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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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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證

沈時方只管把人帶來,接下來的事宜如何安排他本不欲插嘴,但聽聞皎皎之言後,他的不讚成顯露滿臉,忍不住額外提醒。

“你與孟初英非親非故,與李家素來也無舊日仇怨,貿然指控難以自圓其說,不大妥當。”

梁皎皎正細細思索著,何彩蘭不知何時走到了兩人身旁:“小娘子,還是由我去敲開封府的登聞鼓,為孟初英討回公道吧。”

在敬翰書肆將養半月,彩蘭看上去氣色好多了,不再是皮包骨的可怖,五官輪廓皆顯出嬌麗,但較於常人依舊可憐的消瘦。

自皎皎遇見何彩蘭起,彩蘭的面上便時常縈繞憂色,如今更甚,道:“小娘子既然信我,凡事對我不作隱瞞,我也應當盡責。怎能反讓小娘子替我等卑賤之人受罪。”

“我們皆是肉體凡胎,你我有何差異。況且你的身子孱弱,受不住的。”梁皎皎搖搖頭,“我也知曉你的心思,可是……”

“這些日子全仰賴小娘子,彩蘭已大好了,即使再受杖也無礙的。”何彩蘭言語雖溫和,卻蘊含力量,她堅定道,“我此舉是為初英討公道,更是為自己與姐姐討個公道。”

沈時方也勸道:“由彩蘭狀告李府是最好的選擇。如今你我能不出面,就盡量不要過早暴露自身,以免引起他人警覺之心。”

梁皎皎看看孟婆婆,又看看何彩蘭,再找不到理由拒絕。

對於狀告細節,四人商議詳細。

臨了沈時方低聲安慰皎皎:“崔府尹為人正直,不會為難她們的。”

“多謝。”皎皎點點頭,舒了口氣。

**

事不宜遲,趁著還未有人察覺到孟婆婆的忽然上京的異樣。翌日一早,何彩蘭便敲響了開封府的登聞鼓。

登聞鼓一敲,無論有無要事,百姓便嗅到風聞,一圈圈圍了上去。

其中不少人認出了何彩蘭,竊竊私語。

“難不成又是為了她姐姐的事情?”

“判決已出,還有什麽好告的?可真是倔啊。”

“女子如此剛強,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走,咱們擠過去瞧瞧。聽說是個極漂亮的女子。”還有不少人,是帶著不可言說的他意近前的。

梁皎皎冷冷瞥了一眼壞笑的男子,擠到他身前狠狠踩了他一腳後,忙順著人群向前擁。

到了最前方,只見何彩蘭毅然決然立在府衙前,對周遭紛紛的議論充耳不聞,對即將面臨的杖刑更無懼色。

例行的杖刑過後,人便散了一半。

何彩蘭跪於公堂下,崔府尹肅然坐於上首,驚堂木重重拍下,四周皆靜。

崔府尹身子略微前傾,瞇眼辨認了一陣,聲音雄厚,清晰地傳入耳:“你是……何彩蘭?因何又來敲登聞鼓?若是為了何彩菊身亡一事,本官勸你別再白費心機了。”

“何彩菊賣與李府為奴不假,卻是自盡而亡,與李府上下無任何幹系。”

何彩蘭剛受了刑,面容慘白,身後卻滲出鮮紅。

她像是察覺不到痛,高聲喊道:“官人!我此番前來不單是為阿姐叫屈,更是為了李府上與我阿姐一般可憐、名為孟初英的孩子。”

“前些時日,我偶然遇見孟婆婆手持畫像,不遠千裏來到梁京尋孫女,這才得知孟初英乃是被拐賣入的李府。望官人做主,讓她們祖孫得以團聚!”

旁觀的百姓中有人甩了甩手,失望地散去:“拐賣有什麽好告的,說不準李府也是被牙郎給騙了。左不過是放了人,再賠些銀兩,遣回原籍,真是無趣。”

崔府尹面不改色,命衙役將相關人等帶上公堂。

孟婆婆率先上了公堂,扶著彩蘭擡起的手臂,顫巍巍跪下,拜見府尹。

不一會兒,李府管家攜孟初英也到了。

“老人家,你去認一認,你失蹤多年的孫女,可是面前這一位?”

失蹤五年未見,孟婆婆站起身,湊近些端詳這位粉面白凈的丫頭,粗糙暗黃的手欲牽過孟初英。

孟初英陌生的眼神落在孟婆婆身上,見她的舉動,縮躲著往後退。

孟婆婆只好對著崔府尹道:“官人,小的孫女右手臂上有一塊疤,是幼時不著意被滾水給燙傷的,當初報案時也有記錄。”

崔府尹翻看記錄,輕微地點了點頭。

李府管家見狀皺緊眉,回過身瞪了一眼孟初英。

孟初英像是受了驚嚇,下意識抖了抖身子,不再反抗。

孟婆婆將初英的袖管輕輕擼上去,果真看到了那一塊疤,她操著方言,忍不住抱住孟初英哭道:“三花啊!奶奶總算將你給找到了!”

孟初英塵封的記憶似有所松動,圓圓的雙眼中不覺滾出熱淚,她微張嘴,無聲地哭泣。

“你是不是還在怪奶奶,為什麽還不肯叫我一聲?”孟婆婆斷斷續續地念叨著自己多年來尋她的辛勞,“三花,奶奶終於來接你家去了,叫奶奶一聲吧。”

李府管家解釋道:“初英幾年前高燒不退,傷了嗓子,再說不出話了。”

何彩蘭譏笑一聲,並未反駁。

而孟婆婆聞言悲不欲生,痛哭流涕。

面對這般場面,崔府尹沒有出聲打擾,只向衙役使了個眼色。

衙役上前查看孟初英手臂上的紅疤,點了點頭。

律法雖有限制,卻無禁令,李府所為實在構不成太大的罪行。

故而崔府尹待孟家祖孫二人哭完後,當堂責令李府將孟初英放歸,並予以賠償。

此案將了,圍觀百姓即將散去之時,何彩蘭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卷紙,雙手將其高舉呈上。

彩蘭道:“官人英明!只是小人的狀告卻還未結束。”

“孟初英得以與家人團聚,但梁京內、天子腳下,竟還有許多女子被迫與親人骨肉分離,至死不得回鄉,甚至遭受了許多非人的虐待。而始作俑者正是大內中官王順和王都知!”

“此乃罪證,名單上的每一人皆有根有據,被其私藏在府邸中,個個嗓子都被毒啞了,受盡虐辱、不見天日,難為自身訴冤,求官人下令徹查!”

聽得此聲,百姓中一陣騷亂,邁出的腳又齊齊收了回來,各人面上皆洋溢起怪誕的興奮,七嘴八舌。

崔府尹不得不多次拍擊驚堂木,使公堂肅靜後,才緩緩道:“呈上來罷!”

他逐一翻閱著名單,眉頭越皺越緊,顯然是被其上書寫的權門貴胄府邸給驚住了。

何彩蘭見此心裏沒底,不由再次懇請崔府尹清查。

梁皎皎見崔府尹沈吟不語,更是擔憂他按下罪證拖延不查。

原先皎皎本想將李楷瑞的惡行當場揭露,以便引起軒然大波,促使後事。

然而在封建的當下,女子一生榮辱皆與名節相幹。

孟初英何其無辜,那些女子何其無辜,皎皎做不出這般犧牲他人、全為自身成事的行為,便將此計作罷。

但如此一來,沒了輿論壓力,能否成事得看崔府尹的抉擇了。

希望崔府尹其人會如沈時方所言那般,剛正無私。

只見崔府尹思量後,放下名單,凜然道:“此案幹系重大,本官定會嚴查。今日案件審理便到此,各自歸家等候傳信吧。”

盡管這在所料之中,皎皎卻還是免不了失落。

崔府尹自然不會犯傻去得罪紙上所述名門子弟,但王順和大勢已去、可有可無,他應當不會不知利弊。

果然梁皎皎與何彩蘭各自歸去後,沒幾日便得了沈時方的消息,稱王順和已落獄,以拐賣罪自首,禁軍即將查抄王順和各個私府。

至於身處權貴私府的人,皆提前聽聞了消息,被秘密送歸。

梁皎皎得知後心喜難抑,不單是為計劃推進順利,還有便是般珺姐姐終於能夠脫離魔爪,與其弟團聚了。

然而,正當梁皎皎約了沈時方前來,細問劉般珺獄中狀況、何時得放時,沈時方沈默一陣後,撇開眼,不去看滿懷期待的皎皎。

他沈聲道:“在押王順和入獄時,劉氏焚火自盡了。”

“劉氏?劉般珺?”梁皎皎面上笑容一僵。

待沈時方點頭確認後,皎皎嗓音不自覺提高,略有些破聲,不敢置信道:“般珺自盡了?”

梁皎皎神情木木,反而輕笑道:“怎麽可能?她好不容易脫身,怎麽會自盡?許是脫身之計。”

沈時方默默地看了皎皎許久,才艱難否認道:“雖已看不出生前的模樣,但府內多位仆役,包括禁軍都料想不到,沒攔住,是眼睜睜看著她撲進火裏的,後來……後來王順和身邊的那位叫王楚籮的內侍,沖去救她,也死了。”

梁皎皎深吸口氣,唇微張合,卻不知說些什麽,淚水先湧了出來。

沈時方勸道:“人各有命。”

皎皎不回話。她欠般珺的,永遠都還不上了。

可梁皎皎不明白為什麽?即便般珺得跟著王順和入獄,但她亦是受害者,不但不會獲罪,還會予以釋放,那時,她便能與弟弟團聚了。

難道她不想與劉懌瑋再相見嗎?

想到這兒,皎皎像是得悉了全部緣由。她身子晃了晃,手掌撐著桌案,對上沈時方的雙眼,失神道:“我把她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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