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第五章

第五章

很多半生年華將過,歸於平淡婚姻生活的人,都願意在往事回首時有這樣一點點遺憾:不曾嘗試過轟轟烈烈的青春,而這裏包含最重大的一部分,似乎就是愛情。對葉歲安來說,那份曾經摻雜著獨世孤立的愛情似乎過於慘烈,它從健康上摧殘她、從精神最深的地方向外毀滅她,而從內打破的青春,仍能活下來,就是成長。

來,現在讓我們來講述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女人與三個男人,關於她曾經脆弱可憐、惡貫滿盈的初戀;關於她強大惡劣、治愈療傷的丈夫。最後一個是伊而,自以為是她的拯救天使。

一九九二年夏初,六歲的葉歲安從鄉下爺爺家輾轉回到D市,這中間的過程有些曲折,爺爺幾乎動用了家法才逼得父親同意帶回她,不是爺爺不夠疼愛她,而是轉年後葉歲安須得進小學讀書,鄉下教學條件實在太差,爺爺不敢誤了她前程。

對於那個五光十色的大城市,歲安連幻想都無從下手去,六歲的她還不太明白分離為何物,只記得奶奶將家裏的一只老母雞跟鄰居換了半袋大黃米,蒸了蝦蟹,又蒸了大黃米飯給她吃。歲安拌了白糖,吃的眉開眼笑。奶奶卻只看到她吃的香甜,眼淚兒掉下一對兒摔成四瓣,“哎,那兩口子都不算人,歲安又不招待見,受了委屈可怎辦是好?”

爺爺蹲在炕沿邊吸煙,自制的旱煙,歲安總是幫著卷好。一條白紙,捏起小搓細幹煙草放在間,小手轉幾轉卷好,煙嘴細,舌頭一舔便粘住。歲安幫著卷了煙,又跑回飯桌上吃大黃米飯。

爺爺拿著旱煙看歲安,跟奶奶說,“家裏不是還有三千塊錢麽,都準備出來,明天給他們一起帶回去,要是能看在錢的份上對歲安好些,也算值了。”

“那還能有個頭?”

“大不了我再跟著出幾年海,等歲安大一大再說。”

“你這身體……”

“沒大事。”

就是這樣,父親看到三千塊錢的份上倒沒有像上次見到那樣有明顯的為難,只是手指撚著薄薄的一摞點了點,倒是少了些。

奶奶說,“歲安,不回頭,回去你的家,那裏是你的家,有你的位置。”

歲安咬著手指,大眼睛、尖下巴,六歲的歲安是個小美人,奶奶常年讓她吃著香濃的黑芝麻,烏沈沈的一把頭發黑亮映人,她自己也喜歡的很。然而回到奶奶口中那個自己的家,第一個遭遇就是被一個婦人拿著一把生了銹的大剪刀‘哢嚓’一把剪了個徹徹底。那婦人是她的生身母親。

這晚便被打了一頓又餓了一頓,要帳鬼,母親裏裏外外這樣說她。對陌生環境的懼怕,又是如此待遇,歲安扯開嗓子只是哭,聲音著實不小,一張小臉就沒幹過。夜裏沒有安排住處,歲安縮在窄小的沙發上,累的很,倒也睡了個踏踏實實。

隔日早上又被餓了一頓,那本是母親的婦人來扯她,沒好氣又罵人,歲安也端著自己的小脾氣,被扯遠了,又倔倔的滾回原地,母親踹她兩腳,歲安又哭,哭完又回到昨天一直呆著的地方,並不言語。

“滾刀肉。”母親說她,“餓死最好。”

歲安有著自己的小心思,餓是餓不死,昨兒出門時,奶奶偷偷藏了幾塊點心給她在路上吃。那點心形狀可愛,顏色又好,歲安歡喜的把玩在手裏當成小玩具,餓了也沒舍得吃。

上午沒人,歲安把兔子形狀的點心拿出來,先咬下耳朵吃了,又逐一吃了四條小腿兒,正打算把大塊的塞進嘴裏時,擡頭便瞧見多了一個腦袋出來。歲安一頓,將夠塞牙縫的點心便被叨走了。

“我是葉得安,你弟弟。”

這便是葉歲安第一次見到葉得安,據說是晚她十幾分鐘出生的雙生弟弟,也因此,歲安剛出生未滿月便被抱到鄉下。

大約是那個時代計劃生育抓的緊吧,葉家夫婦又太過渴望一個兒子,重男輕女是這對夫婦間自古以來的傳統,所以生了葉安安這個丫頭片子之後,又托人給辦了殘疾證,偷偷要了二胎。這二胎要的好要的妙,可如果是一胎兩個就不那麽美了。葉歲安是多餘的那個,理所當然被送走。

想到葉安安這個大姐,葉歲安還是滿心好奇的,她多羨慕那些有姐姐的孩子啊,總把妹妹打扮的漂漂亮亮,新衣服好吃的都先給弟弟妹妹。歲安問,“姐姐怎麽沒見到?爺爺說她腿短,那是什麽啊?”

“就是瘸子,不過不嚴重,有點踮腳。”

葉歲安還是不明白,可葉得安已經拉著她要出門了,“我買小人冰淇淋給你吃吧!”得安說,“我吃了你的點心,你吃我的冰淇淋。”

五毛錢一根的小人冰淇淋,捏出個卓別林的模樣,歲安不是常常能吃到,便有些舍不得吃,從小賣部回來的一路上,她舔幹凈一根。得安說,“剩下這根不能給你了,我要給伊一送去。”

歲安問,“你不吃嗎?”

“我不愛吃,伊一愛吃。”

歲安第一次聽到伊一這個名字,年際小,並沒有糾結這是個男名還是女名,待見到伊一時,那張臉更是讓她有種男女不分的錯覺。她拉得安的衣角,“這小姑娘和我,誰好看?”

得安說,“伊一好看,但伊一不是小姑娘。”

下意識的,歲安迎頭去仔細看伊一的臉,其實只是一個貯物間,伊一埋在兩只大抱熊的後面,露出一張精致的臉,看到得安,便笑,眉眼彎彎。

那張臉,迎接著樹葉鋸齒細縫透進來的三寸日光,歲安只覺得時光被溫柔的撫摸。‘叮’咒語被解開,墮落天使降至人間,歲安終是逃不過命運指尖的彈指神功,滄海桑田萬般等待,不過是為了迎來她的天使。

有人說,掌心含得了三寸日光便可以許那三個願望,也不知多少年之後,歲安跪在這裏,雙手合十,誠心許願,反反覆覆也不過那幾句:一希望伊一過的幸福,二希望伊一過的好,三希望伊一過的比我幸福、比我好……

後來念中學,班裏一位自稱是開了天眼的小神仙,捏著伊一的指根掐算,說這孩子天生命苦,波折不息,長壽不得。歲安那時急紅了眼,小神仙說,辦法不是沒有,找個壽命長的人過繼給伊一十年壽命便好,但得知這是項頗費精神的腦力活兒,得用一個星期的魚肉火腿腸來養。

歲安縮衣減食供了小神仙一個星期的魚肉火腿腸,並把自己的壽命給了伊一十年,這才算安下心來。伊一那時總是不信,輕聲慢語的勸,又柔柔的撫著歲安的眉眼角落,“歲安,我不怕死,在那之前你不要討厭我就好……”

那時他們相依為命,不擁有別人,只有彼此。然而此時,歲安並不知道這個看似脆弱無辜,眼睛閃亮卻憂郁的小男孩將會在她的人生裏翻起什麽風浪,單單只是覺得好看,真好看……連他伸出粉嫩舌尖舔冰淇淋的樣子都是動人的。歲安不禁自愧不如,剛剛她吃的滿嘴都是,難看死了,怎麽比?

總算伊一分開兩只大抱熊從裏面鉆出來,後來淩淩落落跟著一堆小玩藝兒,倒像是他的全部家當,仿佛只要一個口令,他隨時都能帶上這些搬家。

“今天吃飯了嗎?”得安問。

“吃了。”

“你媽媽有沒有打你?”

伊一伸出小胳膊,“掐了幾下就算了,沒關系。對了,昨夜你們家鬼哭狼嚎的,我記得你也不挨大人打呀?”

得安看了歲安一眼,“這是我二姐姐,剛從鄉下爺爺家回來的,昨晚是她。”

伊一看著歲安彎起眉眼,歲安就又是一陣窘迫。這六歲的孩子擦了擦本已經很幹凈的嘴角,小聲的、不安的自我介紹,“我……我叫葉歲安,歲歲平安。”

伊一問,“你嗓門挺大呀,吵的我媽半宿沒睡著,今早就拿我出氣。”

歲安說,“對……對不起。”

伊一了然,“原來是跟街口買豆漿的老王頭一樣,是個磕巴。”

這便是伊一了,小歲安五天的男孩兒,她的男孩兒。

昨晚歲安嘗到了挨打的滋味,哎,那實在是不好吃啊,又害的那麽個漂亮的小美人跟著一起吃,實在是作孽。歲安暗自發誓,今天要是再挨打,打死不能出半點聲音。得安告訴她,再挨打就往他身後跑。

歲安不解,為什麽不是姐姐?姐姐不才是應該保護我們的嘛?

得安說,你別做夢了。

也不知是不是歲安的乖巧總算消了葉家母親的火氣,當晚她被允許上桌一起吃飯,只是菜裏丁丁點點的肉星全被挑到了得安的碗裏,半點沒落進歲安的嘴。早時在爺爺家也是難得吃上一回肉,可是小魚小蝦倒總是不斷,出海的鄰居喜歡歲安漂亮的小臉,常常賣不完便送來給她吃。這是個嘴饞的孩子,並且還沒到以後那段吃飽就好的日子,因此只將一雙眼巴巴落在得安的碗裏。

葉母見了,撇撇嘴,說葉父,“瞧被你媽養成了什麽德性。”

葉父便拿把筷子重重摔在桌子上,手指幾乎戳到歲安的額頭上,“不吃就給我滾。”

以後這樣的日子多到數不清,歲安早已習慣,後來回想過,便想起得安這個弟弟從小的呵護和他的精靈古怪。通常這時得安便把嬌縱任性發揮個十足十,把筷子摔的更大聲,“還讓不讓人吃飯?”

葉母會趕緊上來安撫,“哎喲寶貝,別跟你爸一般見識。”

“不吃了不吃了,一點好吃的都沒有。”得安撒潑,於是葉母在第二天會明目張膽的買上一只雞腿兒給得安補身子,並毫不避諱的在兩個女兒的面前告誡得安,“自己吃,別給別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