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關燈
第八十章

葉歌是晚上七點多到的,天已經黑透。段瑾瑜和謝嘉懿在火車站接到她的時候,發現她什麽行李都沒帶,火車站人來人往,她就一個人,孤零零的帶著幾分焦急。

他們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聊聊,問過葉歌的意見,又將車子開回了老工廠。

入夜後的廠區比白天還要安靜,只在外面有幾家開在鐵皮房裏勉強維持的店鋪,大多是做餐飲的,比如包子鋪,比如家常小炒。

葉歌帶著他們來到一家小炒店,掀開厚重的門簾,迎面而來一股夾雜著飯菜味道的熱氣。

老板娘顯然認識葉歌,見到她後眼睛都笑彎了,“這不是葉子嗎,今天怎麽有空回來了?我啊,前幾天剛去看過你林姨,她狀態好著呢,你別擔心。”

葉歌:“姨,我最近休假,就想著回來看看。他倆是我朋友,正好有事路過,我這不直接帶過來,讓他們嘗嘗您的手藝。”

老板娘在圍裙上擦擦手,哈哈大笑,“那敢情好,休假就多待幾天,大家可想你了。快,別楞著了,趕緊帶你朋友進屋。”

屋內還有幾桌客人,看樣子最年輕的也五十多歲,應該都是這邊的老職工。他們也都認識葉歌,閨女長閨女短的熱情了好一陣,葉歌才以招待朋友為理由,將他們二人帶到了裏面的包間。

這裏的包間不大,都是用板子隔成的,門口掛著一張薄布簾,隱私性一般,但這邊也沒人講究這個。以前是下班後和廠裏的同事喝酒吹牛,現在廠子黃了,就變成了老年人的聊天聚會。

“坐吧。”在這裏,葉歌完全是主人的姿態,還幫著他們將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這間餐館開了二十多年,味道很好。”

十幾分鐘後,老板娘開始陸續上菜,她信了葉歌的話,以為他們是葉歌的朋友,明明只有三個人,卻整整做了八個菜,都是這裏的特色,勢必要將她的朋友招待好。

簡單填飽肚子後,葉歌先放下了筷子,“你們怎麽查到這裏的?”

段瑾瑜給謝嘉懿的盤裏夾了塊糖醋排骨,回道:“當然是用自己的辦法。”

他覺得這麽說話麻煩且沒什麽意思,幹脆講起了今天在林燕萍那裏見到的照片,同樣包括對她身份的質疑。

葉歌聽後沈默許久,而後略顯無奈的笑笑,“也虧的你們能查到這麽多,甚至還特意大老遠的跑一趟。”

段瑾瑜看著她手腕上那串貓眼石,又問道:“所以你現在承認自己是楚微微了。”

“對。”葉歌,也就是楚微微點了點頭,“你們猜的沒錯,當年死的是葉子,這麽多年,我一直在頂替著她的名字生活。”

或許是知道自己逃不過,又或許是獨自行走的太久,楚微微開啟了一罐啤酒,猛灌幾口後給他們講述了一個故事。

那些關於童年的記憶,楚微微沒有過多贅述,主要說的是進入大學之後的故事。

她是大二那年認識的薛卓,彼時的薛卓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嘴甜,會哄人,相處過一段時間後,楚微微成為了他的圈外女友。

但在這之後,薛卓就表現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按照楚微微的說法,薛卓雖然沒什麽名氣,但在她看來仍舊光鮮照人,而她只是一個來自小城市也不懂怎麽打扮的女孩,在一起後心裏隱隱有種自卑感,總覺得配不上薛卓。而薛卓在洞察到這點後,開始借著這一點慢慢打擊她的自信,也就是現在所說的pua。

可楚微微當時不懂這些,她覺得自己確實配不上薛卓,薛卓能看得上自己是自己的福氣。直到後來,她發現薛卓外面還有個女人,這個女人是圈內的編劇,在被楚微微發現後,薛卓很冷淡的說這就是圈內的規則,這個編劇能給他提供優質的劇本,自己是被逼無奈。

什麽都不懂的楚微微又相信了他的話。

她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她自己就是這個專業的,如果自己能寫給薛卓寫出一個好的劇本,薛卓就不用再委屈自己。

男友出軌再加上她給予自己的壓力,楚微微得上了抑郁癥,原本圓潤的臉蛋迅速削減下來,她甚至記得再見到葉歌時,對方那個震驚心疼的眼神。

她沒敢告訴葉歌這一切,只說是自己壓力過大。

楚微微自己咬牙堅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寫出了《滄瀾劍》的本子,再拿給薛卓看後,薛卓立刻對她照顧有加,說以後絕對會對她好,不會再去找別的女人。

結果一年之後,《滄瀾劍》橫空出世,薛卓一夜之間爆火,但編劇一欄上寫的卻是秋水楓的名字。

楚微微拼命給他打電話,但薛卓似乎刪除了她所有的聯系方式,每天都光鮮亮麗的出現在鏡頭前,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和她徹底劃清界限。

楚微微失去了男友,也失去了自己的心血,她在自己的社交軟件上寫著不知所謂的話,甚至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她記得那是個陰雲密布的午後,她一個人待在寢室裏萬念俱灰,呆呆的看著窗口,心裏有個念頭蠢蠢欲動,仿佛窗外有只無形的手在召喚她獲得自由。

誰知這一切被連夜趕來的葉歌打斷。

楚微微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開始哭訴自己這兩年的遭遇,葉歌聽完後罵她傻罵她腦子不清楚被男人騙,但在楚微微看來,葉歌連罵她都是好的,至少讓她覺得還有人在關心自己。

痛哭發洩一場過後,葉歌給她塞了一張銀行卡,說裏面是自己這幾年省下的錢,讓她趁著現在有時間出去旅游走一走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那麽好,不值得再為一個男人要死要活。

楚微微起初不想要,但葉歌的態度非常堅決,她說不能讓薛卓和那個搶她劇本的編劇繼續得意,自己要想辦法給他們一個教訓,至少也得讓大家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麽樣的垃圾。還說這事千萬別讓林姨知道,不然肯定心疼死,所以這趟散心的旅行是必要的。

兩天後,葉歌親自將她送到火車站,買了一張站臺票,看著她登上了那趟列車,楚微微甚至記得她隔著窗戶看向葉歌,葉歌笑著朝她指了指那條手串。

二十年,她們之間的感情從未變過,哪怕大學分隔異地,也隔三差五分享生活中的一些瑣事。想起這些,楚微微堅信等這次回來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結果,她卻在半路上聽到了“自己”的死訊。

在了解了大致的情況後,楚微微有一瞬間的恍惚,她覺得如果是自己去找薛卓的話,這件事沒準就真的發生了。但那是葉歌啊,她怎麽可能做這種傻事。

然而當她急匆匆趕回時,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楚微微”死了,林燕萍失去了女兒也忘記了一切。

就算楚微微再傻,慢慢想也能明白其中的蹊蹺。

有時,人就是在一瞬間成長起來的,在之後的很多年,她覺得自己如果能早點成長就好了,如果能不認識薛卓,或者在得知薛卓真面目的那一刻就選擇分手,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

但這種假設沒有任何意義,“楚微微”死了,有人不想讓她活下去,她用手裏剩下的錢去整容醫院做了輕微的調整,之後頂替了葉歌的名字,林燕萍已經失去了女兒,不能再讓葉歌的父母失去女兒了。

說到這兒,楚微微眼神空洞的盯著眼前的桌面,眼角慢慢沁出了淚,“我用了很多年才查清事情的真相,你們認為我殺了薛卓和秋水楓,但其實還有別人,當年參與那件事的,我全都殺掉了。”

她把薛卓和秋水楓留到了最後,其實按照她原本的計劃,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可她卻不想再等下去。

半年前,林燕萍查出了肝癌,她是楚微微最後的牽掛,可老天似乎並不想憐憫她,甚至連這也想奪走。

不知何時,外面又下起了雪。

當她把這個故事說完後,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她太累了,累到想閉上眼睛,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看,好好的睡一覺。

三人離開時,楚微微借口要去衛生間,其實是怕老板娘不受她的錢,所以只能偷偷放在裏面的屋子。

謝嘉懿和段瑾瑜在收銀臺前等,老板娘剛收拾好一個桌子,看著楚微微離開的方向,不輕不重的嘆了口氣。

那一瞬間,謝嘉懿突然明白了什麽。

保姆阿姨說楚微微和葉歌長得像,說小時候大人會把她們兩個弄混,又說葉歌因為那串貓眼石鬧的所有人都知道。

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他們真的會認錯嗎。

就算他們會認錯,那葉歌的父母呢,難道父母也會認錯自己的親生女兒嗎。

謝嘉懿不知道這期間發生過什麽,但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這裏的人似乎早就發現了兩個女孩間的秘密,但又默契的選擇了維護這個謊言。

他們用另一種方式,表達著對女孩們的愛。

幾分鐘後,楚微微從裏面走出,“姨,我先走了哈,有空再來看你。”

老板娘:“誒,下次記得再帶朋友來,姨再給你們做好吃的。”

離開小飯店後,葉歌一個人走在前面。

遠處似乎有警笛的聲音。

工廠的鐵門銹跡斑斑,原本漆紅的字體也在歲月的侵蝕下看不出原本的樣子,葉歌站在那裏,看著雪夜中的老工廠,卻突然笑了。

“再見了,祝你們前途無量星途坦蕩。”

楚微微回頭,調皮的向他們招了招手。

她出生在這裏,成長在這裏,現在又在這裏迎來了終結,對她而言,似乎是個最好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