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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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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雨又下了三天, 下的雨沖垮了好幾間沒人住的土屋,尤其是沈麻子家那早被火燒過的殘垣斷壁,已經悉數被雨水沖成了土堆。

因著下雨, 村裏所有人被迫拘在屋內等雨停下,沈舒觀積水如同溪流嘩啦啦在院子裏淌過, 踩著腳下因受潮變得打滑的地面, 眉宇蹙成了一團。

家裏的鹽已經吃凈了, 還沒來得及補, 這種天氣行腳商也沒法外出, 更別說坐馬車去縣裏。

值得慶幸的是家裏還有米糧夠吃許久, 不至於到挨餓的地步,沈舒連歡愉的心情都沒有了, 每天都要推開窗子看一眼外面,看雨勢變小了沒有。

顧懷瑾也覺得惱人, 悉心勸沈舒:“含璋莫要憂心, 這雨一連下了六日,再過兩日總該停了。”

沈舒心下郁結毫未結開, 嘆氣道:“我怕的是雨下多了發大水。”

平梁村好不容易才富裕起來,建設到如此地步,要是被一場大水沖沒了,該是多麽的令人絕望。

顧懷瑾聞言不免也皺起了劍眉,不敢思索這個可能,只擁住了沈舒,道:“應當不會, 除非老天不長眼, 故意與你為難。”

沈舒陷入了沈默。

……哎。

這誰說得準呢。

不由地,沈舒又想起了杏花村村長林正, 以及幾十年前發生在清河縣的大旱,曬死了莊稼,曬幹了溝渠,使得縣裏的百姓艱生哀苦,在天災面前,人的力量渺小如螻蟻,無異於以卵擊石。

於是,沈舒問:“顧懷瑾,倘若清河縣有難,朝廷的賑災糧款得多少日到?”

顧懷瑾答:“倘若真發了難,我會動身去羅州,去羅州親自借糧款過來,介時朝廷捐了錢,直接填入羅州的空缺。”

沈舒心難定,喃喃道:“還是不要這樣了,清河縣百姓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好過起來……”

*

至下午,沈舒家的門又被敲響了,是張鐵牛撐著傘來借補品,因為家裏的好東西都吃完了,他的媳婦兒卻因為暴雨的緣故心慌意亂致使胎象不穩,正臥床靜養中。

孕婦的身體總歸是重要的,饒是張鐵牛再薄臉皮,也還是求上了門,沈舒一聽連忙去竈房將沒吃的豬蹄、腌肉、火腿……等給了張鐵牛,並問:

“鐵牛哥,嫂子的身體怎麽樣?不夠再向我拿,我給你想辦法。”

張鐵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扯了個勉強的笑,道:“沒事的小舒,你嫂子只是成天惦記著娘家的土房子,怕娘家被水淹了,才想多了動了胎氣,我已經讓她不要再亂想了,跟她說等雨停了就到箕鬥村去一趟。”

沈舒這才放下了心,目送張鐵牛離去,一臉悵然,對顧懷瑾道:“要是雨停了就好了,雨停了可以請林大夫過來看看,還能去縣裏買幾只活雞回來,給鐵牛嫂燉湯喝。”

顧懷瑾攏了攏沈舒的肩膀,扶著他的腦袋,安慰道:“會停的。”

是夜,暴雨如註,狂風大作,平梁村的人已經安然入睡,沈舒也不例外。

由於天氣不好,夜晚黑得過分,沈舒的房裏還留了一盞燈,這盞燈靜靜燃著一簇昏黃的燭光,隨著窗縫裏吹進來的冷風搖曳跳動,倔犟搖擺一陣過後,還是猛然熄滅了。

隔著窗戶,睡得迷迷瞪瞪的沈舒驟然聞到外面隱約模糊的尖叫,一瞬間從睡夢中驚醒,冒出冷汗,然後聽到了更大的不同尋常的動靜。

他立刻搖醒了身側的顧懷瑾,滿面惶然不安,聲音也緊張萬分:“顧懷瑾,出事了。”

顧懷瑾早在沈舒醒來時就已經醒轉,一剎恢覆清明,坐了起來,迅速穿衣服,下了床。

他摸黑點了燈,閃身出了臥房,打開屋門一看,只見院門被拍得格外大力,急切像是要破門進來了。

此時,沈舒已經穿好了衣服,跟在顧懷瑾的後面,見到這一幕,連要去打開。

這時,木門突然開裂,一股滔天的洪水從院外湧進,巨大的黃流一瞬間吞沒了沈舒以及站在他身後的顧懷瑾,裹挾著兩人朝外湧去,源源不斷的泥水灌進兩人的鼻子嘴巴。

連帶著拍門的村民也一起被沖走,像是洪水裏的一片葉子、一粒沙礫,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連呼救的聲音都被淹沒了。

咕嚕咕嚕……

沈舒灌了很多水,痛苦的臉都要裂開了,強大的水壓沖擊著他的身體,讓他的手腳借不了一點力,哪怕穿來前會游泳,這會兒也派不上用場。

同樣會鳧水的還有顧懷瑾,在洪水裏也毫無施展的餘地,木屑、瓦片、家當……等在他身旁飄過、浮沈,好不容易洪水沖到地勢低處緩了一點,他伸手抱住了路邊的一棵樹,想救沈舒卻發現沈舒在他前面,被沖走了。

“含璋!”

狼狽的男人烏眸泛紅,眼球爬上了血絲,才剛換了一口氣,未有片刻猶豫,又放了手。

他被沖了一路,但凡能有機會使得上勁兒,必然奮力往前游,只為抓住沖在前面的沈舒。

——天可憐見的,他最終還是抓住了。

沈舒面色蒼白幾近透明,在溺水中已經陷入了昏迷,顧懷瑾一手抓著樹,另一只手緊緊抓著他,不停的叫他的名字,怕他失去神志。

冷不丁地,沈舒往外嗆了一大口水,顫著眼睫毛醒轉,看到當下的情況,無力喊了一聲:“顧懷瑾。”

顧懷瑾欣喜萬分,宛如重獲新生:“我在!含璋,我在。”

沈舒又虛弱說道:“拉我一下,我也來抱這樹,免得你拉傷了胳膊。”

聞言,顧懷瑾立刻用力,拉了好幾次,才成功把沈舒拉到身邊來,然後道:“含璋,我托著你,你踩著我的肩膀,爬到樹上去。”

這麽急這麽涼的洪水,泡久了,一定會泡壞身子骨,顧懷瑾只希望沈舒好好的,安全撐到洪水退散。

沈舒沒有拒絕,在顧懷瑾的連拉帶拽下,爬上了樹幹。

——這樹原本不矮,如今底下洪水滔滔,卻也不顯得高了。

緊接著,顧懷瑾又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從跟前飄過去的一根浮木,以防待會兒樹木被沖垮,沈舒又被卷在洪水裏。

這場洪水不知道發了多久,才逐漸停下來,沈舒坐在樹幹上,聽到村子上空響起呼喚聲、嚎哭聲、以及夾雜其中的對話:

“村長呢?”

“誰看到村長了?!”

“快找村長。”

“村長,你在哪兒?!”

……

焦灼的。

恐懼的。

有許多人他找他。

沈舒仍沈浸在劫後餘生的害怕中沒有出來,緊接著彌漫在心頭的便是直面災難的痛苦,他望著那淹沒在水裏的村子,臉上被濃濃的悲傷占據,聽到村民們越來越大的喚聲,艱難的從悲傷中拔出神來。

得到沈舒的回應,越來越多的村民向這邊聚集,他們或是劃著船、或是抱著浮木、還有的慢慢鳧水過來。

看到沈舒相安無事,村民們齊齊松了一口氣,然後他們難以抑制釋放自己的情緒,顫著唇流著淚道:

“村長,咱們的村子被淹了,死……死了好多人。”

“村長,我家二丫沒了。”

“村長,二黑也沒了。”

……

沈二黑……

也死了?

霎時,沈舒眼前一黑,腦子如被重物撞擊,嗡嗡直響,如長鳴的喪鐘;他渾身濕冷,呼吸急促,胸膛隨之起伏,整個人幾近暈厥過去。

顧懷瑾見狀,立即捉住他的手,重重喊了一聲“含璋”,將他崩潰的理智拉回來。

沈舒這才勉強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身子不停的細微的發抖,說話時牙齒都在哆嗦,磕磕絆絆道:“還有呢?還有誰?我表姑表姑父呢?鐵牛哥鐵牛嫂呢?四郎哥四郎嫂呢?”

村民們沈默了一陣,其中一個村民道:“文慶伯和文慶嫂都沒事,四郎和四郎媳婦兒也沒事,鐵牛他……他媳婦兒死了。”

話落,唰地——

沈舒的眼眶裏滑下了淚。

這滴淚落在顧懷瑾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如刀割,他知道沈舒是個善良柔軟的人,對待對自己不好的村民都諸多寬容,對待對自己好的人更是掏心掏肺,張家一家子平日裏對他諸多照顧,早已被他視為親人。

須臾,沈舒嗓音嘶啞,艱難開口:“大夥先找人,找到了人跟他們說,在村口大路集合。”

村口兩側是農田,想必不會水流成河,村民們只得忍著悲傷,各自散開去找人。

待他們走後,沈舒看向顧懷瑾,扯了下唇角,故作輕松道:“顧懷瑾,你到羅州調糧款去吧,這裏有我就行了。”

顧懷瑾已是後悔派出所有的墨羽騎去各州送信,不舍離去地喊道:“含璋……”

沈舒閉上了眼,面容一點一點恢覆冷靜,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顧懷瑾,我等你回來。”

“……”

死寂良久,顧懷瑾堪才應了一個字——好。

顧不得身上還滴著水,他用濕漉漉的大手替沈舒拂去貼著鬢角的濕發,遞去一絲熱熱的溫度,叮囑道:“含璋,至多五日,我會快馬加鞭的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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