深的傷口,怎麽會沒什麽事,我看著就好痛,怎麽會傷你傷的這麽深。”

笛飛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拉著芝荔,剛要用力把她拉起來,卻見芝荔忽然情緒激動,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笛飛慌了,忙從床上滑下,一把摁住她的手臂:“阿姊,你這是幹什麽?!”然後笛飛伸手輕輕撫摸著芝荔臉頰的紅印,十分心痛地說:“怎麽可以這樣不愛惜自己呢?”

芝荔嗚咽不止,笛飛忙摟住了她,柔聲安慰道:“我傷一下,能換來你戒了煙,也是劃得來的。”

芝荔搖頭道:“哪裏劃得來,你以後不許這樣了。我確實是該罰跪的。”

笛飛正色道:“亂講!除了祭祖,不許你輕易下跪。快起來吧,膝蓋痛不痛?我只求姐姐以後再想吸煙的時候,就要想想我手上的傷疤。以前怎樣勸姐姐,你都不肯戒煙,如今,若阿姊還疼我,就不吸煙了好不好?”

芝荔擦著眼淚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以後再不碰鴉片了。”

笛飛一手摟著芝荔,用另一只受傷的手拿著自己的手絹輕輕幫芝荔擦著眼淚,柔聲道:“這點痛怎麽比得上我看你吸大煙時心裏的痛呢?只要你能戒了煙,就是再咬我一下,我都是情願的。”

芝荔感動地倒進笛飛懷裏,陶醉地閉上眼道:“怎麽連手絹上都是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笛飛一楞:“我的味道是什麽味道?”

芝荔看著她道:“陽光的味道。”

笛飛又笑了,把自己的手絹給了芝荔,笑道:“那姐姐拿去用吧。”

芝荔接過手絹後,笛飛饒有興趣地打開,笑道:“姐姐你看,這個角繡著笛子,是先前祖父讓綢緞莊專門給我和笛月姐姐做的。”

芝荔微微一笑,紅著臉大著膽子撒嬌道:“不許你叫旁人姐姐。”

笛飛一楞,明白了芝荔的意思,也不由得笑出了聲。以芝荔的性格,很少這樣直白地表露心思,笛飛因此格外地開心,忙陪著笑答應下來:“好好好,只管你叫姐姐好不好?”

第二天,笛飛正在辦公室內備課,對一個男學生說:“小陳,這些就是我這幾年上課的資料筆記什麽的,我這就要去婦指會那邊了,離得也不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還是可以來找我。”

“蘇老師,您教的這麽好,為什麽不教了啊?我們都很喜歡聽您上的課呢。”一個學生認真地問著笛飛。

笛飛的學生大多是黃埔軍校畢業後加入軍統的,在軍統中學習過系統的發報等特工必須的技能後,如果有特別需要進修的,再送入笛飛他們這裏進修。笛飛除了負責基礎的數學和英語的教學外,偶爾也給學生聊聊自己在歐洲游歷的見聞,再加上她是少有的國語標準的老師,聽起課來不費勁,學生們都很喜歡她講課。

“本來出來做事就是因為國家需要,那現在自然是國家需要我怎樣就怎樣吧。”笛飛嘆道。

“您上次推薦我看的麥克白我已經看了,還想跟您討論討論呢。”那學生不無遺憾地道。

笛飛饒有興趣地笑著,剛要說話時,韓中赫走了進來,接話道:“是啊,日後要更多跟英美打交道,需要蘇老師這樣的人才啊,那天派對上,連蔣夫人都誇獎笛飛的英文呢。特意跟胡宗南長官交代要調她過去。”

笛飛笑道:“哪裏,夫人隨口一提,謬讚而已。”

“以笛飛的聰明,當年若是在英國畢業後再繼續讀一個博士,就更加得心應手了。不過,恐怕那樣的話,我們也就請不到蘇大教授了,她這會兒八成就得在中央大學或者西南聯大教書去了。”韓中赫笑道。

雖是玩笑,卻勾起了笛飛心底的往事,當初她在英國畢業後,確實有機會去美國讀博士。她畢業時才20歲,家裏又富裕,完全可以再讀一個博士。25、6歲回國找一個大學教書,也很符合蘇家書香世家的祖訓。但她覺得已經出國四五年了,如果再讀一個博士,起碼還要四五年,她因著芝荔而歸心似箭,不想再在海外逗留了,便匆匆拿了學士學位回了紹興。雖然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但笛飛心中確實是有些許遺憾的。如今韓中赫一提起,她不由得楞了一下。

韓中赫笑笑,正要開口繼續說什麽,忽然外面跑進一個學生喊道:“昨天晚上,日軍從中華門進城,南京完全淪陷了。”

整個辦公室的人頓時目瞪口呆,笛飛看向桌腳的日歷,赫然寫著12月14日。笛飛當天下午搬到了婦指會的辦公室,南京淪陷的消息籠罩在重慶上空,整個學校都郁郁寡歡。

笛飛剛把車停在婦指會辦公樓下,她四下打量了一下,環境似乎比之前教書時要好一些,薪水不如當老師多,笛飛倒是不甚在意。她日常開銷主要靠蘇家給她的股息分紅,以及常家給她每月幾百塊的月例,工資的幾十塊錢,本來也不夠她花,所以多少錢她心裏並無所謂。

忽然,身後有人喊笛飛的名字:“笛飛。”

笛飛回頭,卻是思琪站在蘇家的黑色轎車旁邊。

“嫂子?你怎麽來了?”笛飛笑著迎了上去。

“我來替你哥哥拿點東西,他在鋪子裏,走不開,讓我來,剛在車上就看著像你,果然是,你怎麽來這裏了?”思琪笑著拉住了笛飛。

“我調到這裏工作了。”笛飛笑笑道。

思琪不無羨慕地道:“真好,還是讀書好,能來外面上班。”

“嫂嫂主管家裏大小事務,說一不二,怎麽是我們這種擠在格子間裏上班的小人物能比的?”笛飛陪笑道。

“瞧你說的,你若真願意當個家庭主婦,回你昆明常家去,還不是人人聽令的三少奶奶?”思琪開著玩笑道,轉念一想,又問道:“你公公婆婆都好吧?在昆明安定下來了嗎?”

“都好,公爹前一陣子忙著西南聯大的事情,婆婆也都好。”笛飛笑笑答道。

“那就好,按理,我也該常去信問問親家情況,可偏咱們家在雲南沒有幾個熟人,也不便照顧,我也是白問,就沒有打擾他們了。那邊生活恐怕比重慶還要艱難一些,如果有機會的話,讓他們也搬來重慶吧,我幫他們安頓。”思琪笑道。

“嫂嫂家事繁忙,不必掛心,熙滬的兩個哥哥都在昆明教書,一家人互有照顧,日子還可以。”

“我還真的挺羨慕你們這樣的,只可惜我沒讀過大學,不能教書。”思琪不無遺憾地說著,然後上前輕輕幫笛飛整理著衣服。笛飛不疑有它,她本就跟著這個嫂子十分親近。

“教書先生男的居多,一進辦公室,煙味、汗味。嫂子回家後千萬別跟我母親提起,否則她又該讓我回家住,不讓我上班了。”笛飛苦笑著搖了搖頭。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