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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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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未竟之途 第十二章

那天晚上,程煦失眠了。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竟然還沒有任何睡意,這對他是不尋常的,他一向是天大的事情也抵不過睡覺的人,況且這麽多年過來,已經沒有事情能嚴重到讓他失眠,在他看來,等有充沛的精力時,沒有什麽事情是解決不了的。讀書的時候,他並不是一個勤奮的學生,晚自習的時候他經常在睡覺,但是他的成績總是排在前面,老師也對他是放羊式管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說不清自己的變化從何時開始,在某一個階段過後,程煦不再是那個喜歡沈默喜歡發呆的孩子了,他開始掛著溫和地笑容交朋友,參與各種男生運動,他長高了,在男生中也有一定的威信,有自己的小團體,有時打打架,成績也不錯。會有女生偷偷把粉紅色的信封塞進他的書桌,但是他從來不看,他對身邊所有女生都是一副禮貌的態度。也許只有這一部分沒有太大的變化,童年時母親對他的影響終究太深,他心裏沒有幾個女生比得上母親,那個睿智獨立的母親。那倒不是說他有多戀母情節,在大學的時候他也有過幾段感情,只是他這個人在這方面有些完美主義,如果沒有那種真正打動他的,哪怕是一點點,他都不會讓那個人走進他心中。

於是他起床,跑到自己家裏的小型健身房裏,做起了鍛煉。不管有多忙,他一周總有四五天要在這裏耗上幾個小時,所以他雖然高,但是一點都不瘦弱,體型是非常勻稱修長的。一個小時後,他去浴室洗澡,躺在床上後,終於慢慢進入了睡眠。

但是睡眠很淺,他一直在做夢。

他夢到老家,那個他呆了十幾年的地方,前面有一棵父親和母親結婚前一起種下的棗樹,等他懂事的時候,已經長得很茂密了。他的房間就正對著這棵樹,有風的時候,會有那種“沙沙沙”的樹葉聲,他就會一個人躺在床上,靜靜地聽,靜靜地聽。沙沙沙,這個樹好像會說話,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嗎?

有個男孩子,在床上輕輕說,棗樹啊棗樹,幫我告訴爸爸吧,我一點都不喜歡去幼兒園,不喜歡那些臟臟的玩具,不喜歡老師嚴厲的眼神,不喜歡那些總是朝他扔紙團的男孩子,還有在旁邊嘲笑他的女孩子。

他不喜歡那些人,他也不要他們的喜歡。他只想,自己一個人呆在房間裏,抱著媽媽送給自己的超人玩具,跟他們說話比和聽那些人在吵好多了。

有人在門上敲了幾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微笑著看著躺在床上,嘴唇一開一合的孩子,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或者還是在唱歌。

孩子看大他的爸爸走向他,帶著神秘的微笑。雖然要去幼兒園是爸爸的主意,這個他知道,但是他還是很喜歡這個人會時不時帶個他很多驚喜,比如一個小魔術,會讓他看得眼睛睜得老圓。比如現在,男人從身後拿出幾本連環畫,他看到了,是他最喜歡的鹹蛋超人。他聽到男人摸著他的頭發說,如果要看,必須和爸爸一起到外面去看,他們爺倆一起坐在棗樹下,靠著它,然後一人一本,一起看好嗎?

孩子想了想,他腦中的畫面非常美好,是那麽舒服,他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就一起坐在那邊看,那本書是那麽好看,是那麽有趣,盡管上面的字他有些還不認識,盡管他最後…在男人的懷裏睡著了…

程煦睜開眼。起床以後他打了個電話給孟小姐,讓她幫他訂一張回家的火車票。

孟小姐很快幫他訂到了一張臥鋪票。他交代孟小姐,公司的事情暫時交給副總,有什麽問題就打電話給他。在路上他打了電話給露西,這幾天他不能幫忙找李理了,但是有什麽消息一定要告訴他,露西聲音疲憊,但是還是讓他放心回家,沒有關系。

他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也許那個地方已經不能稱之為家。

程煦見到了他的繼母,她站在他面前,就好像走在街上隨時能錯過的一個女人。她已經不年輕了,容貌也只是一般,沒有哪一點比得上他母親。但是他的父親竟然在母親在活著的時候就選擇這個女人,他不明白。這幾年他從來沒有想通過這一點。

但是程煦還是用很客氣的話語跟她說話,問她身體怎麽樣,麻煩她照顧生病的父親了。

女人受寵若驚的搖頭,說沒關系,還說家裏的房間已經幫他打掃好了,她特意強調這個房間還是他以前的樣子,幾乎沒有改變。

程煦拒絕了,他不想再回那個地方,那些東西都是他不願意再碰觸的,承載著久遠的記憶,還有那些殘存的溫暖,他並不確定。

他住進了一家商務酒店。下午根據那個女人提供給他的地址去醫院看他父親。他已經近五年沒有回來過,這個城市的變化讓他有些吃驚。到處是新的大樓,他站在這裏,幾乎已經是個外鄉人。

他走進病房,看到他的繼母還有一個年輕的少婦,從外貌上可以很容易的看出她們的血緣關系。程煦突然想起來,這個繼母嫁給父親的時候似乎有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兒,應該就是這位吧。

小城市的醫療條件並不好,加上醫生斷言他父親已經沒什麽日子了,就隨便放在一個六人間的病房,他的父親正閉著眼,身上插著各種管,呼吸已經要依靠呼吸機。他老了很多,放在白色被子上的手瘦得厲害,似乎已經是皮包骨頭。程煦知道肝癌細胞已經擴散了,已經嚴重到無法自主呼吸了。他的頭發兩鬢已經全白了,臉色已經蠟黃,但是看上去還算清爽,說明還是有人在盡心地照顧他。

程煦就這麽呆呆的看了幾分鐘。

然後他問繼母,為什麽不早點告訴他,這裏的醫療條件只適合等死,癌癥應該早點去大城市醫院治療。

繼母含淚搖搖頭,說:“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的,但是他不讓我說,他說,如果我告訴你,他就不接受任何治療…”繼母很快又說:“你也別自責,不是你的錯,他當時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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