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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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蕭煥抱著她，貼著她的耳朵問，“有沒有想我？”
溫昭雪很想說一句“廢話”，但是話到了嘴邊，她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抽泣聲伴隨滾燙的淚水，她終於沈悶地發出指令，“抱緊一點。”
蕭煥感受著她的顫抖，那淚水滲透他的衣襟，把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捧起溫昭雪的臉，小心虔誠地吻她，唇舌相貼的時候，動作又不可避免地急切起來。
溫昭雪有些喘不過氣，蕭煥便去吻她的唇角、下巴，說，“侯府的人都安頓好了，我不放心你，阿昭。”
“他們暫時不會動我，而且皇上一直護著我，我沒事。”
蕭煥拇指摩挲著她的側臉，“委屈你了。”
溫昭雪搖頭，他們站在門邊，和大大敞開的院門隔得太近，溫昭雪拉著蕭煥走到裏間，“皇上身體越發不行了，恐怕挺不了多久。”
“過了今夜，西北軍還有兩天就要抵達皇城，林殊會不會狗急跳墻，直接殺了皇上，取而代之？”
這是日夜懸在溫昭雪心頭的事，一旦林殊這麽做了，皇城會首先暴亂，宮裏的人都難逃一死。
“不會，林殊一開始想做的便是扶持新帝，獨攬大權，他還要維系他的一世英名，而且現在的他也明白，如果他當真謀朝篡位成功，也不過是給忠毅侯府做了嫁衣，到時候西北軍闖入皇城殺了他，便不是謀反而是剿滅叛黨，所以他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溫昭雪仔細想了想，方才明白崇明帝的用心良苦，錦衣衛和禁軍被林殊控制，黨派林立，讓他不知道該信任誰，到最後還是找上蕭煥，決心用西北軍對抗林殊，可是軍隊不能平白無故回京，他便讓蕭煥做了這個罪人，讓眾人以為蕭煥為了溫昭雪造反。
“難道真要忠毅侯府背負罪名？”溫昭雪問。
“不會，”蕭煥說，“西北軍是為了春獵回來的，為了春獵場上的演武大會。”
溫昭雪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房間靜謐，一切塵埃落定後，對方那點纏綿的呼吸聲和隱隱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雙眸一對上，彼此眼中都有微微火星。
唇瓣就要再次觸碰時，蕭煥忽然擰緊眉頭，他擡頭看向房梁之上紅漆的磚瓦，溫昭雪順著看過去，聽到點兒動靜，屋頂上有人。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蕭煥倒是從容，“別怕，等我一會。”
溫昭雪看著他離開，戰戰兢兢坐在床上，很快聽到一點不明顯的聲響，她有點害怕，正要拔下發髻上的紅柳簪，給自己壯壯膽，蕭煥便回來了。
“解決了？”溫昭雪問。
“嗯，”蕭煥手上染了些許紅，怕嚇到溫昭雪，他在裏間外的銅盆裏凈完手，才進來道：“往後兩天我會在這裏陪你。”
蕭煥重新坐在溫昭雪身旁，只見她怔怔盯著自己不說話，皺著眉，看上去像是害怕，他似有所感，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臉，果然在臉側蹭到一點血跡。
蕭煥用手背抹掉，對上溫昭雪的眼睛，嗓音低沈著問，“阿昭，你怕我？”
他總是擔心溫昭雪害怕他，害怕他的狠厲和麻木。
他像是受不了她的眼神，轉過身去，“我再去洗洗。”
他還沒邁開步，被溫昭雪拉住了，“已經擦幹凈了，”溫昭雪從後面抱住他，“我有什麽好怕你的，我只是擔心，過幾天西北軍進了皇城，免不了又是一場血雨腥風，你還要沖在最前面，萬一……”
“我跟你保證，”蕭煥摟著她，臉上點點笑意，“我不受傷。”
溫昭雪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戰場上刀劍哪裏會長眼睛，她嘟囔著，“你說了我就信了，要是受傷了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都依你的。”蕭煥寵溺地說。
夜很深了，蕭煥和溫昭雪同床共枕，卻做不了任何事，只因刺客一個接一個，他們必須警惕，到了後半夜，外面終於不再有任何響動，兩人相擁著淺眠了。
第二天一早，宮女在敲門，說是皇上來了，要進來幫她梳妝打扮，蕭煥還在屋內，溫昭雪聽見推門聲，忙說，“不用，我還在睡覺，讓皇上直接進來就行。”
其實溫昭雪已經穿戴好了，只想讓崇明帝進來，借著機會，幾人也好一起商量接下來的事。
“不行，溫小姐，林首輔也來了，還是讓奴婢給您梳妝打扮吧。”
溫昭雪和蕭煥對望一眼，蕭煥說，“應該是跟著皇上來要你的，不答應就行，別擔心，我在。”他說完，走到屏風後面。
溫昭雪便讓那宮女進來。
過了一炷香時間，溫昭雪走了出去，崇明帝和林殊都在院中的亭子裏，崇明帝還是衣服病懨懨的模樣，支著頭，沒什麽精氣神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殊。
“皇上，您必須將溫昭雪交給老臣，為今之計，只有以她性命相要挾，或可逼那逆臣就範。”林殊言辭懇切。
“首輔大人你開什麽玩笑，這件事和一個女人有什麽關系，你忘了你跟朕說過的啊，他蕭家獨攬西北軍權，早就有了謀反的心。”崇明帝不為所動。
“皇上，蕭煥對溫昭雪的真心您也是看見的，事情還有一線轉機，若是蕭煥為了救她一命，放棄謀反，這件事也就解決了。”林殊低著頭，說的話是謙卑的，那藏在暗處的眼神卻兇狠，又滿是忍耐。
“不行。”崇明帝這次回答更直接了，“朕的女人沒有再讓出去的道理，蕭煥他要來便來，朕有你有錦衣衛有禁軍，害怕什麽？你說是吧？林愛卿？”
溫昭雪出來時，正逢林殊緊抿著唇，說出不一個字，崇明帝透著笑意，“這樣，不妨問問小六她願不願意，她若是願意，讓她跟你走也就罷了。”
他說這話倒像是通融了，林殊眼底閃過一點光，立馬看向溫昭雪，頗討好地笑著，“溫六小姐，你可否願意跟老臣走？我帶你去見蕭煥。”
也算是最後一根稻草了，林殊問得誠懇，昔日在侯府的戾氣全都消失不見。
溫昭雪卻冷笑著，“林首輔忘記我是為什麽進了皇宮？我可是你親自押進來的，”她不掩飾自己的仇恨，狠狠道：“請神容易送神難，首輔大人，我不會離開皇宮。”
林殊擰著眉，眉弓明顯，像是凸起的河岸，不免生出威嚴之感，他餘光裏是跟隨前來的錦衣衛，就在院落外，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立馬就可以沖進來控制住崇明帝，殺掉這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溫昭雪。
可是在那之後呢？禁軍和錦衣衛積弊已久，必然不敵驍勇的西北軍，難道他就坐兩天皇位，然後等著蕭煥率領西北軍殺入皇城，以叛黨之罪將自己伏法？
如此這樣他這一生的謀算也就白費了，他怎能甘心！
不過葉落的瞬間，他已然想了許多事，最後還是決定維持忠臣的形象。
畢竟西北軍就一定能攻破皇城的防守嗎？連夜行進五天的疲乏之兵和養精蓄銳的皇室禁軍，孰優孰劣，還說不準。
而且他還在城外培養了一匹死士……
想到這兒，林殊平覆了心情，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崇明帝，恭敬地朝他磕了一個頭，道：“既然如此，老臣必將竭盡全力剿殺叛軍，護住皇上，還請皇上安心養病。”
“好，好。”崇明帝這才笑了，“愛卿，全靠你了。”
林殊青著額頭，拜別。
崇明帝揮手讓呂玄去送送他，呂玄接了指令，趕忙跟過去了。
院子裏還有幾個宮女太監，但沒有崇明帝的指令都不敢近身，他便招呼溫昭雪坐下，溫昭雪也不客氣。
崇明帝瞧著她的臉色，沒什麽懷疑地問，“他來了？”
溫昭雪一驚，沒有及時回話，過了會兒覺得沒必要瞞著，嗯了一聲，又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房間的門雖然敞著的，但是並未有任何蹊蹺之處，她不懂就問，“皇上怎麽知道？”
崇明帝笑意不減，“看你高興了不少。”
溫昭雪瞪大眼，半信半疑，“有…有嗎？”
“嗯。”崇明帝說，“這幾日你跟在朕身邊總是擺個臭臉，笑也是哭笑，時不時嘆氣，就在剛才，你跟林殊說了那些話，那個神氣，終於有點以前的樣子。”
溫昭雪眨眨眼，沒有反駁。
“讓他陪著你也好，我也可以放心了。”崇明帝看見院門處呂玄回來了，也就起身，“乏了，我先回去，來日再來看你。”
溫昭雪見他起身時，身形晃了晃，趕緊扶住他，“皇上小心。”她沒忍住輕聲道：“皇上，那藥能不吃就不吃了吧。”
崇明帝看了她一眼，臉上終於浮現點真切的笑意，“放心，我還留著精力等著兩天後呢。”
蕭煥在第二天的深夜離開，彼時的西北軍已經在距皇城二裏外。
蕭煥知道林殊在崇明帝面前表了忠心，斷然不會再動溫昭雪，但為了斬斷任何溫昭雪受傷的可能，他讓阿錦進了宮。
混戰幾乎是一觸即發。
從西北軍抵達皇城開始，城內的廝殺也就開始了。首先迎戰的是身穿黑甲的禁軍，禁軍數量並不少，只是禁軍那幾個首領全是世家大族給族中無能之輩買的官職，盡是一幫無能廢物，殘存的老將又是年老力衰，抱殘守缺之輩。
西北軍早領了旨，不下死手，只管一路策馬趕至宮門外。
即便如此，官道上還是鮮血遍地，哀嚎聲不絕於耳。
沒辦法，王朝政變，這些避無可避。
蕭煥沖鋒在前，劍眉星目，眼神嗜血，他的瞳仁不再是為了掩人耳目的藍，而是如深淵一般的黑，他身穿鎧甲，鮮紅的大氅迎風舞成一道旗幟，身後跟著的是多年來在邊關和蠻夷浴血奮戰的士兵，每一個都經受了風霜的洗禮和鮮血的侵染，身形魁梧，拳腳利落，箭術了得，也絲毫不見疲態。
蕭煥勒馬停在宮門前，擡眼便看見宮門城墻之上的林殊，他身後站著的是林耀祖和一群錦衣衛的人，還有幾個怕死的禁軍首領，京城的兵力也就只剩這些了。
兩人的視線短暫相交，林殊看清他的瞳仁之色，沒有絲毫驚訝，有的只是憎惡和悔恨，心想果然不該只熏瞎他的眼睛。
林殊本來存了點勝算，禁軍和錦衣衛雖然實戰少，但他每次去校場觀看，整整齊齊的軍隊，雄赳赳氣昂昂地喊著口號，叫人心頭振奮，怎料全都是花拳繡腿。
聲勢浩大的西北軍攻入皇城，與之一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而且他養的那些人並沒有準時出現。
加之蕭煥眼睛恢覆，他從那雙墨黑的眸子裏看到了要將他拆吞入腹的恨意，林殊知道他被擺了一道，僥幸無以為繼，也就不再堅持，他側過身招呼林耀祖離開，不敢稍作停留，迅速消失在蕭煥的視野裏。
蕭煥平靜地收回目光，這一雙失明的眼睛讓他受盡了萬般苦楚，今天他終將一一討回，他揚起手，下令：“攻！”又立刻指揮副將帶人圍住皇宮的其他幾個出口。
林殊一走，殘存的蝦兵蟹將沒有任何威脅了，甚至那扇宮門不知道被誰直接打開了，西北軍暢通無阻地沖了進去。
官道狹窄，遍布廝殺的士兵，林耀祖邊跑邊問，“父親，父親現在怎麽辦？殺進來了，蕭煥殺進來了，我們是不是都要完了。”
“沒用的東西！”林殊大罵一句，陰惻惻地說，“眼下也顧不得皇帝老兒了，去抓溫昭雪！”
溫昭雪住的院子他是知道的，眼下皇宮裏外混亂一片，到處是拿著包袱四處逃竄的人，前朝和後宮的界限在此刻完全消失，林殊和林耀祖帶著一眾錦衣衛闖進後宮。
繞著宮墻兜兜轉轉，總算來到溫昭雪的院子，院子的大門緊閉，林殊停在門口，眼底是陰鷙的笑意，和眼角堆積的眼紋呼應著，讓人不寒而栗。
就算政治上的博弈他輸給蕭煥又如何？只要他拿捏了溫昭雪，在最後關頭，蕭煥還是要來求他，他要當著他的面殺了溫昭雪，手段殘忍點，讓蕭煥一輩子忘不掉，成為他的夢魘，讓他後悔費盡心血恢覆了那雙眼睛。
林殊就這麽想著，推開了院門，去忽然整個人呆楞在原地。
“皇，皇上……”
他怎麽也想不到，在叛軍進犯，皇室垂危的時候，崇明帝竟然還留在溫昭雪的院子裏，而溫昭雪和一個宮女面色平靜地站在他身後，林殊只有片刻的猶豫，便大步踏了進去。
“愛卿，怎麽走到這兒了？”崇明帝坐在太師椅上，那眼神不再如從前那般無精打采，倒像是回光返照，陰沈而極具攻擊性。
西北軍馬上就要追到這裏，林殊心急，並沒有註意他的變化，只強硬地說，“皇上對不住了，今天我必須要帶走溫昭雪。”
然而他終究沒有機會靠近溫昭雪，等他和林耀祖以及錦衣衛的人進入院子後，院門便被極速趕來的西北軍封住了，同時，院墻四周立刻有弓箭手出現，拉滿了長弓，虎視眈眈對準了他。
林殊心驚，林耀祖更是嚇得發抖。
林殊心一橫，搶過林耀祖腰間的繡春刀，就要去挾持溫昭雪，只是還未近她身，被阿錦一腳踢翻在地。
林殊跪倒在地，腰腹劇痛，手腳全沒了力氣，他顫抖著想要站起來，擡眼看見院門口，蕭煥一身銀白鎧甲，手握冰冷銳利的長劍，正冷眼瞧著他。
林殊知道事情不再有轉機，竟放聲大笑起來，“真是可悲可笑啊，忠毅侯府不忠毅，竟出了謀朝篡位的叛軍，”他看向崇明帝，“皇上，這就是你堅信不疑的蕭世子，你看他今天多麽風光，風光地要搶走朱朝的基業！”
崇明帝對上他的目光，淡淡笑了，他被溫昭雪扶著站起來，輕描淡寫地說，“誰說他是叛軍？”
“蕭煥。”他輕聲喚了句。
“在，”蕭煥應聲，突然下跪，真切地說，“微臣救駕來遲，懇請皇上責罰。”
聽到這句話，林殊的身形殘燭般顫了顫，他目瞪口呆，“什，什麽……”他一下全明白了。
林殊那嗤笑的、兇狠的神情全都褪下，只剩下驚愕和疑慮，像是忽然洩了氣，那滿是皺紋的臉真真實實地顯出難以忽視的老態。
“愛卿平身，”崇明帝溫和地說，“多虧你了。”
他的視線移回林殊身上，冷漠地問，“林殊，你可知罪？”
林殊圓睜著眼，一本正經地反問，“皇上，臣何罪之有？”
“臣自科舉入仕，從翰林院學士到一朝首輔，什麽時候不是兢兢業業，為了大酈朝，殫精竭慮，嘔心瀝血，雖為文官，但叛軍攻入皇城，依然抵擋在前，臣的忠心天地可鑒，”林殊問，“皇上可是受了叛臣挑撥，糊塗了？”
“大膽！”崇明帝身體弱，不得已又坐回太師椅，但是眉心緊皺，面色緊繃，依然威嚴十足，“你結黨營私，私相授受，偷訓死士，勾結皇子，加害於朕！朕句句可有假？”
林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皇上可是受了奸人的讒言，臣對皇上一片忠心，絕無二心！”
林耀祖也跪倒在地，“皇上，父親忠心耿耿，究竟是何人要毀我父親清譽，叫他拿出證據來！”
“你要證據，也不是沒有，”崇明帝沒有說話，溫昭雪開口說，“你看看你的身後。”
林殊和林耀祖皺著眉，回過頭去，看清身後的人氣焰徹底消失了。
院門口站著的是丁一和清梔，林殊或許不認識清梔，但他是認得丁一的，當年浙西盛產絲綢，他奉命去揚州運送貢品蠶絲，丁一便站在當時的浙西布政使李勳文身邊。
“老頭兒，不記得我了？”丁一氣得牙癢癢，恨不得上前撕碎了林殊，還是強忍著理智說，“你不記得我沒關系，我記得你，還記得你幹的那些腌臜事。”
“當年你到了揚州，你是朝廷來的大官，李老爺熱情款待你，你在揚州待了三天，本來應該在第四天啟程回京，你卻說還有事，又停留兩天，這兩天內你以自己的名義將兩萬匹絲綢賣給西洋人，私吞銀兩，不料行事被老爺發現，老爺手握證據，逼你就範，你假意答應，卻倒打一耙，老爺全家當晚就被捉拿歸京，老爺一家又被你強行按上許多罪名，不日便滿門抄斬。”
丁一說得雙目赤紅，“這事你認不認！”
林殊笑容冷峻，“不認，蕭煥你從哪裏找來的潑皮無賴，想陷害我？”
“若是我有當年你和西洋人簽訂的買賣協議呢？”清梔緩緩道，她無論在何種場合總是有一種平和的氣質，此時也不例外，那張臉燦若桃花，卻又蒙了冰霜。
她拿出一個泛黃的羊皮袋子，裏面是那一張薄薄的，確有無窮分量的黃紙。
林殊神色微頓，當初李勳文就是拿著買賣協議威脅他，就算他後來將李家全族押送進京，威逼利誘全用上了，也沒有逼問出那協議的下落，沒想到最後竟然到了這女子手中。
“你，你是誰？”他問。
“李勳文之女，李閨寧。”清梔不卑不亢，隱藏了數十年的身份被她說出來，心中沒有釋懷，只有對仇人的恨意。
“我受了李老爺的恩惠，一直跟在老爺身邊，可惜當年在昭獄只能救小寧一個人。”丁一木訥地說，隨即又憤怒道：“逆賊！好好瞧瞧這是誰？”他揮揮手，院門外押進來一個人，林殊心跳頓時一滯，那西洋人竟也被丁一找到了，一切鐵證如山。
“林殊，你還有什麽要交代？”崇明帝問，只這一件事就夠林殊誅九族，別的提或不提也就無所謂了，林殊跌在地上，恍惚著。
“父親，父親，”林耀祖扯他衣袖，“我們該怎麽辦？”
事到如今還能怎麽辦？
輸了，他輸了，林殊形容枯蒿，無聲地笑了起來。
“來人，全部帶下去！林氏一族擇日午門問斬！”崇明帝下了最後指令。
這一場風波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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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煥抱著她，貼著她的耳朵問，“有沒有想我？”
溫昭雪很想說一句“廢話”，但是話到了嘴邊，她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抽泣聲伴隨滾燙的淚水，她終於沈悶地發出指令，“抱緊一點。”
蕭煥感受著她的顫抖，那淚水滲透他的衣襟，把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捧起溫昭雪的臉，小心虔誠地吻她，唇舌相貼的時候，動作又不可避免地急切起來。
溫昭雪有些喘不過氣，蕭煥便去吻她的唇角、下巴，說，“侯府的人都安頓好了，我不放心你，阿昭。”
“他們暫時不會動我，而且皇上一直護著我，我沒事。”
蕭煥拇指摩挲著她的側臉，“委屈你了。”
溫昭雪搖頭，他們站在門邊，和大大敞開的院門隔得太近，溫昭雪拉著蕭煥走到裏間，“皇上身體越發不行了，恐怕挺不了多久。”
“過了今夜，西北軍還有兩天就要抵達皇城，林殊會不會狗急跳墻，直接殺了皇上，取而代之？”
這是日夜懸在溫昭雪心頭的事，一旦林殊這麽做了，皇城會首先暴亂，宮裏的人都難逃一死。
“不會，林殊一開始想做的便是扶持新帝，獨攬大權，他還要維系他的一世英名，而且現在的他也明白，如果他當真謀朝篡位成功，也不過是給忠毅侯府做了嫁衣，到時候西北軍闖入皇城殺了他，便不是謀反而是剿滅叛黨，所以他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溫昭雪仔細想了想，方才明白崇明帝的用心良苦，錦衣衛和禁軍被林殊控制，黨派林立，讓他不知道該信任誰，到最後還是找上蕭煥，決心用西北軍對抗林殊，可是軍隊不能平白無故回京，他便讓蕭煥做了這個罪人，讓眾人以為蕭煥為了溫昭雪造反。
“難道真要忠毅侯府背負罪名？”溫昭雪問。
“不會，”蕭煥說，“西北軍是為了春獵回來的，為了春獵場上的演武大會。”
溫昭雪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房間靜謐，一切塵埃落定後，對方那點纏綿的呼吸聲和隱隱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雙眸一對上，彼此眼中都有微微火星。
唇瓣就要再次觸碰時，蕭煥忽然擰緊眉頭，他擡頭看向房梁之上紅漆的磚瓦，溫昭雪順著看過去，聽到點兒動靜，屋頂上有人。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蕭煥倒是從容，“別怕，等我一會。”
溫昭雪看著他離開，戰戰兢兢坐在床上，很快聽到一點不明顯的聲響，她有點害怕，正要拔下發髻上的紅柳簪，給自己壯壯膽，蕭煥便回來了。
“解決了？”溫昭雪問。
“嗯，”蕭煥手上染了些許紅，怕嚇到溫昭雪，他在裏間外的銅盆裏凈完手，才進來道：“往後兩天我會在這裏陪你。”
蕭煥重新坐在溫昭雪身旁，只見她怔怔盯著自己不說話，皺著眉，看上去像是害怕，他似有所感，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臉，果然在臉側蹭到一點血跡。
蕭煥用手背抹掉，對上溫昭雪的眼睛，嗓音低沈著問，“阿昭，你怕我？”
他總是擔心溫昭雪害怕他，害怕他的狠厲和麻木。
他像是受不了她的眼神，轉過身去，“我再去洗洗。”
他還沒邁開步，被溫昭雪拉住了，“已經擦幹凈了，”溫昭雪從後面抱住他，“我有什麽好怕你的，我只是擔心，過幾天西北軍進了皇城，免不了又是一場血雨腥風，你還要沖在最前面，萬一……”
“我跟你保證，”蕭煥摟著她，臉上點點笑意，“我不受傷。”
溫昭雪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戰場上刀劍哪裏會長眼睛，她嘟囔著，“你說了我就信了，要是受傷了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都依你的。”蕭煥寵溺地說。
夜很深了，蕭煥和溫昭雪同床共枕，卻做不了任何事，只因刺客一個接一個，他們必須警惕，到了後半夜，外面終於不再有任何響動，兩人相擁著淺眠了。
第二天一早，宮女在敲門，說是皇上來了，要進來幫她梳妝打扮，蕭煥還在屋內，溫昭雪聽見推門聲，忙說，“不用，我還在睡覺，讓皇上直接進來就行。”
其實溫昭雪已經穿戴好了，只想讓崇明帝進來，借著機會，幾人也好一起商量接下來的事。
“不行，溫小姐，林首輔也來了，還是讓奴婢給您梳妝打扮吧。”
溫昭雪和蕭煥對望一眼，蕭煥說，“應該是跟著皇上來要你的，不答應就行，別擔心，我在。”他說完，走到屏風後面。
溫昭雪便讓那宮女進來。
過了一炷香時間，溫昭雪走了出去，崇明帝和林殊都在院中的亭子裏，崇明帝還是衣服病懨懨的模樣，支著頭，沒什麽精氣神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殊。
“皇上，您必須將溫昭雪交給老臣，為今之計，只有以她性命相要挾，或可逼那逆臣就範。”林殊言辭懇切。
“首輔大人你開什麽玩笑，這件事和一個女人有什麽關系，你忘了你跟朕說過的啊，他蕭家獨攬西北軍權，早就有了謀反的心。”崇明帝不為所動。
“皇上，蕭煥對溫昭雪的真心您也是看見的，事情還有一線轉機，若是蕭煥為了救她一命，放棄謀反，這件事也就解決了。”林殊低著頭，說的話是謙卑的，那藏在暗處的眼神卻兇狠，又滿是忍耐。
“不行。”崇明帝這次回答更直接了，“朕的女人沒有再讓出去的道理，蕭煥他要來便來，朕有你有錦衣衛有禁軍，害怕什麽？你說是吧？林愛卿？”
溫昭雪出來時，正逢林殊緊抿著唇，說出不一個字，崇明帝透著笑意，“這樣，不妨問問小六她願不願意，她若是願意，讓她跟你走也就罷了。”
他說這話倒像是通融了，林殊眼底閃過一點光，立馬看向溫昭雪，頗討好地笑著，“溫六小姐，你可否願意跟老臣走？我帶你去見蕭煥。”
也算是最後一根稻草了，林殊問得誠懇，昔日在侯府的戾氣全都消失不見。
溫昭雪卻冷笑著，“林首輔忘記我是為什麽進了皇宮？我可是你親自押進來的，”她不掩飾自己的仇恨，狠狠道：“請神容易送神難，首輔大人，我不會離開皇宮。”
林殊擰著眉，眉弓明顯，像是凸起的河岸，不免生出威嚴之感，他餘光裏是跟隨前來的錦衣衛，就在院落外，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立馬就可以沖進來控制住崇明帝，殺掉這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溫昭雪。
可是在那之後呢？禁軍和錦衣衛積弊已久，必然不敵驍勇的西北軍，難道他就坐兩天皇位，然後等著蕭煥率領西北軍殺入皇城，以叛黨之罪將自己伏法？
如此這樣他這一生的謀算也就白費了，他怎能甘心！
不過葉落的瞬間，他已然想了許多事，最後還是決定維持忠臣的形象。
畢竟西北軍就一定能攻破皇城的防守嗎？連夜行進五天的疲乏之兵和養精蓄銳的皇室禁軍，孰優孰劣，還說不準。
而且他還在城外培養了一匹死士……
想到這兒，林殊平覆了心情，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崇明帝，恭敬地朝他磕了一個頭，道：“既然如此，老臣必將竭盡全力剿殺叛軍，護住皇上，還請皇上安心養病。”
“好，好。”崇明帝這才笑了，“愛卿，全靠你了。”
林殊青著額頭，拜別。
崇明帝揮手讓呂玄去送送他，呂玄接了指令，趕忙跟過去了。
院子裏還有幾個宮女太監，但沒有崇明帝的指令都不敢近身，他便招呼溫昭雪坐下，溫昭雪也不客氣。
崇明帝瞧著她的臉色，沒什麽懷疑地問，“他來了？”
溫昭雪一驚，沒有及時回話，過了會兒覺得沒必要瞞著，嗯了一聲，又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房間的門雖然敞著的，但是並未有任何蹊蹺之處，她不懂就問，“皇上怎麽知道？”
崇明帝笑意不減，“看你高興了不少。”
溫昭雪瞪大眼，半信半疑，“有…有嗎？”
“嗯。”崇明帝說，“這幾日你跟在朕身邊總是擺個臭臉，笑也是哭笑，時不時嘆氣，就在剛才，你跟林殊說了那些話，那個神氣，終於有點以前的樣子。”
溫昭雪眨眨眼，沒有反駁。
“讓他陪著你也好，我也可以放心了。”崇明帝看見院門處呂玄回來了，也就起身，“乏了，我先回去，來日再來看你。”
溫昭雪見他起身時，身形晃了晃，趕緊扶住他，“皇上小心。”她沒忍住輕聲道：“皇上，那藥能不吃就不吃了吧。”
崇明帝看了她一眼，臉上終於浮現點真切的笑意，“放心，我還留著精力等著兩天後呢。”
蕭煥在第二天的深夜離開，彼時的西北軍已經在距皇城二裏外。
蕭煥知道林殊在崇明帝面前表了忠心，斷然不會再動溫昭雪，但為了斬斷任何溫昭雪受傷的可能，他讓阿錦進了宮。
混戰幾乎是一觸即發。
從西北軍抵達皇城開始，城內的廝殺也就開始了。首先迎戰的是身穿黑甲的禁軍，禁軍數量並不少，只是禁軍那幾個首領全是世家大族給族中無能之輩買的官職，盡是一幫無能廢物，殘存的老將又是年老力衰，抱殘守缺之輩。
西北軍早領了旨，不下死手，只管一路策馬趕至宮門外。
即便如此，官道上還是鮮血遍地，哀嚎聲不絕於耳。
沒辦法，王朝政變，這些避無可避。
蕭煥沖鋒在前，劍眉星目，眼神嗜血，他的瞳仁不再是為了掩人耳目的藍，而是如深淵一般的黑，他身穿鎧甲，鮮紅的大氅迎風舞成一道旗幟，身後跟著的是多年來在邊關和蠻夷浴血奮戰的士兵，每一個都經受了風霜的洗禮和鮮血的侵染，身形魁梧，拳腳利落，箭術了得，也絲毫不見疲態。
蕭煥勒馬停在宮門前，擡眼便看見宮門城墻之上的林殊，他身後站著的是林耀祖和一群錦衣衛的人，還有幾個怕死的禁軍首領，京城的兵力也就只剩這些了。
兩人的視線短暫相交，林殊看清他的瞳仁之色，沒有絲毫驚訝，有的只是憎惡和悔恨，心想果然不該只熏瞎他的眼睛。
林殊本來存了點勝算，禁軍和錦衣衛雖然實戰少，但他每次去校場觀看，整整齊齊的軍隊，雄赳赳氣昂昂地喊著口號，叫人心頭振奮，怎料全都是花拳繡腿。
聲勢浩大的西北軍攻入皇城，與之一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而且他養的那些人並沒有準時出現。
加之蕭煥眼睛恢覆，他從那雙墨黑的眸子裏看到了要將他拆吞入腹的恨意，林殊知道他被擺了一道，僥幸無以為繼，也就不再堅持，他側過身招呼林耀祖離開，不敢稍作停留，迅速消失在蕭煥的視野裏。
蕭煥平靜地收回目光，這一雙失明的眼睛讓他受盡了萬般苦楚，今天他終將一一討回，他揚起手，下令：“攻！”又立刻指揮副將帶人圍住皇宮的其他幾個出口。
林殊一走，殘存的蝦兵蟹將沒有任何威脅了，甚至那扇宮門不知道被誰直接打開了，西北軍暢通無阻地沖了進去。
官道狹窄，遍布廝殺的士兵，林耀祖邊跑邊問，“父親，父親現在怎麽辦？殺進來了，蕭煥殺進來了，我們是不是都要完了。”
“沒用的東西！”林殊大罵一句，陰惻惻地說，“眼下也顧不得皇帝老兒了，去抓溫昭雪！”
溫昭雪住的院子他是知道的，眼下皇宮裏外混亂一片，到處是拿著包袱四處逃竄的人，前朝和後宮的界限在此刻完全消失，林殊和林耀祖帶著一眾錦衣衛闖進後宮。
繞著宮墻兜兜轉轉，總算來到溫昭雪的院子，院子的大門緊閉，林殊停在門口，眼底是陰鷙的笑意，和眼角堆積的眼紋呼應著，讓人不寒而栗。
就算政治上的博弈他輸給蕭煥又如何？只要他拿捏了溫昭雪，在最後關頭，蕭煥還是要來求他，他要當著他的面殺了溫昭雪，手段殘忍點，讓蕭煥一輩子忘不掉，成為他的夢魘，讓他後悔費盡心血恢覆了那雙眼睛。
林殊就這麽想著，推開了院門，去忽然整個人呆楞在原地。
“皇，皇上……”
他怎麽也想不到，在叛軍進犯，皇室垂危的時候，崇明帝竟然還留在溫昭雪的院子裏，而溫昭雪和一個宮女面色平靜地站在他身後，林殊只有片刻的猶豫，便大步踏了進去。
“愛卿，怎麽走到這兒了？”崇明帝坐在太師椅上，那眼神不再如從前那般無精打采，倒像是回光返照，陰沈而極具攻擊性。
西北軍馬上就要追到這裏，林殊心急，並沒有註意他的變化，只強硬地說，“皇上對不住了，今天我必須要帶走溫昭雪。”
然而他終究沒有機會靠近溫昭雪，等他和林耀祖以及錦衣衛的人進入院子後，院門便被極速趕來的西北軍封住了，同時，院墻四周立刻有弓箭手出現，拉滿了長弓，虎視眈眈對準了他。
林殊心驚，林耀祖更是嚇得發抖。
林殊心一橫，搶過林耀祖腰間的繡春刀，就要去挾持溫昭雪，只是還未近她身，被阿錦一腳踢翻在地。
林殊跪倒在地，腰腹劇痛，手腳全沒了力氣，他顫抖著想要站起來，擡眼看見院門口，蕭煥一身銀白鎧甲，手握冰冷銳利的長劍，正冷眼瞧著他。
林殊知道事情不再有轉機，竟放聲大笑起來，“真是可悲可笑啊，忠毅侯府不忠毅，竟出了謀朝篡位的叛軍，”他看向崇明帝，“皇上，這就是你堅信不疑的蕭世子，你看他今天多麽風光，風光地要搶走朱朝的基業！”
崇明帝對上他的目光，淡淡笑了，他被溫昭雪扶著站起來，輕描淡寫地說，“誰說他是叛軍？”
“蕭煥。”他輕聲喚了句。
“在，”蕭煥應聲，突然下跪，真切地說，“微臣救駕來遲，懇請皇上責罰。”
聽到這句話，林殊的身形殘燭般顫了顫，他目瞪口呆，“什，什麽……”他一下全明白了。
林殊那嗤笑的、兇狠的神情全都褪下，只剩下驚愕和疑慮，像是忽然洩了氣，那滿是皺紋的臉真真實實地顯出難以忽視的老態。
“愛卿平身，”崇明帝溫和地說，“多虧你了。”
他的視線移回林殊身上，冷漠地問，“林殊，你可知罪？”
林殊圓睜著眼，一本正經地反問，“皇上，臣何罪之有？”
“臣自科舉入仕，從翰林院學士到一朝首輔，什麽時候不是兢兢業業，為了大酈朝，殫精竭慮，嘔心瀝血，雖為文官，但叛軍攻入皇城，依然抵擋在前，臣的忠心天地可鑒，”林殊問，“皇上可是受了叛臣挑撥，糊塗了？”
“大膽！”崇明帝身體弱，不得已又坐回太師椅，但是眉心緊皺，面色緊繃，依然威嚴十足，“你結黨營私，私相授受，偷訓死士，勾結皇子，加害於朕！朕句句可有假？”
林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皇上可是受了奸人的讒言，臣對皇上一片忠心，絕無二心！”
林耀祖也跪倒在地，“皇上，父親忠心耿耿，究竟是何人要毀我父親清譽，叫他拿出證據來！”
“你要證據，也不是沒有，”崇明帝沒有說話，溫昭雪開口說，“你看看你的身後。”
林殊和林耀祖皺著眉，回過頭去，看清身後的人氣焰徹底消失了。
院門口站著的是丁一和清梔，林殊或許不認識清梔，但他是認得丁一的，當年浙西盛產絲綢，他奉命去揚州運送貢品蠶絲，丁一便站在當時的浙西布政使李勳文身邊。
“老頭兒，不記得我了？”丁一氣得牙癢癢，恨不得上前撕碎了林殊，還是強忍著理智說，“你不記得我沒關系，我記得你，還記得你幹的那些腌臜事。”
“當年你到了揚州，你是朝廷來的大官，李老爺熱情款待你，你在揚州待了三天，本來應該在第四天啟程回京，你卻說還有事，又停留兩天，這兩天內你以自己的名義將兩萬匹絲綢賣給西洋人，私吞銀兩，不料行事被老爺發現，老爺手握證據，逼你就範，你假意答應，卻倒打一耙，老爺全家當晚就被捉拿歸京，老爺一家又被你強行按上許多罪名，不日便滿門抄斬。”
丁一說得雙目赤紅，“這事你認不認！”
林殊笑容冷峻，“不認，蕭煥你從哪裏找來的潑皮無賴，想陷害我？”
“若是我有當年你和西洋人簽訂的買賣協議呢？”清梔緩緩道，她無論在何種場合總是有一種平和的氣質，此時也不例外，那張臉燦若桃花，卻又蒙了冰霜。
她拿出一個泛黃的羊皮袋子，裏面是那一張薄薄的，確有無窮分量的黃紙。
林殊神色微頓，當初李勳文就是拿著買賣協議威脅他，就算他後來將李家全族押送進京，威逼利誘全用上了，也沒有逼問出那協議的下落，沒想到最後竟然到了這女子手中。
“你，你是誰？”他問。
“李勳文之女，李閨寧。”清梔不卑不亢，隱藏了數十年的身份被她說出來，心中沒有釋懷，只有對仇人的恨意。
“我受了李老爺的恩惠，一直跟在老爺身邊，可惜當年在昭獄只能救小寧一個人。”丁一木訥地說，隨即又憤怒道：“逆賊！好好瞧瞧這是誰？”他揮揮手，院門外押進來一個人，林殊心跳頓時一滯，那西洋人竟也被丁一找到了，一切鐵證如山。
“林殊，你還有什麽要交代？”崇明帝問，只這一件事就夠林殊誅九族，別的提或不提也就無所謂了，林殊跌在地上，恍惚著。
“父親，父親，”林耀祖扯他衣袖，“我們該怎麽辦？”
事到如今還能怎麽辦？
輸了，他輸了，林殊形容枯蒿，無聲地笑了起來。
“來人，全部帶下去！林氏一族擇日午門問斬！”崇明帝下了最後指令。
這一場風波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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