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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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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

梁皎皎知道,沈華英外家有個任開封府府尹的舅舅,而沈華英與她這位義兄的關系甚好。

若能得他相助,見嚴明恩更便當,出入府獄也更安穩。

不過,沈時方是否可信呢?

他曾在自己面前多番詆毀嚴明恩,現下為何要幫她?

梁皎皎雖動心,卻不敢輕易信任:“不過是尋常探視,送些獄中沒有的藥膏與飯食。”

沈時方點點頭,他似乎很喜歡板正臉時挑眉:“合情合理。只是,你將藥膏與飯食放在哪兒了?”

她走得太急,什麽也沒準備,就順了個還算鼓囊的荷包。

梁皎皎微窘,不自覺將手背在身後,手指揪纏外衫,辯道:“我先去問問獄吏能否探視,明日帶上東西再送進去。”

沈時方聞言,嘴角不禁輕微上揚,霎時又若無其事地放下:“既如此,梁小娘子現下應當有空暇,不如隨沈某尋個地方,坐下詳談吧?”

梁皎皎猶豫地扭頭看向府獄,沈時方低聲道:“放心,他已認罪,近來不會再受刑了。明日去探視也是一樣的。”

說罷,沈時方擡步引她上前。

經他這一打斷,皎皎心中的焦急也少了許多。

那就去瞧瞧他打的到底是什麽主意,如若真是有意相助,那便再好不過了。

她深吸一口氣,跟上前方有意放慢步伐的沈時方。

沈時方不緊不慢地帶她入了附近的一間茶肆,皎皎起初幾近按捺不住急迫,走著走著反而心靜了些。

沈時方瞥了眼皎皎,丟給門前相迎的小廝一錠銀兩:“隨意煮壺茶送上來。”

吩咐完便踏上了梯階,帶她任意挑了間二樓的閣子。

閣子的陳設一如茶肆,簡樸得過分。

木桌上空無一物,兩旁各擺一張交椅,交椅上倒是十分貼心地放了張軟墊。

二人對面坐下,靜靜地等待著小廝將茶端來。

梁皎皎數著桌上的圈繞木紋陷入沈凝,猜測沈時方稍後的言語,思索己方的措辭對策。

待茶端上後,沈時方倒了兩杯,將茶盞之一推向皎皎。

茶水的熱氣裊裊上浮,於空氣中消散。

梁皎皎點頭致謝,指尖摩挲著微熱的杯壁卻未飲。

沈時方端起啜一口,道:“近來事情鬧得有多大,小娘子不會不清楚。”

“若是尋常罪犯便罷了,使上幾兩銀子即刻得見,但他不同,多少眼睛日夜盯著呢。”

梁皎皎自然清楚。

她雖搞不懂各方勢力明面、暗地裏都有哪些,但朝中各部近日來皆有不少大小官員轉眼落網,物證人證俱在,幾無可辯駁的餘地。

“你的意思是,事情遠遠還沒結束,對嗎?”

只要沒塵埃落定,一切就會有轉機。

梁皎皎滿眼含著期盼,等待一個肯定的回答。

沈時方沒有回答,只含糊勸道:“現下最好的選擇只有等。”

“等?我自是知道要等。”皎皎的指尖扣著茶杯光滑的表面,稍一用力,指甲便抵不住滑至旁去,“可本朝法規並無一條對此禁止。”

皎皎連苦笑的力氣也沒了,扯了扯嘴角,頹然道:“我對他的近況茫無所知,他怕已被傷得體無完膚,連藥膏也沒有,萬一傷口感染起了燒可怎麽辦?況且他身旁沒有照顧的人,傷口疊加著久不得好,如此想來,我如何耐心地等?即便此舉會暴露自身——”

“大不了,只此一面,我再不出門便是了。總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去柳府抓人吧。”

他幾次真心勸阻,皎皎對其已有幾分信任,覷著他的神色,道:“如若沈指揮使能相助,日後我定效盡全力報答。”

沈時方搖搖頭,淡淡道:“你實在堅持,我亦不再相勸。於我而言不過小事一樁,不需報答。”

梁皎皎自是感激不盡,但她不禁探問道:“為何?人人皆避之不及,生怕引火上身,你本不必為我二人私事犯險。”

她生怕沈時方反悔,又緊接著道謝了好幾聲。

沈時方眺望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麽,許久才嘆氣道:“沒什麽,舉手之勞罷了。”

梁皎皎還想再說,沈時方卻轉回目光:“明日亥初時分,我去柳府接你。”

梁皎皎躊躇問:“我可要換身男子裝束?”

沈時方楞了片刻,才明白她的暗意,失笑道:“你也同華英一般,話本子看多了不成?但凡長了雙眼的,一瞧便識破了,簡直欲蓋彌彰。衣著妝容素淡些即可,倒是要委屈小娘子在我身後裝作拎提盒的婢女。”

梁皎皎頭一回見到沈時方笑了這許久,嘴角好不容易壓下去,眼尾卻還藏著笑意。

也不知他是在笑自己提的問題,還是因為想到了沈華英才止不住發笑。

總之,既已商量好,二人便也不再呆坐,就此分別,靜候明日。

翌日夜深,獄中偶爾響起幾聲打鼾。

自昨夜許相來過後,嚴明恩周遭的獄房大半被遣了空,餘刀今日也未出現。

他欣然接受許相隱隱的示好,一早便歇下。

只是身上各處的傷口已開始結痂,疼癢交加,他極力忍耐,許久才起了睡意。

闔眼沒多久,獄吏晃著鑰匙的玎珰聲漸靠近,在他獄房前停住。

又來了哪個不速之客?

嚴明恩穿上鞋站起身,簡單地結了個髻,掌心按壓傷處,用疼痛將刺癢覆蓋後,面無表情地對上獄外隱在黑暗中的人影。

鎖已開,沈時方拋給獄吏一塊散銀,揮手斥退。

“你來做……”嚴明恩瞥向沈時方身後纖瘦身形的女子,一眼便認出了皎皎,他緊緊皺眉,低聲道,“你帶她來做什麽?”

他有意與梁皎皎保持距離,向沈時方頷首道:“我很好,放下提盒便快些離開吧。”

沈時方卻道:“如此生疏作甚?難道我不知上下打點後再帶她來?”

早在踏入破陋的獄房時,梁皎皎便鼻眼一酸,落下淚來。

此刻她忙收好悲態,從沈時方身後走出:“是我求他帶我來見你的。”

大半月未見,嚴明恩如同變了個人似的,發髻倉促盤起,瘦了許多,下顎棱角更顯,面容慘白,更襯唇無血色,惟有雙目炯然。

單薄的一身囚衣尤其刺眼,血幹後的深色遍布全身,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以及正中的囚字。

梁皎皎呼吸一滯,不由踏上前去,伸手卻顫顫不敢觸碰,只好半捂面頰,極力克制之下,垂首無聲落淚。

“你怎麽、怎麽……”

沈時方見此默默轉身走出。

梁皎皎殊不知,即便她有意抹了脂粉掩飾,如今的模樣落入嚴明恩眼中,是一樣的憔悴。

嚴明恩攬住皎皎瘦得過分的肩,疼惜問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嗎?”

皎皎搖搖頭,咬唇不出聲,拉過嚴明恩,觸及時只覺他的手如冰塊一般涼,眼淚終是不爭氣地滴落他的手背。

皎皎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我都不敢想象你究竟……”

“再等等,快了。”嚴明恩制止住皎皎意圖掀開他袖子的舉動,柔聲安慰道,“別看,已經結痂不疼了。傷口結痂的時候最可怖,小傷也如致命傷一般,你看了又要擔心。”

“怎麽可能不疼了。”

雖是這麽說,皎皎也不強迫他:“除了送藥和吃食,我還能幫你什麽呢?你可以信任我,讓我去做。”

嚴明恩:“我想你照顧好自己,其他的我自己就可以處理好。”

梁皎皎沒再提,失意地挪到桌旁,將提盒放好:“我將自己照顧得挺好的,倒是你,瘦了這麽多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她抽噎幾聲,將提盒一層層打開,食物混雜的香味瞬時彌漫至整間獄房,沖淡了牢獄獨有的陰濕酷虐,在爍爍暖黃燭火下,失當地透出幾分溫情來。

“有時興的桂花藕粉,配著巧酥吃,清淡又不噎人。”

“米飯用的是你愛吃的香禾米,配了蓮房魚包、豉汁雞,素菜有冬瓜鲊,波棱,都是柳府庖夫的拿手好菜。”

“最後一層是……”

嚴明恩走近,只見最後一層擺滿了治傷的藥。

“我忘了帶祛疤的膏藥了。”

導火線一燎,梁皎皎再次泣不成聲,她見嚴明恩靠近,慌張地擦著淚。

“我留些疤有什麽要緊的,那樣好的祛疤藥,給你留著才不可惜。”

嚴明恩輕輕握住皎皎的手腕,將她沾滿淚水的手掌撥開,捧起她哭花的臉,額頭相湊,哄了許久,才嘆道:“算了,你想哭就哭吧,別忍著了。宣洩過後,就不許再擔憂了。”

梁皎皎還記得這兒是牢獄,聳動著肩,埋臉入他懷中,只低低地哭。避免觸及傷處,五指僅將其衣擺緊緊攥住、拉近,仿若如此就能攥住所有。

嚴明恩盡量張開雙臂,不讓鏈鎖磕到梁皎皎,手卻留戀般一下又一下拂過她的發以安慰。

簡陋的牢獄內,各處皆是灰蒙蒙的,沾著陳年的血與臟。僅相擁的二人,沐著蟾光,迎著燭火,舉動間如披上一層暖白的薄紗。

這薄紗沾著濕漉漉的淚,盛又盛不住,惟有順著嚴明恩的衣浸入體內,勾起他滿腔的憐愛疼惜。

梁皎皎直把雙眼哭得腫脹幹澀才罷,情緒稍緩些,一擡頭,鼻尖又聞到一絲離得極近的血腥氣。

她忙退開一步,拉過嚴明恩的兩手翻看。

只見銬下手腕的薄薄一層痂又被磨破,久積的傷痕累成血口,觸目驚心。

梁皎皎的淚都哭盡了,她雙手托起下沈的鏈鎖,嗓子也啞了:“你也註意著點,別再讓自己受傷了。我在尚且如此,真不知你一人時是如何糟踐自身的。”

對於皎皎的要求,嚴明恩無有不應的。

皎皎得了口頭承諾,嘆了口氣,牽著嚴明恩於桌邊坐下,替他布菜。

兩人漸漸說起閑話,不約而同地暫時卸下了壓抑許久的情緒,忘卻所有,只餘愛意牽引靈魂交匯。

一頓飯盡,梁皎皎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她拎著空空的提盒,走至獄門,幾番猶豫後,扶著墻又轉過身:“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我不知怎麽處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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