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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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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禍

說罷,王都知拂袖而去。

許是四下無人,又或者他本就猖狂,王都知最後的那番話明晃晃露著威脅。

梁皎皎待他走遠,重站到嚴明恩身側,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聽見嚴明恩說:“別多想。”

他雙手交疊,神情異常鎮靜:“他不過是胡亂攀扯。”

梁皎皎卻是在意王都知話中的威脅:“王都知說的那位大人是誰?你是否會身陷險境?”

“不用擔心我,他囂張不了幾時了,你只管做好尚宮局的差事即可。”

怎麽可能不擔憂,皎皎腹誹,知道即便追問下去,他也只說些安慰的空話,索性也不問了。

這一打岔,兩人都沒了閑聊的心情。

一路上嚴明恩幾次欲言又止,直到尚宮局殿前,眼見二人即將分別,梁皎皎忍不住問道:“怎麽了,還有什麽事想同我說嗎?”

嚴明恩猶豫再三:“你不問問我,王都知說的話是否為真嗎?”

“啊?”皎皎右手輕撫額角,“他說的哪句話啊?”除了威脅王都知還說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就是說我假清高,手裏不幹凈什麽的……”

梁皎皎見他越說越局促,笑著打斷:“你在亂想什麽啊,我才第一次見他,怎麽會輕易相信他的話?你之前說他胡亂攀扯也是在為此解釋吧?那我就更不會猜疑啦。”

嚴明恩卻好似並沒有多舒心,微微頷首就要離去。

皎皎叫住他,探詢道:“下次能多備些宮外好吃的糕點小食嗎?我想帶回宮慢慢吃。”

見他點頭,又道:“那你也會在左藏庫等我去送賞萊憑單的,對不對?”

嚴明恩無奈又好笑地再次點頭,皎皎得到了滿意的答案,終肯放行讓他離開。

雖然他在左藏庫搖頭稱不願給她機會,可是卻並不排斥皎皎的貼近嘛。

梁皎皎站在殿前,看那抹身影遠去,收起笑意細細思索。

嚴明恩今日很奇怪,無論是在左藏庫,還是王都知走後。

其實她自己也表現不佳、操之過急了,本想著不急慢慢來,等嚴明恩主動坦言,時日漫漫,他們還有很多機會共處的。

可嚴明恩竟懷有“讓她出宮嫁給別人”的餿主意,她情緒上頭,一時沒控制住,習慣性用了前世相戀時的開誠布公式溝通,卻反遭拒絕,害她自己也悒悶不快。

她對嚴明恩還是太不熟悉了,等下值後先找朝雲大概了解一些他的往事,日後再對癥下藥、慢慢接近吧。

可皎皎從暮色沈沈等至夜深,柳朝雲也沒有回寢閣。

皎皎越等越是不安,六尚局的女官早就下值了,哪怕是一些負責雜掃的宮人這會兒也閑下來準備安歇了,怕是出了什麽事。

梁皎皎披上外衣,打算出門找楊司衣問問情況。

“柳女史真是好命啊。”皎皎路過庭院,止步細聽,是幾個宮人聚在一塊吃餅子閑聊。

“別說咱們了,尚服局的其他女官也羨慕得不行,一直念叨著什麽因禍得福呢。”

“我怎麽就想不出這麽好的詞,可不就是因禍得福嘛。”

“是啊,快下值的時候只聽說柳女史沖撞了張昭儀,被罰了十下鞭笞呢。宮裏的鞭子可是要見血的,她平日裏待我們和善,我還替她擔心來著,可是久不見她回來,我又特地去打聽了才知道,原來是官家英雄救美了。”

“我也聽說了,才打幾下,沒想到官家剛巧路過,把張昭儀訓斥一頓,救下了柳女史,直接就帶回福寧殿。”

“唉,要是我受罰的時候,也能被官家看上就好了,就能享一輩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

“別做夢了,就你這模樣,官家不命人蒙上你的臉就不錯了。”

宮人們捂嘴一陣哄笑。

“咱們哪能和那些女官比啊,整日做些粗活,皮膚都暗黃粗糙了,抹再多的粉也遮蓋不住。”

“柳女史長得多好看呀,六尚局中除了梁掌簿,屬柳女史最好看了,所以她受罰官家才會心生憐惜呢。”

“柳女史確實面容姣好,尤其是眉間一顆紅痣,襯得她好似落入凡間的仙子,我上次還瞧見她在閣中翩然起舞,婀娜多姿,我倒覺得比梁掌簿還要好看些呢,就是後苑的娘子也不一定如她出眾。”

“這會兒柳女史正在福寧殿承幸吧,過了今晚,宮裏怕是又要多一位娘子了。”

“不知道我們能不能被指去侍候,柳女史性情最是溫靜,對待宮人肯定也是極好的。”

宮人的話題逐漸變遠,梁皎皎悄聲退開,知曉了朝雲的去處,她卻更憂心了。

白日裏才受了刑罰,不知道傷口多疼呢,官家竟一點也不疼人,當晚就招幸。

皎皎伸出指尖隔空描窗欞,四四方方的,透過窗子看到的景象一如往昔,月林花鳥,乏味單調。

朝雲這輩子大概是要永遠被困在宮苑中只見一方景色了吧,不過即使出宮,仍然選擇婚嫁的話,也是一樣被拘在庭院裏相夫教子。

梁皎皎輾轉反側,寢閣裏空蕩蕩只剩下她一人了,說句話都沒人回應,只有朝雲的東西還擺在原位,真是不習慣啊。

翌日清晨,福寧殿的劉押班前來傳旨,稱官家已封柳朝雲為禦侍,暫住福寧殿,除禦侍的各類用度外,官家還賜了不少珠玉華裳。

六尚局各女官領旨後都各自忙活起來,唯有梁皎皎躊躇上前行禮,欲問些朝雲的情況。

劉押班常侍官家左右,卻並不擺架子,先一步問道:“這位女官還有何事不明?”

皎皎回道:“奴婢尚宮局掌簿梁皎皎,曾與柳禦侍同住,很是交好,昨日聽聞柳禦侍受了鞭笞,不知傷得是否嚴重,可曾上藥?”

劉押班:“原來是梁掌簿,正好我要尋你呢,柳娘子托我帶了些話給你。”

“柳娘子讓你不要過於擔憂,她一切都好,得空會親來收整舊物,命你在尚宮局安心當差。”

“至於鞭傷,自是不會忘了上藥,官家賜了禦藥院新制的膏藥,祛疤效果是最好的。”

梁皎皎頻頻點頭承應,可惜身上並未帶整塊銀兩,又估摸劉押班在官家身邊見多了世間珍奇,大約瞧不上自己的便宜首飾,最後只好躬身致謝,將劉押班送至宮門。

一個兩個都是讓她別擔憂,怎麽可能不擔憂。

即便有劉押班的帶話,但沒親眼見到朝雲,又怎能確認她的狀況、徹底放下心呢?

可朝雲居於福寧殿,除非官家召見,不然輕易是進不得福寧殿的。

皎皎別無他法,只好等待朝雲自個兒回來。

這一等就是十數天,官家日日招幸朝雲,將她留在福寧殿,連殿閣也沒有額外安排,宮中人人都說這是絕無僅有的至上榮寵。

也就這兩日,聽說燕州邊境似有動蕩,官家愁於政事,常在文徳殿與大臣商議,夜裏趕著批閱奏折,實在沒功夫招幸嬪禦。

而嚴明恩作為左藏庫使,掌管軍隊各項支出,亦忙得不可開交。

皎皎每次送憑單,他不是去福寧殿回話,就是坐在交椅上皺眉翻閱各類文冊,氣氛沈抑,皎皎連句話也不敢說,生怕打斷他的思緒,糕點入口也少了滋味。

她白日悶頭做差事,晚上孤零零一人住,只得練字、看書打發時間,心情都郁郁不少,唯一期盼朝雲快些回來。

這日梁皎皎閑來翻閱典籍,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位模樣嬌俏、衣著鮮亮的宮人款款進殿,徑直走至江尚宮跟前福身問安。

皎皎悄悄窺望,不知那宮人與江尚宮說了些什麽,江尚宮與她相視,手往她這兒一指,皎皎訕訕低頭裝作在忙差事,暗暗猜度那宮人的身份。

不多時,那宮人果然近前來,道:“奴婢是柳禦侍身邊的宮人穗兒,柳娘子現下正在舊時寢閣整理舊物,命奴婢來喚梁掌簿前去說幾句話。”

就知道是朝雲!

梁皎皎忙合上典籍,向劉司簿告假後,跟著穗兒快步走向慶寧殿。

不過幾步路的功夫,就遇到不少宮人、女官三三兩兩相伴走來,嘴裏嘀咕什麽“幾日不見變美許多”、“承幸後就是不一樣”、“好羨慕”之類的話,估計都是在議論朝雲。

皎皎心急如焚,終於走到了寢閣前,穗兒向門前另一位宮人點頭示意後,也守在門外。

皎皎迫不及待推門而入,只見朝雲梳雙蟠髻,珠玉倒是簪得不多,端坐在榻上,月白色寬袖長袍將她的身體遮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纖細的脖頸,眉間紅痣艷如血,清純中平添了幾分嫵媚,確實美極。

她手捧一張皎皎近來練的字看,聽到聲響擡眼望去,見到皎皎當即紅了眼,淚珠成串漫出,劃過雪腮滴滴答答在紙上暈成一片。

梁皎皎見她雖扮成婦人模樣,卻毫無嬌羞歡喜,便知什麽至上榮寵都是假的,外人看著眼熱罷了,朝雲明明就過得不好。

皎皎撲上前擁住她,心疼得也帶了顫抖的哭音:“朝雲,怎麽哭得這樣傷心?官家對你不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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