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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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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到了

從巴巴裏安西半球撤退,還要經過黑暗森林。

被稱做“危險無人區”的黑暗森林,最近人來人往,簡直熱鬧得像個廟會。士兵們也不像第一次進來的時候那樣無措,他們戴好護具,看到一些千奇百怪的惡魔植物也忍住了不去碰,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切都顯得更加訓練有素了。

別說他們,就連黑暗森林的原住民們似乎也慢慢習慣了,這一次“大部隊”進入黑暗森林之後,幾乎沒有引起太多“關註”。

夏奇小聲說:“這裏的魔獸還是比較悠閑的。”

和想象中不同,黑暗森林有一套獨特的生態系統,這裏有很強大的魔獸——最強大的族群就連阿維也完全不敢招惹,比如說之前的有翼龍族,那可是鋪天蓋地的一大群,小爪是其中比較稚嫩的、未成年的幼崽,可是這樣的小爪到了瑞爾鎮,卻變成了居民們害怕的話龐然大物。

當時那一群有翼龍族……阿維粗略算了一下,有四五十頭了。

這麽多頭有翼龍族,如果全都出動的話,其攻擊力和帝國派出的中型戰鬥飛艇部隊差不多吧。只是魔獸在戰術上要差一些也不懂的補給,不懂科技……然而同樣的,魔獸比人更好鬥,更記仇。

阿維說:“盡量不要驚動強大的魔獸,咱們撤得越快越好。”

如果所謂的內鬼,真的是那位元帥大人的話……他們現在無疑是非常危險的。他不知道元帥是為了身體,被迫和薩克島合作,還是主動合作,後者似乎更糟糕一些。他也不知道這種合作持續了多少年。

從情感上來講,他當然更加願意相信“元帥的病歷被偷了”這樣的事情,可是戰爭中最怕的就是僥幸心理。而且,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直在思考小遙提醒他的時候說的話:

“——你一定要註意安全。”

元帥的目標會是自己嗎?

是有這樣的可能性,畢竟他的身份敏-感而重要,如果能把他俘虜了,薩克島和帝國談判的時候會多出許多籌碼。

但他更加想要知道的是,小遙是怎麽發現元帥有問題,而且目標可能是自己的?

他想,小遙一定沒有抓住證據的,就和他自己一樣,小遙也只是發現了一些端倪,一些間接的東西。如果有實證的話,以小遙的性格,他會想辦法向上匯報,而不是暗搓搓地用這種方法告訴自己。

小遙發現了什麽?

阿維……維亞菲特殿下,一個有著龍族血脈原始種的獸人,他想到了作為試驗品被羅賓遜夫婦救走的阿奇。

他覺得自己蒼老的心臟正在砰砰跳動。

肖恩,帝國元帥——其實大家基本上都會喊他元帥大人,老元帥,很少有人還知道他的本名。當然,肖恩其實也不算是他的本名,這是他的父親的名字。他的父親不算是一個很有文化的人,在他出生的時候,父親把自己的名字送給了他。

這個行為至今來看不算明智,因為父親沒過幾年就去世了。母親抱著他哭,能看到月亮的晚上哭,有時候看不到也會哭。母親有時候會說不該讓他叫這麽個名字,因為“不太吉利”。他不知道這裏的不太吉利是指“父親把自己的名字給了他之後就去世了,失去名字的人失去生命”,還是指“父親的身體不太好,不應該給孩子起身體不好的人的名字”。

他很難從母親口中問出一個答案。他的母親是個憂傷的女人,看待事情的方式很消極,母親有時候會抱怨父親的早死,病弱,有時候會哭著說不知道為什麽會找這樣一個男人結婚,有時候又說不管如何,既然結婚,就應該一起過一輩子的,可是父親居然早早地死掉了,這真是不負責任!

他覺得自己的性格,也受到了很多母親的影響——一些相反的影響。他似乎從小就有一些反抗精神,這是因為他的母親太不知道反抗了。小時候他聽母親的抱怨時,是很不理解的,他覺得母親可以離婚,可能這樣做會拋下病弱的父親和年幼的他,但是這對母親能有多大的壞處呢?她可以離開這個環境,然後很快就會把不愉快的事情忘記了。

如果不離婚的話,在父親死後她也可以改嫁,當然,帶著一個小“拖油瓶”,是要困難一些,但是只要想找,總是能找得到的。

他的母親最終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去世。她生了病,很不舒服,奇怪的是這都是生理上的疾病,而不是心理疾病。天天哭泣的母親並不抑郁,不焦慮,也不痛苦,她的眼淚如河流靜靜流淌,把一切的悲傷都帶走了。醫生說,哭泣有時候也是緩解壓力的方式,他的母親靠哭泣度過了這麽多年。最後,在臨終前,母親說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死了,因為他那時候在考軍校,這是一生中最重要的考試了。

他是在考試結束後的下午,回家時才被告知母親去世的。

醫生,護士,還有護工們都滿懷歉疚地看著這個少年人,所有人都在為他悲傷,只有他自己呆呆地,似乎並沒有多麽悲傷的樣子。

……他好像真的並沒有多麽悲傷的樣子。

醫生拍拍他的肩膀:“可憐的孩子,不要怨恨你的母親啊,她這一輩子也夠苦了。”

他為母親辦理了殯葬手續。這之後才有時間好好思考自己的感受,他的確不太傷心,甚至比起傷心,他更像是松了一口氣。醫生說他母親這一輩子也夠苦了,可是他覺得,最難過的並不是苦,而是母親一直沒有主動去做過什麽事。如果是他的話……如果是他遇到了同樣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出一些改變!別管這改變的結果是好是壞,他總得做點什麽……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都是這麽做的。軍校沒有考上,但他還是想參軍;平民不好升職,他就盡量去前線,去危險的任務;他結婚了,沒有理睬那些沖他拋媚眼的貴族小姐,而是找了一個和他一樣是平民的女人;婚後的生活不能算多麽幸福,只是平淡悠閑……他的妻子因為意外去世,後來他的兒子也死去了。家人的接連離世是給他造成了一些打擊,但是遠沒有接下來得知的真相更大:原來,他的父親和兒子都死於家族的遺傳病,而這種病,在他的身上其實也早已發作了。每一次戰鬥,他的身體受到的負荷都會更大。

這種基因方面的問題是這些年才被發現的,幾百萬人裏才有一例的,沒想到他們家老中青三代全都被病魔瞄準了。他不準備認輸,他從來不認輸,他去各大醫院,後來甚至動用人脈關系找到了一些專家來看,但都沒有什麽用處。不過他活到現在,還沒有發現有什麽事情是完全做不成的呢,帝國的醫生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因為帝國醫生受到法律約束罷了。

他把目標瞄準了薩克島。

在他到處求醫問藥的時候,他還在派人在各種福利院,孤兒院尋找有同樣病癥的孩子,一開始的想法當然是研究對照。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病殃殃的,面容陰郁的孩子,這孩子當時就已經坐上輪椅了,行動不方便,無法自理,應該是最容易被欺負的那種,但不知道為什麽,在那所孤兒院裏,一直是他在欺負別人。孤兒院院長說這孩子桀驁不馴,總是主動找事。

……他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於是順其自然地收養了對方。他一直在培養這個孩子,把自己忠心耿耿的屬下也培養成這孩子的護衛,後來找到機會,把他們送去薩克島。他沒有看錯這個孩子,陰狠,狡詐,永遠不知滿足,永遠懼怕死亡。這孩子頭腦很好,很快就把一盤散沙的薩克島給攥住了。而且他還很聽話,他知道是誰讓自己活到現在的,要是想繼續活下去,就必須一直聽話才行。

而老元帥呢,他也想要活下去,他並不是懼怕死亡,可能更多的還是不服氣。母親的經歷烙在他的身上,他年輕時的憤懣,不滿到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深沈的仇恨。曾經有個士兵,被長官訓斥過“懦弱”之後,在每一次戰爭中都比別的士兵更加勇敢,他是故意的,因為他永遠記得長官說自己“懦弱”,“懦弱”是一根鞭子,時時鞭打他。老元帥覺得,他好像也被鞭打著,在他想要放棄的時候,他就會在心裏鞭打自己。

他想了很多方法,來反抗自己的命運,生物研究,克隆技術,魔金研究……有些似乎是有用的,比如說魔金的確對人的潛力有激發作用,也的確研究出了用幾種魔獸基因組合起來的“孩子”,其中有些技術已經用在了他的身上,但他還是覺得不夠。

一定還有更強的基因,比他們現在能拿到的基因……還要更強的基因。

他們好不容易“創作”出了一個合成胚胎,結果這個胚胎居然被偷走了……一開始甚至沒有人意識到這是偷竊,他們以為這個胚胎也死了,被扔掉了,直到幾天之後才發現有兩個研究員失蹤了。這樣的胚胎,在黑市上簡直是價值連城,那兩個研究員都是薩克島來的,很明白胚胎的價值,他們認為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一定是轉手給賣掉了。

按照這個思路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幾年後他們就不找了,畢竟沒有人相信這個胚胎能活下來。沒想到在那家可笑的幼崽園裏,他看到了那個胚胎。

他長大了。

十一歲,或者以試驗品的年齡來算的話,就是十二歲,很健康,精神飽滿,毫不畏懼,被教育得很好 ,像是個有教養的好孩子。

他老朽的心似乎動了一下。

這個孩子是與眾不同的,他的身上有一滴自己的血……那一批的所有胚胎都被加入了自己的血這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因為這滴血,他一下子就認出了對方。

這是個很敏銳的孩子……他應該也發現了吧,兩個人之間的,難以言喻的關系,但他很警惕,很小心,他不是一個容易討好的孩子,對他越是慈祥,他就越是警惕,他應該是和那個牧老師說了什麽。所以牧老師才會想方設法的地勸維亞菲特回來,回來保護他們。

真是可笑,在這個愚蠢的幼崽園老師眼裏,維亞菲特也只不過是他們的保護傘而已。

只是,這卻恰好和自己的計劃相悖了。

如果是以前的維亞菲特,那麽大可以不用擔心,維亞菲特殿下似乎是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的,他勇敢,堅定,不服輸,要說還有什麽不到位的地方,就是太正直了。年輕人都是這樣的,等到年紀大一點之後,就會知道這樣的正直沒什麽用。

不過,這種正直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如果維亞菲特殿下沒有這麽正直的話,他就不會被這麽輕松地引到巴巴裏安西半球了……這段時間,他和他的士兵的小動作都被記錄下來,每天都有上報。平時的巴巴裏安西半球當然沒有這麽仔細,這裏仍然是那個有人失蹤,需要過幾天才能出現的西半球,但帝國元帥的命令下,這些懶皮子也該小心點了。

他們原本可以慢慢布置天羅地網,把獵物收在裏面。可是現在,他卻要提前回到巴巴裏安西半球——不是西半球,是黑暗森林,他讓人在幾個可能的撤退路線上都設了埋伏,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自己也在最有可能的那條路上等待著。

微弱的魔法元素躁動不安,樹葉沙沙作響,輕快的腳步聲還沒有傳過來。

但他已經知道,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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