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第68章

倏地, 整個祠堂鴉雀無聲。

他們想,大約是沈舒平日裏實在太好脾氣了,以至於他們忘了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沈舒真正強硬起來竟是恐怖如斯。

他就像是一柄鋒芒初綻不可一試的利劍,誓要將這天狠狠捅破, 鑿下一縷天光來方肯罷休。

宗老們亦未想到他如此執拗, 心下一駭, 兩兩對視後看向沈望鄉。

沈望鄉老臉陰沈, 喝了一聲:“夠了!舒娃子, 我們沒打算按村規處置你, 你莫再不依不饒。”

停了一停,他握緊拐杖手柄, 語氣軟了一絲,“你想將劉敬和逐出村子, 我們同意, 他該得的懲罰,一樣也逃不掉;但是報官關乎咱們全村人顏面, 此事若是傳出去,還有哪個好女孩兒敢往咱們村子裏嫁?你別這麽自私。”

一眨眼,沈舒頭上又多了一項自私的罪名。

沈舒笑了:“原來想要為自己討個公道在太公眼裏是自私?好吧,那我就是自私。”

什麽孝道至上道德大棒對他錘子用沒有。

他就是要打破村子表面這骯臟的和平,把底下的腐肉挖出來,他就是要把事情鬧大鬧得無法收場,讓他們無法維持那虛偽的聲名。

他就是要掀桌!

此刻, 村民們堪才回過意來, 覺察到這是一場不可調和的矛盾,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蕩。

他們當然是希望兩方各退一步, 有商有量,將事情完美解決。

偏偏,沈望鄉刻板道:“橫著走出祠堂,還是站著走出祠堂,由不得你。舒娃子,你且先冷靜兩日再說。”

說完,他給身邊的村民遞去了眼神,示意他們動手。

霎時,沈舒眼皮一跳,對上沈望鄉冷漠到幾近輕蔑的眼神,心裏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操!

這老家夥!

沈舒連忙退了兩步,試圖與上前的村民拉開距離。

沈文慶驚惶道:“小舒!”

與此同時,其他村民也驚了,紛紛喊道:“村長。”

他們盡皆忍不住露出緊張之色,生怕沈舒被傷害,更甚至祠堂外的張鐵牛、祠堂裏的沈四郎……等人都想沖上去把沈舒解救下來。

然而,沈望鄉一句話就中止了他們的腳步:“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我看誰敢造次!”

如斯威嚴,逼退了一幹蠢蠢欲動的村民,他覆又看向逐漸陷入困境的沈舒,道:

“舒娃子,你是太/祖宗唯一的血脈,身負平梁村村長一職,卻將個人恩怨淩駕於村子利益之上,必須面壁深思。”

沈舒:……思你媽。

念頭乍一劃過,他就被幾個年富力強的村民團團圍住,繼而困獸猶鬥四面楚歌。

這些村民是宗老的子嗣姻親,亦是宗老的打手、走狗。

沈舒傲然挺立在人群之中,眼光越過他們直直望向沈望鄉:“究竟是我將個人恩怨淩駕於村子利益之上,還是太公將個人權力看得比是非黑白重要?太公在意的從來就不是平梁村的名聲,而是自己只手遮天呼風喚雨的地位,是也不是?”

沈望鄉老臉森然鐵青,“是又如何?我今年耄耋,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鹽還多。”

頓了頓,他陰惻惻地說:“舒娃子,看在你爹的份兒上,我不跟你計較,你就去靜房好好反省,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出來。”

沈舒內心一片絕望,如同被冷水撲滅的柴火,孤寂的燃著青煙。

而沈望鄉猶嫌不夠,硬要摁他低頭似的命人將劉敬和松了綁,他只道劉敬和在他從靜房出來前不予發落,暫且關押到柴房裏。

須臾,劉敬和揉了揉自己被綁麻的手臂,朝他得意洋洋道:“舒舒,你且在靜房好好反省,我在柴房等你出來。”

沈舒俊容一片漠然,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欲要離去。

卻是此時,一道漆黑的陰影忽從他耳邊刮過,裹挾著淩厲的風聲,發出尖銳的呼嘯。

“噗嗤——”

是利刃封喉的聲音。

血花如同細雨漫天飄落。

沈舒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聞得祠堂裏響起一陣倉皇的尖叫。

他錯愕回眸,只見劉敬和詭異的以背對著他的姿勢倒了下來,然後滿臉是血的沈望鄉呈現在眾人跟前,花白的頭發胡須都染上斑駁血跡。

他的面色極度驚恐,眼瞳如同失魂般渙散擴張,在他身側,案臺上的幾只牌位也被濺上幾縷血絲,那擺在牌位前的百盞燈燭無聲被撲滅了一只,刻著“第三十八任平梁村村長沈大同之靈位”的牌位字體因此顯得愈發陰森幽暗。

瞬間,整個祠堂再次落入鴉雀無聲。

有人說了句:“大同公顯靈了,報應!是報應!”

村民們紛紛看向倒地的劉敬和,上一秒他還在喜不自勝,下一秒他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脖子上汩汩往外流著血跡。

驟然,沈舒心跳如擂鼓,他趕忙循著回旋的匕首望向祠堂裏的一根大柱,只見柱後倚著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一只手抱胸,另一只手掂著沾血的匕首,好似在把玩什麽不值錢的玩意兒。

見他看來,顧懷瑾擡起慵懶的鳳眸,銜著笑意與他目光相接,他懶洋洋的似乎並不將當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反倒挑了下眉仿佛在說——

幹得如何?

沈舒怔然片刻,眉眼不自覺的舒展。

幹得漂亮。

一切的癥結來源於劉敬和,如今劉敬和死了,宗老們還有什麽理由令他面壁思過?!

沈望鄉頃刻反應過來,抹了把臉,震怒的跺著拐杖:“是誰躲在暗處鬼鬼祟祟,出來!”

顧懷瑾便雙手負後踱步至眾人跟前,足下踏著蠟燭散發微弱的光影,魁梧的身軀像是一尊神像,覆蓋了宗老們投在案臺上的影子。

緩緩地,他立在沈舒的身側,像是一座巨大的靠山,“是我。”

“好你個外鄉人!”沈望鄉氣急敗壞道,“來啊,把他抓起來,送他去見官!”

話落,祠堂裏竟無一人敢動,方才挾制的村民皆是膽戰心驚。

毫無疑問,此時的顧懷瑾在他們眼裏是一只兇惡的魔鬼,誰不要命了敢上去招惹,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沈舒驀地安全感爆棚,勾起了唇角,暢所欲言道:“太公,你不能送他去見官。”

沈望鄉怒然質問,“怎麽不能?他姓顧,平梁村姓沈,他與平梁村沒有半點幹系,莫非你身為平梁村村長,竟還想包庇殺我平梁村人的兇手?”

沈舒瞥了顧懷瑾一眼,輕然含笑,神情戲謔,“太公有所不知,他是沈麻子的表哥,前些日子因家中遭難投奔平梁村,我已答應讓他歸入平梁村戶籍,列名在冊,他現在是不折不扣平梁村人。”

宗老們俱是不信,只將其當作沈舒的托詞,又聞得沈舒道:“表姑父,拿村名冊來。”

冷不丁的,沈文慶被點了名,他豈是個傻的,立馬樂呵呵的笑道:“哎!村名冊在家裏,我這就去拿,諸位稍等。”

眾人一看就知道顧懷瑾在名冊上這事沒跑了,即便剛才不在,拿來後也會在。

沈舒溫和一笑:“勞煩表姑父。”

沈文慶忙不疊的離開。

至此,村民們堪才回過味兒來,原來這一切是因為顧懷瑾仗義出手,並非沈大同顯靈,看這情況顧懷瑾和沈舒是彼此護上了?!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了看沈舒,又看了看顧懷瑾,最終看向宗老們——

宗老們的神色就如同吞了蒼蠅一般難看,令他們忍不住心下犯嘀咕:

“謔,顧哥兒真不愧是個殺過狼的好漢,劉敬和是個秀才,他竟然說殺就殺?”

“太公好像奈何不了他。”

“這事兒要是不捅出去還好,要是捅出去顧哥兒就完了。”

“依當下情況看,村長肯定不會讓人把這事兒捅出去。”

……

是的。

沒錯。

沈舒打算死保顧懷瑾。

他低聲問顧懷瑾:“顧麟玉,你什麽時候來的?”

顧懷瑾含笑宴宴:“剛才。”

“那小萁……”

“還在睡。”

沈舒放下心來。

其實,沈舒前腳剛到,顧懷瑾後腳就來了,他隱秘的躲在暗處,總覺得此事不會太順利,果不其然他親眼目睹沈舒一步一步被挾制,最終落得滿身狼狽,不悅出了手。

小小村莊,巴掌之地,竟也如宮闈一般弄計爭權,著實可笑,他幾欲屠了這些爛人。

片刻,眾人苦等沈文慶不來,宗老們終於按捺不住道:“舒娃子,即便這姓顧的是我們平梁村人,他殺了敬和就當按平梁村的規矩,以命抵命,拉到山上活埋。”

沈舒生怕顧懷瑾聽了生氣,按住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太公們怕是忘了,方才你們令我面壁思過時已將劉敬和開除平梁村村籍,雖然只是嘴巴上說說,但我想太公們應該不會說話不算數罷。既如此,他殺劉敬和這個外村人,乃是為我這個平梁村村長出頭,非但沒罪,還有功在身,我們應該嘉獎他。”

宗老們狠狠一噎。

話是沈望鄉說的,他們可沒說。

沈望鄉猶想掙紮,憤然指責:“那他也不該在祠堂裏殺人,這是對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沈舒悠悠堵住他的話頭,“那就罰他在我這兒面壁思過好了。”

稍稍一停,他又故意惡心宗老們,道:

“還請諸位太公放心,我必讓他虔誠知錯,從此不敢再在祠堂裏殺人。”

宗老們氣得渾身顫抖,連手裏的拐杖都險些握不住。

詭辯!

荒唐!

這世上怎會有人殺了人還能逍遙法外,王法何在,公理何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