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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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入夜,一葉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到了快要集合的時間,謝嘉懿和段瑾瑜像往常那樣,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村口走,但今天與以往不同,路過趙曉燕家時,隱隱傳來一點搖曳的火光。

這裏的院墻不高,謝嘉懿一米八,段瑾瑜一米八五,兩個人很輕松的就能看到院子裏發生的事。

可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院子裏的人不是趙曉燕,而是寄住在她家的趙艷麗。

夜晚的風很涼,可趙艷麗依舊穿著那身紅色的包臀緊身裙、腳踩著一雙同樣是紅色的高跟鞋,略顯吃力的蹲在院子中,手邊一沓黃表紙,正一張一張的往面前的火堆裏投。

搖曳的火光只能照清她半張臉,但謝嘉懿卻看得清楚,他雖然不知道趙艷麗在祭奠誰,可從他多年觀察的結果來看,她現在很孤獨,也很傷心。

段瑾瑜似乎也發現了她的不同尋常,二人站在趙艷麗的視覺盲區裏,他偷偷湊到謝嘉懿耳邊,小聲問他,“哥,她這次回來不說是給父母上墳嗎?雖然巡山的傳統是男性,但也沒規定不讓女的上山啊,她父母應該也埋在那片墳地裏吧,她為什麽不去山上燒紙呢?”

謝嘉懿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的腦殼疼,“你問我?我怎麽知道。”

一葉村裏隱藏的秘密比他們想象中的多,謝嘉懿目前還沒發現趙艷麗和趙棟他們的死有關,既然如此,那暫時沒必要把註意力浪費在她身上。

二人按照原定計劃去村口和大家會合。

趙成峰也在,不知是不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對他的影響太大,他坐在一塊石頭上,耷拉著腦袋沒什麽精神。

眼見人已經到齊,趙成材便組織大家排好隊伍,“成峰,今天還是你走最後。”

趙成峰似乎懶得回答,但沈默片刻後,依舊聽從安排的站在了隊伍的末尾。

趙成材手裏還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等到巡山結束,他帶著大家來到正對墳地的最前方,撿了兩根枯樹枝生火,然後從塑料袋裏拿出了和趙艷麗手裏一模一樣的黃表紙。

他蹲在火堆前嘴裏振振有詞,謝嘉懿聽他像念經一樣,但好在他口音不重,也能大概聽懂意思。無非是子孫不孝不小心沖撞了先祖,今日在此祈求先祖的寬恕之類之類。

做完這一切,除了謝嘉懿和段瑾瑜之外,趙成材讓剩下的人依次排好隊,每個人都要向火堆磕個頭、然後雙手奉上疊好的金元寶,才能離開。

趙成峰是最後一個,然而火光照映下的他卻死咬著牙,嘴巴緊緊的抿成一條線,面露不甘。

“成峰。”趙成材趕忙招呼他,“到你了。”

可趙成峰卻動也沒動。

周圍彌漫著燒紙後的味道,趙成峰看著那個火堆出神片刻,又把目光投向趙成材,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你認為最近發生的事,磕個頭就能解決嗎?”

趙成材當即變了臉色,立刻過來捂他的嘴,“別胡說八道!先祖可都看著聽著呢!”

但趙成峰情緒瀕臨崩潰,狠狠打開了他的手,“我胡說什麽了?明明是你們在自欺欺人。什麽先祖?不過是泥土裏的一副爛骨頭!你們知不知道這種行為到底有多可笑?我上了大學,離開了村子,才發現人和人的生活居然能相差那麽多。除了村子裏的人,誰還會搞這些封建迷信,什麽狗屁巡山,什麽先祖顯靈,說出口都像個笑話!”

說完,他又看向謝嘉懿和段瑾瑜,“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

他們兩個的身份設定是替父母回來祭祖的孩子,也是從小在城裏長大、從來沒接觸過這些的孩子。

趙成峰踉蹌幾步來到謝嘉懿面前,眼見他要伸手,段瑾瑜趕緊擋在了謝嘉懿身前,“你要幹嘛?!”可趙成峰似乎並不是想針對謝嘉懿,他只想找個人肯定自己的說法,而現在,這個人從謝嘉懿變成了段瑾瑜。

他雙手拉起段瑾瑜的衣領,瞪大眼睛質問他,“說話啊!你們是不是也覺得很可笑?你們從小就在城裏長大,父母是怎麽和你們說起村裏的事的?是不是說他們從來不後悔離開、然後講笑話似的和你們說村裏的習俗?!”

段瑾瑜被他勒的脖子發緊,呼吸也不太順暢,“你、你先放手。”

謝嘉懿也從他身後走出,握住了趙成峰的手腕,耐心道:“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但請你放開他,至於你想問的問題,我們可以找個合適的時間慢慢聊。”

他語氣溫和又帶著一點關切,讓人聽的非常舒服。

可不知為何,這句話卻對趙成峰起了反效果,他狠狠瞪著謝嘉懿,“你根本不理解!我不像你們活的那麽容易,我明明已經可以離開了,為什麽現在還要回來,如果我的父母像你們的一樣……”

“成峰!”趙成材從身後勒住他的脖子,強迫他放開段瑾瑜的衣領,“你先冷靜一點。”

“我已經冷靜的夠久了。”這次,趙成峰沒再反抗,乖乖松開了手,不過整個人就像是脫了力一樣,渾渾噩噩的任由趙成材把他拉開。

解決完趙成峰,趙成材立刻回到火堆前,他替趙成峰跪下磕頭並奉上了金元寶,雙手合十嘴裏振振有詞,這次他語速極快,謝嘉懿聽不清楚,估計是在向先祖道歉。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站起來,甚至沒顧上拍幹凈褲子上的土,再次回到趙成峰身邊,“好了好了,我已經和先祖說明了情況,你放心,他們不會怪罪你的。”

謝嘉懿覺得趙成峰狀態不對,很可能還要發生點什麽事,但沒想到很快就應驗了。

巡山結束後他們本該原路返回,趙成材讓大家重新排好隊,可趙成峰依舊站在原地,“我不回去了。”

家裏的欠債、沒主見的父母、還有那些必須遵守的規矩,這讓他感到無比的窒息。

有時他也想過自己死了才能一了百了,可想起那些拼命讀書的歲月和努力爭取到的前程,他又無法下定決心。

“二爺說村裏的規矩是一輩輩傳下來的,可只要他去外面看看就知道,我們才是這個世界的另類。”

“剛上大學時我不懂這些,寢室裏大家聊天,我講了村裏的習俗,所有人都在笑,他們根本不理解為什麽還會有這樣的地方,他們笑的那麽開心,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小醜。”

“死人是不能覆活的,也根本沒有什麽所謂的先祖顯靈。”趙成峰擡眼惡狠狠的看向一個個豎起的墓碑,盯著上面血紅色的眼睛,恨道:“我現在就要走,有本事你們就來殺了我,來啊!!!”

說完,不顧趙成材的勸阻,他大步沖進了夜色。

趙成材左右為難,最後只好先把一群小孩托付給了謝嘉懿,然後孤身一人去找趙成峰。

四周重新恢覆安靜,一群半大小孩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現在怎麽辦才好。

謝嘉懿嘆口氣,拍拍手召回大家的註意力,然後讓他們聚在一起原地坐下、不要到處亂跑,自己則和段瑾瑜坐在了稍遠一點的位置。

“哥。”段瑾瑜望向二人離開的方向,小聲道:“不會出事吧。”

謝嘉懿冷淡道:“估計肯定會出事,不過出點事也好,咱們現在線索斷了,不出事去哪兒找線索呢。”

“唉……”段瑾瑜嘆氣,“沒想到白天的事對趙成峰影響那麽大,看他的樣子,情緒已經崩潰了。”

謝嘉懿心說這有什麽想不到的,人的心理本就脆弱,這也聽不得那也聽不得,要不是這樣,這些年他也就不用過的那麽辛苦了。

月亮慢慢劃過樹梢,謝嘉懿在山風中吹了一個來小時還沒見到那兩個人回來,“應該出事了。”

段瑾瑜聽的渾身一哆嗦,“哥,你別嚇我。”

但謝嘉懿已經從容的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要去看看,你要是怕可以留在這兒看孩子。”

段瑾瑜猶豫片刻,握拳起身,咬牙道:“我跟你一起,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不錯不錯。

謝嘉懿鼓勵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小老弟很上道嘛。

謝嘉懿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最後選定了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名字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大概意思就是他懷疑趙成峰那邊出了問題打算和段瑾瑜一起去看看,其他的弟弟們就由他來照看了。

那人聽的一臉懵,也不知道怎麽就突然來了個這麽重的擔子。不過他和謝嘉懿不熟,甚至一句話也沒說過,對方看起來又特別好脾氣的樣子,他拿這種人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點頭答應。

從這裏出發去找趙成峰二人需要重新向上爬,為了讓他省點力氣,這次段瑾瑜走在了前面,像之前承諾過的那樣拉著他的手讓他借力。

謝嘉懿走了幾步又開始喘,起初還能和段瑾瑜說幾乎話,到後來幹脆閉緊嘴巴,力氣能省一點是一點。

他們也不知道那兩個人跑去哪兒了,只能在附近的林子裏來回轉,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段瑾瑜突然停下了腳步。

與此同時,二人都聞到了夜風帶來的、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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