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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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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沈舒其人, 向來和煦,說話留有三分餘地,鮮少用篤定的語氣, 這在印象中還是頭一回。

張鐵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快步上前, 急聲問道:“現在就走嗎?不吃點東西?要不要跟村裏人說一聲?遇到麻煩, 大夥都可以幫你的小舒。”

沈舒搖了搖頭, 道:“不, 我要先去告訴表姑父還有九叔公一聲。”

雖然擔心顧懷瑾, 但他畢竟是一村之長, 明白自己身上的責任,不可能一聲不吭就走了。

張鐵牛這才顧得上問, 語氣小心翼翼的:“是要去找那個人嗎?”

一剎沈默,沈舒點了點頭。

他想, 他到底是不能放下顧懷瑾不管的, 盡管這個人從前可惡,現在也就好了一丟丟, 但他好像確實……沒法見他陷在困境裏面。

他對自己說,找一找吧沈舒,無論找不找得到,你都安心了,空茫的等待總好過日覆一日的著急。

張鐵牛立刻正色起來,說:“那我現在回去幫你收拾包袱,給你準備幹糧, 免得路上受凍挨餓, 春還寒著呢。”

停了一停,他又低下頭歉疚, 悶悶地道:

“對不起小舒,我媳婦兒正懷著,離不了人,不然我一定陪你去。”

沈舒就沒打算讓張鐵牛陪他一塊兒去,扯了個笑容出來,“沒關系的鐵牛哥,麻煩你了。”

說完,他這才往前邁步。

等到了沈文慶家裏,沈文慶也是大感意外,一雙老眼睜得老大,聽沈舒道盡個中緣由,才沈默的點頭,說:“小舒你去吧,村裏我幫你照看著。”

聽聞沈舒要去找沈谷堆,他又說自己幫著說一聲就行,讓他事不宜遲早點出發,也好早點回來。

沈舒堪才回去取包袱。

張鐵牛已經給他收拾得差不多了,還給他額外包了兩個熱呼呼的包子,讓他拿著路上吃。

沈舒沒在意包袱裏的細軟,兀自回到臥室取了匣子裏的祖產,以及這些日子賺的錢,他怕自己用得上。

一股腦塞進包袱裏,他坐上了馬車,離開平梁村,一路上他受到了許多村民的註目,但村民們沒往心裏去,只以為他要去縣裏辦事情。

*

草長鶯飛,人間四月,鄉野的桃花都雕得差不多了,僅剩枝頭零星幾抹嫣紅。

這還是沈舒第一次離開平梁村,去到這本書裏另外的世界,帶著戶籍和路引,經過諸多縣、城的盤查,趕往那個困住顧懷瑾的地方。

他沒拿地圖,僅憑著夢中那一瞥深刻的記憶,一直往西走,邊走邊問,唱歌的浣衣女、種田的農夫、游走的貨郎……都是他詢問的對象。

終於,地圖上咫尺之隔的地方在他一路趕趕停停中近了,耗時將近半個月,路上不止一遍讓沈舒頭疼……這操蛋的交通。

為了防止自己沒見到人還白給,沈舒在酆縣附近的村子打聽了一下情況,卻見村子裏露出個爽朗的笑容,說:“圍?什麽被圍?你是說,一個月前七王殿下被困在酆縣的事麽,嗨,這都過去半個多月了。”

不等沈舒有所反應,村民跟倒豆子似的吐話道,“咱們七王殿下可神勇了,楞是帶著一支臨時召來的雜軍將那群異族人擋在縣外,誓死守城,等到了並州軍的救援;聽說並州軍再來晚一點,酆縣的糧就要斷了,當時縣裏各大糧鋪米價飆升,你猜怎麽著,七王殿下禁止米糧漲價,砍了好幾個糧鋪的人,讓咱們百姓都有吃有喝,沒有鬧出大事……”

自古以來民以食為天,戰亂一起,糧貴如金,百姓們要麽搶得搶死,餓得餓死,誰知酆縣到了那個地步,都沒內亂,如今酆縣百姓都稱顧懷瑾為“七王戰神”。

沈舒好歹放下了心,但又極其的懊惱,猛地拍了下腦袋——

也是,他足足趕了半個月的路,這場危機怎麽也會落下帷幕,人不論是死是活,豈會像他想的那樣還困在酆縣裏面。

接著,他又有些無語,無語自己的愚蠢,竟是關心則亂,白白跑了一趟,早知道自己應該再坐得住一些,等著顧懷瑾回來就好了,也不知道等他進到酆縣,顧懷瑾會不會已經走了,兩人失之交臂。

念頭頻閃,沈舒終究還是開心的,他漾起個清淺的笑意,道:“那七王殿下還真是厲害啊……”

“何止是厲害,七王殿下還宅心仁厚。”村民誇起顧懷瑾就不帶喘氣的,可見顧懷瑾這次有多得民心了,“我跟你說,當初異軍以退為進,退至三十裏外,七王殿下受困於此,本可不顧咱們百姓死活,帶人自行離去,跟並州軍接頭;但是七王殿下說,異族軍隊或會在他走後攻打酆縣,絕不能讓異族軍隊有此機會。也正因為這個,那些個異族人氣急敗壞,還在酆縣附近的山頭上往下吹毒,當時縣裏好多人都中招了,包括七王殿下……哎,殿下人真是好……”

沈舒的心頓時一揪緊,也顧不得跟村民繼續閑聊了,連尋了機會告辭,匆忙進酆縣縣城。

解禁的酆縣縣門大開,盤查嚴密,足問了沈舒好幾遍,確認他不是異族奸細,才將他放進去。

一踏進縣門,就見熙熙攘攘的街頭,商鋪叫賣不絕,小販百姓串走,毫無危機過後的頹然。

沈舒只是買了個燒餅,問了句“七王殿下住哪兒”,就有人爭先恐後的告訴他,七王殿下在縣試府新設了一場考試,正準備拔擢新縣令呢。

此次考試,不論貧富貴賤,不論身份如何,均可參與。

只因七王殿下說,讀書人以才幹品德為先,應是“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更應“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這兩句話一句刻在平梁村村學堂的門柱上,一句由他親口說出。

沈舒確認無疑,又問了縣試府的地址,往縣試府趕去,到了府門口,才知這次考試由前來觀考的百姓共同監考,當場出結果。

這密密麻麻的人頭擠在縣試府門口,令沈舒立在外圍,連一絲見縫插針的機會都沒有,過了好一陣,裏面突然傳出百姓們的嘩動,以及高聲的歡呼:

“我我我我我……我考中了,謝謝殿下,謝謝鄉親們的推薦,我以後一定會當一個好官,絕不貪汙受賄,絕不泯滅良心!”

又過了一陣,所有的百姓如潮水般退開,摩肩擠腳推推搡搡的,在府門口分出一條道路。

沈舒被擠成了柿子,還被擠到了最後邊。

他不由腹誹,早知道他就不來了,鞋都要被擠掉了。

然而,還沒等他深想,只見身著玄色衣袍的男人在侍衛的簇擁下走出來,劍眉星目,身姿挺拔,烏發被一只鑲著瑪瑙的銀冠束得整整齊齊。

踏出府門的那一刻,所有百姓都跪了下來,齊齊高喊“七王殿下”萬歲,唯獨沈舒一人挺拔的站著,儼然鶴立雞群。

沈舒:“……”

跪在沈舒身邊的路人老兄眼皮一跳,連忙扯了扯沈舒的袖子,示意他跪下來,別觸了七王殿下的黴頭。

雖說七王殿下是愛民如子,但畢竟隸屬皇室,是位金尊玉貴的人物,容不得人冒犯。

沈舒沒動,也沒開口,等著顧懷瑾朝他看來。

事實上,顧懷瑾確實朝他看了過來,原本唇角銜著的淡淡笑意滯住,烏黑的眸子猶如深海,湧動無數令人讀不懂的晦暗情緒。

半晌,他恢覆了常態,雲淡風輕的,仿佛沒認出他一樣,開口說:“來人,將他綁了,送到我府上,本王要親自治他的罪。”

沈舒還沒來得及反應,甚至臨到嘴邊的“顧懷瑾”三個字都沒呼出來,就被他身旁的侍衛押了起來,押上了路邊的馬車。

此時此刻,沈舒心裏分外惱火——

顧懷瑾究竟在搞什麽?!

丟臉死了!

但是很快,他就被押到了縣衙,一路去往衙後的住宅。

樸實無華的廂房木門大敞,侍衛立在門檻處通稟,得到了顧懷瑾應允,將人推了進去。

沈舒被推得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要跌倒,結果撞到了一堵溫厚的肉/墻。

他剛想擡頭,廂房的門被合上,室內變得昏暗,漆黑光線中,他被一具高大的身軀籠罩,抵在門板上。

兩人交雜對望,皆是定住,沈舒只覺落入一潭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古井裏。

他望著顧懷瑾的鳳眸,分明感覺顧懷瑾想吻他,但不知為何,顧懷瑾並沒有吻他,只執著他的下頜,更深的凝視他,薄唇勾著充滿笑意的弧度,問:

“來這裏用了多久?”

沈舒偏了偏視線,如實答:“沒有多久,兩個周吧。”

顧懷瑾又問:“是專程來找我嗎?”

“不然呢。”面對自己的心意,沈舒極其不自然,卻還強撐著說,“我讓十三給你送信,你沒收到?”

“收到了。”

既然收到了,那為什麽遲遲沒有回信?

沈舒不禁又把眸子轉了過去,蹙著眉,眼神含著詢問。

顧懷瑾笑得愉悅,答得無比理所當然:“含璋,總是我貼著你,你也該為我急一急……不過,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你一來我便覺得自己沒有做錯,怎麽辦,你罵我一罵?”

沈舒確實想罵他,便罵了:“顧懷瑾,你有病吧!”

顧懷瑾用指腹壓著他的唇瓣,笑得更惑人:“嗯,我病得不輕,含璋你心悅我,再騙不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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