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身後亦是一片濃烈的漆黑延展開來，反射不出一絲一毫的光亮。

她擡起手指試著彈起一束火焰，光明卻仿佛完全被這裏的黑暗吸收了似的，——她可以確定她確實引燃了火苗，但她卻完全看不見任何光亮。

糟糕的處境。塞西莉婭有些煩躁地用腳尖踢了踢腳下的地面，卻出乎意料地聽見了一片微弱的鎖鏈晃動碰撞的聲音。

等等——，塞西莉婭蹲下身摸了摸她一直以為是石板樓梯的地面，終於確認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她在一架鎖鏈橋上。

星星點點的閃光突然從後方亮起，一路攀著橋上由鎖鏈系成的扶手蔓延而來，隨後迅速地穿過她的手邊點亮了整個橋面。

她就著光去扶手邊的鏈子，低頭向下看去。這座橋似乎是正懸於高空，不過略讓人欣慰的是，它看起來很堅固，目前來講是沒有突然墜落的可能的。

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突然響起，塞西莉婭移回了正在努力辨認高度的目光，正看見一個分外熟悉的人影飛速地從對面沖過來，穿透她的門面後繼續向前奔跑。

“能不眼熟嗎——”雖然塞西莉婭只看清了一張在高速奔跑下顯得有些模糊的臉，但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跟著跑了起來。

“那不就是十三歲的我嗎——”塞西莉婭在心裏放聲大喊。

“就跟看全息電影似的。”她一邊踩著高跟鞋狂奔，一邊在內心腹誹著，“……也不對，光看電影可不用我跟著到處跑這麽累。”

前方的鎖鏈橋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第 13 章

令人欣慰的是，這樣的奔跑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塞西莉婭堪堪在‘領跑的自己’後方剎住腳步，叉著腰有些憊懶地擡了擡眼。

真好，小時候的自己怕不是個高性能電燈泡。塞西莉婭瞥著眼皮子底下自帶光源的小孩兒，抄起手就悠悠閑閑地跟著小孩往裏走去。

她還真不小心把這是哪兒想起來了。

深淵。——沐然當年被關的地方。

再多就記不起來了。

運氣有點差，似乎是遇見稍微高級那麽一點的魘獸了。塞西莉婭不動聲色地想著，逐漸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她猜到盡頭是什麽了。

——猜不到都不行，前面可亮堂著呢。

塞西莉婭偏了偏頭，側身給手忙腳亂的小孩兒讓了個路——盡管她也知道自己就算站在那裏也礙不著什麽事。

反正也都看不見她。

巨大的十字架拔地而起。塞西莉婭抱起胳膊，隨著生銹的鐵柱一點一點地擡高視線，很順利地看到了被鎖鏈捆綁鎖死正吊在半空中的沐然。

盤繞在她身周的螢光有些黯淡，就連平時總是被她收起來的透明羽翅的邊緣，都染上了淡淡的焦色。

她正在被黑暗蠶食著，暗色已經絲絲縷縷地蔓延到了她的臉頰。

盡管塞西莉婭更想文藝地形容這一淒美的場景為深淵墮落天使圖，但說實在話，只用一盤堅果堅持了一下午的她著實有點餓，餓得想形容這個悲涼的麗人兒為——一只烤糊了的蟬。

塞西莉婭低低地嗤笑了一聲，目光纏繞上小孩頸上的古銅色項鏈。

“然後，你會甩出幾個魔法陣踩著落腳，借力跳上十字架臂，在上面伏跪下來，伸手撫上沐然的臉頰。”

“再然後，你會屏住呼吸、用盡全力去弄斷你當時不明了是什麽材質的鏈子。最後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塞西莉婭欣賞戲劇一般地低聲念出小孩兒之後將會做出的所有行動，臉上的表情愈發冷淡。

“最後，你從你母親那裏拿來的項鏈亮了起來。”

“你在深淵與制成項鏈的礦石的共同影響下，被迫成為了一只半魘獸。”

“真可憐，你的媽媽說不定是一只從深淵中誕生的魘獸。”

“再說不定——還是魘獸的王。”

塞西莉婭看著十字架上的沐然慢慢睜開眼，對著痛得撕心裂肺的小孩說出了一句讓她刻骨銘心了一生的話語。

“我就知道……”低若喘息，可她聽得真切。

啊。你知道啊。

也是啊。精靈族人不都是工於預言麽。

一個翻身不慎從高處跌落在地的小孩身上因為翻滾而沾滿了塵土。她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撩起汗津津的碎發向上望去，正看見那個她無論如何都難以破壞的鎖鏈在一片聖光中一點點破碎成金色的粉末，隨後，一個完好無損的人影揮舞著翅膀從高處飄落。

輕輕巧巧，穩穩落地。

一雙悲憫而高傲的金色眸子朝她掃了過來，又立刻移開。

年幼的塞西莉婭很快就明白了些什麽。她看著沐然收起羽翅快步遠走的身影，只覺得那個她一直理解為‘親民’的收翅行為格外諷刺。

您是高高在上的王儲啊——怎麽會比校董會那些精靈族長老們知道的要少呢。

是我太天真了。小孩死死地抓撓著手下的石板，直抓得手上的指甲支離破碎，鮮血淋漓。

你最後還是背叛我了。

不，或許只是從來都沒有站在我這一邊。

一直待在角落裏圍觀的塞西莉婭看到劇目收尾，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仿佛天塌了一般絕望的小孩，直接跟著沐然的步子走了出去。

她記得……塞西莉婭垂下眸子，用食指輕點了點額頭，她之後好像還順手在深淵底下的一間密室裏把無意中發現的繹爾給掏了出來。

確實是‘掏’沒錯。塞西莉婭歪著頭輕輕地笑了起來。繹爾當時在黑暗中簡直哭成了一團鵪鶉，上氣不接下氣地被她從一個只容得下一人蹲坐的小黑‘匣子’裏抱了出來。

那個時候嬌嬌小小的多可愛啊。哪兒像現在崩得跟覆顏魔法失敗了似的。塞西莉婭擡手構建出一柄小刀，幹脆利落地單膝跪下直紮在地上。

伴隨著細微的‘哢嚓’聲，幻境瞬間破碎成一團白色的火花。

不過——，塞西莉婭松松地握著被插在一只紅色眼睛中的小刀，垂下頭看著被她騎在身下已經咽了氣的黑色霧體陷入沈思。

那個沐然是不是在剛剛那一瞬間回頭和她說了點什麽……

好像是——“小心沐然。”？

第 14 章

細小的‘咚咚咚’聲響從上方傳來，塞西莉婭擡起頭，正看見繹爾提著裙子身姿挺拔，一步一步地從樓梯上往下走。

“發現什麽了嗎？”繹爾在最低一階的樓梯上停了下來，右腳微微後錯，身子前傾。

一看就是有攻擊意向的起手動作。

塞西莉婭似笑非笑地松開手讓匕首自動消散，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被壓出的褶皺，仿佛毫無防備地向她走了過去。

“沒什麽，一只有點特殊技能的魘獸而已。”

塞西莉婭的腳步在繹爾攻擊範圍的邊緣外頓了頓，趁著繹爾緊繃的神經稍有松懈便突然欺身而上，毫不猶疑地將她反手扣在了地上。不過她的行動倒是沒有發出什麽很大的聲響——她們的腳下都是大廳裏鋪滿了的柔軟地毯。

塞西莉婭低下頭靠近繹爾的臉頰，她輕輕的呼吸打在繹爾的臉頰上，帶著一絲二者都難以察覺到的涼意。

“我剛才以為我還沒有離開幻境。”繹爾的聲音稍稍發顫，不知是害羞還是突然放松的緣故。她有些不適地偏了偏頭，本想躲開塞西莉婭垂在她臉頰上的白色發梢，卻擡眼就看見了她的金發與賽西的黑發緊密地交織在一起，頗有些難舍難分之意。

“……所以你可以放開我了嗎！”

塞西莉婭聽見繹爾有些惱羞成怒的質問，暗自扯出了一個稍顯惡劣的笑容——剛剛因為某些記憶而糟糕透頂的心情似乎都變好了不少。她慢慢直起身，舉起手向後退了幾步，“我放開了。”

感受到束縛被解開的繹爾恢覆了往日的嚴肅。她甩甩手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說道，“看起來這座城鎮的部分地區已經被莫名出現的魘獸影響到了。”

“顯而易見。”塞西莉婭敷衍的點點頭，“你難道就不能擔心一下你的那位好學生？”

“她……應該不會有事，……你看，”繹爾遲疑了一下，撩起衣袖展示出她手腕上用紅繩系著的淺色晶石，它在暗淡的光線下散發著暖色的熒光，“光還亮著，她甚至連危險都沒遇到。”

“這是同心石？”塞西莉婭伸出手想摸一摸，卻被立刻收起晶石放下衣袖的繹爾碰了一鼻子灰。她摸了摸鼻子，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腦海中含含糊糊地響起了一支歌謠。

“同心，同心，一半同心；一意，一意，雙流一意……”

這個歌謠倒是講述了一個古老的故事。

傳說中，一個神女因為受到迫害，而不得不將自己分成兩半來躲避災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