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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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嚴明恩透露了還有下回求婚，梁皎皎好些日子都緊繃著，日日上妝，生怕哪天毫無準備，一個驚喜便砸了過來。
皎皎終是耐不住，明裏暗裏地問嚴明恩，他只答曰尚早。
梁皎皎問多了也覺得沒意思，再三囑咐他一定要提前暗示後，才松懈下來。
時光如流水急逝，轉眼便是春深。
庖廚外墻邊一叢水仙開得正好，嫩白的花瓣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水。
“爹！阿娘！廊下又有一窩小燕子破殼了！”孫清和率先奔到庖廚，興奮地叫嚷。
於昭抱著小白疾步跟上來，小白圓溜溜的黑眼睛眨呀眨，奶聲奶氣地隨之汪汪叫了幾聲。
梁京天氣和暖，二月時燕子便開始築巢，嚴府有幸迎來了幾窩，三月中旬陸陸續續就有小燕子破殼而出了。
這幾日清和時時觀察著燕子窩的動靜，一有發現就前來報告。
嚴明恩穿著自制的圍裙，上面還有清和、昭昭的塗鴉，手中攪粥的木勺未停，聞言擡頭看了一眼，眸中含笑，照常囑咐道：“別貪玩靠太近，遠遠看著就行了。”
梁皎皎原想雇個庖夫，但嚴明恩不肯，獨自將一家的膳食都包攬了下來，唯一的要求便是皎皎陪他在庖廚呆著。
皎皎哪能閑得住只站一旁看，便主動攬下了燒火的活計。
此刻皎皎坐在竈臺下也裹了件圍裙，左手拿著擋面的面具，鐵鉗伸得老長隨意撥弄著火堆。
她見到清和跑進來，早就將面具和鐵鉗放到了一旁，說話間連圍裙也解了下來：“是哪一窩？咱們瞧瞧去。”
嚴明恩略提高了聲音在她身後提醒道：“跑去哪兒？粥還沒煮好呢。”
梁皎皎好不容易尋了機會偷溜出來，哪裏還肯回去坐著，扶著門框扭了頭狡黠一笑：“我去看看就來，左右你一個人也能做好。”
不等他回應，便催著清和快快出去。
嚴明恩也只能搖頭笑笑。
待走遠些，孫清和偷笑一聲：“阿娘又偷懶。”
梁皎皎義正嚴辭，輕彈了下他腦瓜：“哪能叫偷懶呢！再說了，你興沖沖跑來可不就是為了喚我去看的？”
孫清和嘿嘿一笑，算是默認了。
三人在府內各處轉悠了一圈，確定所有的燕子窩都完好，沒有被昨夜突如其來的雨水打落後，才去了前堂。
嚴明恩已將一眾餐具皆擺齊了，正要去尋他們。
見他們一窩蜂地湧到桌前開始用膳，嚴明恩面上透出些許幽怨，道：“你隔幾天便尋個借口半道跑了，還是別燒火了，就在庖廚吃些果子陪我吧。”
梁皎皎飲了口粥，豎起大拇指稱讚後，才嬉皮笑臉道：“要燒的。今日我洗碗。”
“你就是覺著燒火好玩。”嚴明恩嘴唇微抿，倒也沒真的生氣，反而無奈道，“罷了罷了，要傷手的，還是我洗吧。”
梁皎皎夾了一筷子鹹菜遞向他碗中，討好道：“那我給你燒熱水。”
嚴明恩略一頷首：“今日我還得出去一趟。”
他自出獄後，間或便出去半日、一日的，總說是去處理生意上的事情。
嚴明恩這些年存下的家底也有不少，雖不至於誇張到富甲一方、千金萬金的，卻也幾間酒肆當鋪生意算是不錯，去看看也屬正常。
梁皎皎很放心，反是孫清和愛多想：“爹爹又要去做什麽？”
連帶著於昭也露出憂色。
嚴明恩拍拍他的腦袋，解釋道：“賺錢養家。”
昭昭向清和點點頭，板著小臉蛋認真答覆的模樣，更顯可愛了：“爹爹賺錢很辛苦的。”
自王順和入獄後，何燕燕也沒了蹤跡，大概率已不在人世。
梁皎皎尋了個空當，向於昭坦白，她可能要一直跟著清和在他們膝下長大了。
於昭哭了一場，從此便隨清和一道叫他們爹娘。
嚴明恩很喜歡於昭，揉了揉她的小臉蛋，提醒道：“今兒巳時，殿試結果就會公示出來了。”
梁皎皎垂眸看著碗中的粥，收了笑，點點頭。
是了，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情也到了該處理的時候。
**
嚴明恩走後，梁皎皎托付清和昭昭給柳朝雲照看一日後，便去了禦街上等待即將張貼的榜單。
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昨日傍晚便已知曉了，是由官家當場唱名的，其餘的排名便要等到今日放榜了。
除舉人外，周圍還聚了一圈百姓圍觀。
皎皎望了一圈並沒找到劉懌瑋的身影，也不知他有沒有前來。
該不會沒考上吧。
榜單張貼後，梁皎皎雙手捧於胸前，一面暗暗祈禱，一面尋著劉懌瑋的名字。
劉懌瑋……找到了！
梁皎皎湊上一步，再仔細確認一遍，喜得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眼眶漫上層淚。
璞之好樣的！
般珺姐姐，這下你該放心了。你的弟弟當真是了不得，這可是進士出身啊。
梁皎皎猜測劉懌瑋這幾日可能要宴請同門，怕是沒什麽空見她，故而買了些紙錢，打算先去告訴劉般珺這個好消息。
為了盡快告訴般珺，她還奢侈地雇了輛馬車。
馬車在郊外山坡下停住了。
所謂春日盛景，在這一無名山坡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新枝從原先的舊枝條上抽出來，連成一片，沾上雨水後，便泛了一蕩的蔥翠，其間還藏著幾朵艷色的野花。
梁皎皎匆匆撥開擋路的枝條，不及顧手上被擦紅的痕跡，只盼著快些到墓前。
到了竹林前，一擡眼，卻撞見了她此刻最不敢見到的人。
劉般珺拱起的土堆墓前，劉懌瑋著白色裏衣只身垂首跪著，削肩微顫，雙手緊握於膝上，手旁地上扔著光鮮的深色襕衫。
梁皎皎腦子哄得一聲炸響，怔住了。
來不及思考為何他竟已知道了，劉懌瑋便聽得了動靜回過頭。
分明是在明媚的陽光下，可他臉色慘白，只一雙眼睛像浸透了鮮紅，又蒙上一層破碎的淚光，本該是痛不欲生的，偏又藏了恨。
映在他眸中的蒼竹成了萬把最利的劍，狠狠紮在皎皎心上，逼得她心跳驟停。
“你都知道了？”梁皎皎不知所措，哭腔先湧了出來。
相比於皎皎，劉懌瑋的聲音異常鎮靜，甚至還含著自嘲的冷笑和嘆息：“知道，可算知道了。”
“是誰告訴你的？”
劉懌瑋轉回頭，站起身背對著她：“是誰很重要嗎？是什麽讓你覺得，非得要你親口告訴我才行？”
“姐姐供我得了功名，我只是想親口告訴她，才求來了這個恩典。誰知——”
劉懌瑋縮聳著肩膀，難抑地嗚咽一聲，又放聲吼道：“誰知得來的卻是她的死訊！死訊！”
他滿心歡喜等到的卻是死訊。
皎皎手撐著身旁的竹子，心痛得不由渾身輕顫了一下。
劉懌瑋踉蹌幾步，走到皎皎身前：“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
“除了科考受不得影響，到底有多少理由是來源於你的自疚。你覺得拖到現在親口告訴我，就能輕松放下一切了是嗎？”
劉懌瑋吞下淚，幾近報覆地輕笑一聲：“可是我提前知道了，如今放不放下是你一人的事了。”
放下？她一輩子也放不下了。
“這一切怨不得你，可也與你脫不了幹系。”他猛然收了情緒，又回到墓前，誓要長久佇立的模樣，“你走吧。我們都不想再看見你。”
她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陽光直射下，梁皎皎卻是寒徹入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渾渾噩噩回到梁京，手中還抱著一堆紙錢，淚痕混著脂粉，一路上不知引來了多少猜疑的目光。
下意識中，梁皎皎徑直朝著廣義坊中嚴明恩開的當鋪走去。
盡管她知道，有些事別人再多的安慰也是無用，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可她又痛又累，實在想找個溫暖的肩膀稍微靠一靠。
嚴明恩不掩行蹤，近日常來此當鋪，希望他今日也還在。
門推開後，門邊鈴鐺叮呤作響，將梁皎皎的神智喚回來了些。
小廝本是笑盈盈上去迎客，見到皎皎懷中抱的紙錢，笑便僵了一僵。
恰好此時，嚴明恩正隨著掌櫃一齊從內間走出。
掌櫃落後半步：“東家，這種珍珠實在少見，若非您特意去尋，怕是要被當成彩石給隨意丟進海裏了。”
嚴明恩垂首細細地用絹帕包起，淡淡道：“嗯，辛苦了。”
難得東家一句問候，掌櫃笑得臉都開了花，大覺前途有望。
“明恩。”
梁皎皎失魂落魄，擡眼撞見嚴明恩，也不及細思他與掌櫃的對話，淚便嘩啦啦地落下。
她面皮薄，除非實在忍不住，否則鮮少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
嚴明恩清楚皎皎的脾性，向掌櫃示意後，忙攬了她入懷，向內間走去。
梁皎皎幾乎是掛在了嚴明恩的身上，到了內間也不肯離。
嚴明恩輕撫她的發，低聲問道：“你都同他說清楚了？”
梁皎皎搖搖頭，又點點頭，淚湧得更厲害了，直將嚴明恩都胸前暈濕一片：“不是我說的，他自己發現的。”
待她情緒稍緩，兩人便坐到了桌前。
嚴明恩斟了一盞茶遞到她手邊，皎皎捧起杯又放下，抽噎幾聲，斷斷續續講出一切始末。
她一再強調著劉懌瑋的那句話，雙眼腫脹：“他說，這一切怨不得我，卻也與我脫不了幹系。我根本不值得杯原諒。”
聽得這一席話，嚴明恩在心底暗自嘆了口氣。
造化弄人，劉懌瑋沒錯，皎皎也沒有錯，唯一有錯的王順和已經入了監獄，得了報應。
偏就因他已經得了報應，劉懌瑋剛得知了消息，怨氣無處可洩，恰好碰到了皎皎，便造成了如此結果。
他們都需要好好緩一緩。
嚴明恩摩挲藏在袖中用絹帕包起的珍珠。
本想再等些時日，如今看來，現下未必不是個好的時機，帶她遠離梁京這個傷心之地。
梁皎皎的淚來得迅猛，去得也快，訴說清楚後，便不再落淚，只是心情依舊低落，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嚴明恩猜測這低落一時半會兒怕也好不了了，打發了小廝去柳府說一聲留下清和、昭昭過夜後，便帶著皎皎先回了府。
他們在街上隨意買了些吃的，兩人悶悶地吃完後，便立即去洗漱。
洗漱完後，梁皎皎若無其事地斜臥在榻上看書，書卻偶才翻過一頁。
她眼神呆滯，顯然並不專註在書上，更不在嚴明恩身上，畢竟她連嚴明恩何時出去的都不知道。
待夜深得不見五指後，嚴明恩才再進屋。
皎皎伏在小幾上，呼吸淺長，許是迷迷糊糊地睡了有一陣了。
還是改日再說吧。
他將木盒收在袖中，靜悄悄走近些，隔空輕撫皎皎的眉梢眼角，唇瓣則不由憐惜地貼上紅腫處。
長睫輕顫，掃過嚴明恩貼近的唇，梁皎皎緩緩睜開了眼。
她醒後也沒動彈，眼簾先垂著，又微微擡起對視嚴明恩，眸中不帶絲毫情緒，很快又垂下。
嚴明恩在她身旁蹲下：“你還記得去年七夕那夜，你答應過我什麽嗎？”
梁皎皎眼睛眨了眨，似是在回憶。
可還沒等她動彈微僵滯的腦袋回憶，就見嚴明恩換了單膝跪下。
皎皎嚇得忙直起身，兩手抱住他胳膊，制止住他從袖中掏東西的動作：“等等！我還沒準備好！”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在我眼中，皎皎一直最美。”嚴明恩反握住皎皎的手，“如此，還要準備嗎？”
梁皎皎楞楞道：“要的。”
她想了想，仿若破罐子破摔，不再阻止他，道：“算了，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嚴明恩掏出木盒，拇指撥開銀扣，對著皎皎緩緩打開。
是深棕色的紫竹戒指，竹節處鑲了一顆紅豆般大小的紫紅海螺珠。紫竹古樸又不失精細，紫紅海螺珠在燭燈下光澤柔和，蘊含獨具一格的美。
梁皎皎一下就被這枚戒指吸引住了視線，不由伸出手去。
這樣的戒指，從古至今，她只見過到眼前這一枚。
嚴明恩解釋道：“紫竹戒指是我幼年剛接觸竹藝時偷偷用餘料做成的，做好後我常常戴在自己手上，想象皎皎戴了會是什麽模樣。”
“後來真到了該送戒指的時候，卻又覺得太素太簡單了，不能就此敷衍地送你，所以便托了人四處留意，終於尋得這顆海螺珠。”
嚴明恩將戒指取出，托起皎皎的手，輕輕套入她的指上，大小剛剛好，心底忽然溢滿饜足之感。
自己藏了十數年的戒指終於如願套在了喜歡的女孩的指上，他捧起皎皎的手，唇貼上：“你答應我，此生此世與我共賞山河萬頃，還作數嗎？”
梁皎皎唇微抿，到底露出了笑：“我什麽時候應你此生此世這四個字了。”
她抽搭一下，淚光閃爍：“不過我願意。萬裏河山，日月不拘，你我攜手白頭，倒也不是很難。”
至於清和、昭昭，另有小白犬一只，自然是一同隨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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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嚴明恩透露了還有下回求婚，梁皎皎好些日子都緊繃著，日日上妝，生怕哪天毫無準備，一個驚喜便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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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皎皎問多了也覺得沒意思，再三囑咐他一定要提前暗示後，才松懈下來。
時光如流水急逝，轉眼便是春深。
庖廚外墻邊一叢水仙開得正好，嫩白的花瓣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水。
“爹！阿娘！廊下又有一窩小燕子破殼了！”孫清和率先奔到庖廚，興奮地叫嚷。
於昭抱著小白疾步跟上來，小白圓溜溜的黑眼睛眨呀眨，奶聲奶氣地隨之汪汪叫了幾聲。
梁京天氣和暖，二月時燕子便開始築巢，嚴府有幸迎來了幾窩，三月中旬陸陸續續就有小燕子破殼而出了。
這幾日清和時時觀察著燕子窩的動靜，一有發現就前來報告。
嚴明恩穿著自制的圍裙，上面還有清和、昭昭的塗鴉，手中攪粥的木勺未停，聞言擡頭看了一眼，眸中含笑，照常囑咐道：“別貪玩靠太近，遠遠看著就行了。”
梁皎皎原想雇個庖夫，但嚴明恩不肯，獨自將一家的膳食都包攬了下來，唯一的要求便是皎皎陪他在庖廚呆著。
皎皎哪能閑得住只站一旁看，便主動攬下了燒火的活計。
此刻皎皎坐在竈臺下也裹了件圍裙，左手拿著擋面的面具，鐵鉗伸得老長隨意撥弄著火堆。
她見到清和跑進來，早就將面具和鐵鉗放到了一旁，說話間連圍裙也解了下來：“是哪一窩？咱們瞧瞧去。”
嚴明恩略提高了聲音在她身後提醒道：“跑去哪兒？粥還沒煮好呢。”
梁皎皎好不容易尋了機會偷溜出來，哪裏還肯回去坐著，扶著門框扭了頭狡黠一笑：“我去看看就來，左右你一個人也能做好。”
不等他回應，便催著清和快快出去。
嚴明恩也只能搖頭笑笑。
待走遠些，孫清和偷笑一聲：“阿娘又偷懶。”
梁皎皎義正嚴辭，輕彈了下他腦瓜：“哪能叫偷懶呢！再說了，你興沖沖跑來可不就是為了喚我去看的？”
孫清和嘿嘿一笑，算是默認了。
三人在府內各處轉悠了一圈，確定所有的燕子窩都完好，沒有被昨夜突如其來的雨水打落後，才去了前堂。
嚴明恩已將一眾餐具皆擺齊了，正要去尋他們。
見他們一窩蜂地湧到桌前開始用膳，嚴明恩面上透出些許幽怨，道：“你隔幾天便尋個借口半道跑了，還是別燒火了，就在庖廚吃些果子陪我吧。”
梁皎皎飲了口粥，豎起大拇指稱讚後，才嬉皮笑臉道：“要燒的。今日我洗碗。”
“你就是覺著燒火好玩。”嚴明恩嘴唇微抿，倒也沒真的生氣，反而無奈道，“罷了罷了，要傷手的，還是我洗吧。”
梁皎皎夾了一筷子鹹菜遞向他碗中，討好道：“那我給你燒熱水。”
嚴明恩略一頷首：“今日我還得出去一趟。”
他自出獄後，間或便出去半日、一日的，總說是去處理生意上的事情。
嚴明恩這些年存下的家底也有不少，雖不至於誇張到富甲一方、千金萬金的，卻也幾間酒肆當鋪生意算是不錯，去看看也屬正常。
梁皎皎很放心，反是孫清和愛多想：“爹爹又要去做什麽？”
連帶著於昭也露出憂色。
嚴明恩拍拍他的腦袋，解釋道：“賺錢養家。”
昭昭向清和點點頭，板著小臉蛋認真答覆的模樣，更顯可愛了：“爹爹賺錢很辛苦的。”
自王順和入獄後，何燕燕也沒了蹤跡，大概率已不在人世。
梁皎皎尋了個空當，向於昭坦白，她可能要一直跟著清和在他們膝下長大了。
於昭哭了一場，從此便隨清和一道叫他們爹娘。
嚴明恩很喜歡於昭，揉了揉她的小臉蛋，提醒道：“今兒巳時，殿試結果就會公示出來了。”
梁皎皎垂眸看著碗中的粥，收了笑，點點頭。
是了，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情也到了該處理的時候。
**
嚴明恩走後，梁皎皎托付清和昭昭給柳朝雲照看一日後，便去了禦街上等待即將張貼的榜單。
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昨日傍晚便已知曉了，是由官家當場唱名的，其餘的排名便要等到今日放榜了。
除舉人外，周圍還聚了一圈百姓圍觀。
皎皎望了一圈並沒找到劉懌瑋的身影，也不知他有沒有前來。
該不會沒考上吧。
榜單張貼後，梁皎皎雙手捧於胸前，一面暗暗祈禱，一面尋著劉懌瑋的名字。
劉懌瑋……找到了！
梁皎皎湊上一步，再仔細確認一遍，喜得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眼眶漫上層淚。
璞之好樣的！
般珺姐姐，這下你該放心了。你的弟弟當真是了不得，這可是進士出身啊。
梁皎皎猜測劉懌瑋這幾日可能要宴請同門，怕是沒什麽空見她，故而買了些紙錢，打算先去告訴劉般珺這個好消息。
為了盡快告訴般珺，她還奢侈地雇了輛馬車。
馬車在郊外山坡下停住了。
所謂春日盛景，在這一無名山坡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新枝從原先的舊枝條上抽出來，連成一片，沾上雨水後，便泛了一蕩的蔥翠，其間還藏著幾朵艷色的野花。
梁皎皎匆匆撥開擋路的枝條，不及顧手上被擦紅的痕跡，只盼著快些到墓前。
到了竹林前，一擡眼，卻撞見了她此刻最不敢見到的人。
劉般珺拱起的土堆墓前，劉懌瑋著白色裏衣只身垂首跪著，削肩微顫，雙手緊握於膝上，手旁地上扔著光鮮的深色襕衫。
梁皎皎腦子哄得一聲炸響，怔住了。
來不及思考為何他竟已知道了，劉懌瑋便聽得了動靜回過頭。
分明是在明媚的陽光下，可他臉色慘白，只一雙眼睛像浸透了鮮紅，又蒙上一層破碎的淚光，本該是痛不欲生的，偏又藏了恨。
映在他眸中的蒼竹成了萬把最利的劍，狠狠紮在皎皎心上，逼得她心跳驟停。
“你都知道了？”梁皎皎不知所措，哭腔先湧了出來。
相比於皎皎，劉懌瑋的聲音異常鎮靜，甚至還含著自嘲的冷笑和嘆息：“知道，可算知道了。”
“是誰告訴你的？”
劉懌瑋轉回頭，站起身背對著她：“是誰很重要嗎？是什麽讓你覺得，非得要你親口告訴我才行？”
“姐姐供我得了功名，我只是想親口告訴她，才求來了這個恩典。誰知——”
劉懌瑋縮聳著肩膀，難抑地嗚咽一聲，又放聲吼道：“誰知得來的卻是她的死訊！死訊！”
他滿心歡喜等到的卻是死訊。
皎皎手撐著身旁的竹子，心痛得不由渾身輕顫了一下。
劉懌瑋踉蹌幾步，走到皎皎身前：“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
“除了科考受不得影響，到底有多少理由是來源於你的自疚。你覺得拖到現在親口告訴我，就能輕松放下一切了是嗎？”
劉懌瑋吞下淚，幾近報覆地輕笑一聲：“可是我提前知道了，如今放不放下是你一人的事了。”
放下？她一輩子也放不下了。
“這一切怨不得你，可也與你脫不了幹系。”他猛然收了情緒，又回到墓前，誓要長久佇立的模樣，“你走吧。我們都不想再看見你。”
她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陽光直射下，梁皎皎卻是寒徹入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渾渾噩噩回到梁京，手中還抱著一堆紙錢，淚痕混著脂粉，一路上不知引來了多少猜疑的目光。
下意識中，梁皎皎徑直朝著廣義坊中嚴明恩開的當鋪走去。
盡管她知道，有些事別人再多的安慰也是無用，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可她又痛又累，實在想找個溫暖的肩膀稍微靠一靠。
嚴明恩不掩行蹤，近日常來此當鋪，希望他今日也還在。
門推開後，門邊鈴鐺叮呤作響，將梁皎皎的神智喚回來了些。
小廝本是笑盈盈上去迎客，見到皎皎懷中抱的紙錢，笑便僵了一僵。
恰好此時，嚴明恩正隨著掌櫃一齊從內間走出。
掌櫃落後半步：“東家，這種珍珠實在少見，若非您特意去尋，怕是要被當成彩石給隨意丟進海裏了。”
嚴明恩垂首細細地用絹帕包起，淡淡道：“嗯，辛苦了。”
難得東家一句問候，掌櫃笑得臉都開了花，大覺前途有望。
“明恩。”
梁皎皎失魂落魄，擡眼撞見嚴明恩，也不及細思他與掌櫃的對話，淚便嘩啦啦地落下。
她面皮薄，除非實在忍不住，否則鮮少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
嚴明恩清楚皎皎的脾性，向掌櫃示意後，忙攬了她入懷，向內間走去。
梁皎皎幾乎是掛在了嚴明恩的身上，到了內間也不肯離。
嚴明恩輕撫她的發，低聲問道：“你都同他說清楚了？”
梁皎皎搖搖頭，又點點頭，淚湧得更厲害了，直將嚴明恩都胸前暈濕一片：“不是我說的，他自己發現的。”
待她情緒稍緩，兩人便坐到了桌前。
嚴明恩斟了一盞茶遞到她手邊，皎皎捧起杯又放下，抽噎幾聲，斷斷續續講出一切始末。
她一再強調著劉懌瑋的那句話，雙眼腫脹：“他說，這一切怨不得我，卻也與我脫不了幹系。我根本不值得杯原諒。”
聽得這一席話，嚴明恩在心底暗自嘆了口氣。
造化弄人，劉懌瑋沒錯，皎皎也沒有錯，唯一有錯的王順和已經入了監獄，得了報應。
偏就因他已經得了報應，劉懌瑋剛得知了消息，怨氣無處可洩，恰好碰到了皎皎，便造成了如此結果。
他們都需要好好緩一緩。
嚴明恩摩挲藏在袖中用絹帕包起的珍珠。
本想再等些時日，如今看來，現下未必不是個好的時機，帶她遠離梁京這個傷心之地。
梁皎皎的淚來得迅猛，去得也快，訴說清楚後，便不再落淚，只是心情依舊低落，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嚴明恩猜測這低落一時半會兒怕也好不了了，打發了小廝去柳府說一聲留下清和、昭昭過夜後，便帶著皎皎先回了府。
他們在街上隨意買了些吃的，兩人悶悶地吃完後，便立即去洗漱。
洗漱完後，梁皎皎若無其事地斜臥在榻上看書，書卻偶才翻過一頁。
她眼神呆滯，顯然並不專註在書上，更不在嚴明恩身上，畢竟她連嚴明恩何時出去的都不知道。
待夜深得不見五指後，嚴明恩才再進屋。
皎皎伏在小幾上，呼吸淺長，許是迷迷糊糊地睡了有一陣了。
還是改日再說吧。
他將木盒收在袖中，靜悄悄走近些，隔空輕撫皎皎的眉梢眼角，唇瓣則不由憐惜地貼上紅腫處。
長睫輕顫，掃過嚴明恩貼近的唇，梁皎皎緩緩睜開了眼。
她醒後也沒動彈，眼簾先垂著，又微微擡起對視嚴明恩，眸中不帶絲毫情緒，很快又垂下。
嚴明恩在她身旁蹲下：“你還記得去年七夕那夜，你答應過我什麽嗎？”
梁皎皎眼睛眨了眨，似是在回憶。
可還沒等她動彈微僵滯的腦袋回憶，就見嚴明恩換了單膝跪下。
皎皎嚇得忙直起身，兩手抱住他胳膊，制止住他從袖中掏東西的動作：“等等！我還沒準備好！”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在我眼中，皎皎一直最美。”嚴明恩反握住皎皎的手，“如此，還要準備嗎？”
梁皎皎楞楞道：“要的。”
她想了想，仿若破罐子破摔，不再阻止他，道：“算了，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嚴明恩掏出木盒，拇指撥開銀扣，對著皎皎緩緩打開。
是深棕色的紫竹戒指，竹節處鑲了一顆紅豆般大小的紫紅海螺珠。紫竹古樸又不失精細，紫紅海螺珠在燭燈下光澤柔和，蘊含獨具一格的美。
梁皎皎一下就被這枚戒指吸引住了視線，不由伸出手去。
這樣的戒指，從古至今，她只見過到眼前這一枚。
嚴明恩解釋道：“紫竹戒指是我幼年剛接觸竹藝時偷偷用餘料做成的，做好後我常常戴在自己手上，想象皎皎戴了會是什麽模樣。”
“後來真到了該送戒指的時候，卻又覺得太素太簡單了，不能就此敷衍地送你，所以便托了人四處留意，終於尋得這顆海螺珠。”
嚴明恩將戒指取出，托起皎皎的手，輕輕套入她的指上，大小剛剛好，心底忽然溢滿饜足之感。
自己藏了十數年的戒指終於如願套在了喜歡的女孩的指上，他捧起皎皎的手，唇貼上：“你答應我，此生此世與我共賞山河萬頃，還作數嗎？”
梁皎皎唇微抿，到底露出了笑：“我什麽時候應你此生此世這四個字了。”
她抽搭一下，淚光閃爍：“不過我願意。萬裏河山，日月不拘，你我攜手白頭，倒也不是很難。”
至於清和、昭昭，另有小白犬一只，自然是一同隨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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