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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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什麽?”

喬熙楞楞地問。

宋嶼淡淡掃了她一眼,撇下她,推門獨自進了包廂中。

他似乎在生氣。

也許這是喬熙的錯覺,也許不是。

畢竟,宋嶼是一個陰晴不定的男人。

從來都是。

喬熙回過神,立即跟緊他。

熱鬧的包廂因為他們兩個人的到訪而瞬間鴉雀無聲,寬敞明亮的房間內,只有液晶屏幕中仍流淌著一首九十年代的港風歌曲。

纏綿、滄桑,與這裏的氣氛格格不入。

喬熙怔了下,擡眸掃視了兩圈後,收回了視線。

這裏大多數人她都不認識,也沒見過,除了人群之中的小黃毛和眼鏡男。

他倆是宋嶼高中時的同學,也是這麽多年都始終對他不離不棄的至交好友。他們在這裏,喬熙一點也不意外。

至於其他人……

很顯然,這幾年間宋嶼沒少廣交摯友。

“哎呦,小喬妹妹!”

小黃毛率先發現了她,迎上來,拉她到沙發中間坐下,關切地問:“想喝點什麽?”

“酒?”

他自問自答:“不對,你不喝酒。”

他拍了拍身後人的肩膀,示意道:“去。對面給咱們小喬妹妹買杯奶茶去。”

喬熙搖手拒絕:“不用。”

“也不喝奶茶啊。”

小黃毛隨即下了新的指令:“那就問問店主哪些口味買的人多,全買回來,讓咱妹妹自己挑。”

喬熙:“……”

多少年過去了,小黃毛的熱情依舊讓她招架不住。

“果汁就行。”

喬熙連忙補充了一句。

她怕對方真的會把奶茶店給搬過來。

人走後,小黃毛似乎是擔心她一個人無聊或尷尬,又坐在她旁邊,胡天海地陪她聊著天。但他的舉動太引人註目,短短幾分鐘內,喬熙已經感受到了幾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與樓下疑惑的窺探不同,包廂中的視線,多少帶著幾分惡意的揣測。

毋庸置疑,這裏的人大都認識她。了解她的近況,從而也更加好奇,她究竟以何種身份出現在了宋嶼身邊。

這些探究的目光令喬熙感到不舒服。

她擰了擰眉頭,將視線挪向了正對面的男人身上。

他一進房間就徑直走向那邊的小型吧臺,沒有來這邊湊熱鬧。不屑,亦或是懶倦,像是與生俱來一般,永遠與世間的喧囂紛擾所隔離。

他開了一瓶紅酒,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了身旁的眼鏡男。而後他後仰身子倚在吧臺上,下巴微微擡起,深褐色的眼眸半闔,視線聚焦在虛空中的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危險,卻迷人。

就如同他手中的那杯酒。微晃的紅色液體,在透明的杯體中像血液一般流淌,令人心生恐懼的同時,擁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極少有人能抵擋得住這樣的吸引力。

不多時,一個長卷發的女人端著杯酒,走到了男人身邊。

她低著眉,紅唇半掩。

言笑晏晏間,風情盡顯。

不知她跟男人說了些什麽,男人的眉眼微彎,眼尾處折起一道淺淺的褶。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卻同時為他平添了幾分成熟的男性魅力。

喬熙此刻不得不承認,他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僅僅是身份。

而更多是,其他的……

這樣的男人,不會情願甘落下風,更不會輕易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他恐怕不會再喜歡有人跟他反著來了。

喬熙咬住下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真誠地道歉。

“昨晚利用了你,對不起。”

她仰頭直視他,又說:“但請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它對我真的很重要。”

她態度虔誠,宋嶼眼底的笑意反而淡去了。

半晌後,他扯起唇角:“仙女不是最看不上我這種爛人嗎,怎麽今天還懂得道歉?”

喬熙沒把他的諷刺放在心上。

“你直接開個條件。”

“條件。”宋嶼輕嗤一聲。

“你還真是什麽話都敢說。”

喬熙的目光不躲不閃,一點都不似在開玩笑。

宋嶼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但僅一瞬後,他優雅地擎著紅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如果我的條件……是讓你陪我一晚呢?”

他沒等喬熙的反應,偏頭繼續與身邊的人調侃。

“高高在上的喬家大小姐,若是成了我這種人的女人……你們說,會不會很有意思?”

屋子裏滿是刺耳的譏笑聲,間或夾雜著幾句評論。

“哪裏有意思,明明是她占了便宜。”

話音剛落,四周的笑聲更大了。

放肆的笑聲中,僅有兩個不和諧的因素。

一個是喬熙。

她完全楞住了。

她原以為宋嶼跟杜軍那類人不同,可現在哪有什麽區別,他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喬熙頂著嘲笑,難堪到了極點。

另一個沒笑的人則是江駿。

他是真的笑不出來。

他甚至覺得,宋嶼遲早有一天會為這一句話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外人不了解宋嶼,可能聽風就是雨,平白給宋嶼編排出數不清的緋聞八卦。可江駿作為宋嶼身邊最親近的朋友,實在看得太清楚了。

那些跟宋嶼扯上關系的女人,包括對宋嶼有幾分恩情的喬娜,宋嶼根本從未將她們放在眼裏過。這個男人的前半生,全都系在了一個叫喬熙的女人身上。

江駿不清楚這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麽,但他能感覺到宋嶼對喬熙的覆雜感情。

有多覆雜呢?

覆雜到,當他年少無知的時候,江駿曾經一度以為,宋嶼討厭喬熙,甚至於,恨她。

他永遠不會讓喬熙活得太順遂,總是刻意為她制造點麻煩,好似能看到天之驕女為自己感到頭疼,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

可與此同時,他又見不得別人欺負喬熙,總會暗地裏為喬熙出頭,偷摸著教訓打喬熙主意的男人,提前為喬熙處理掉所有可預知的危險。

分裂的舉止,經常性弄得他們很是迷惑。

可次數多了,他們也開始見怪不怪。

這大概就是這兩個人特有的相處模式吧。

見不得你過得好,更見不得你過得不好。無法忍受你討厭我,更無法忍受你的眼裏沒有我。

無關恨,也無關愛。

“喬熙”這兩個字,早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心中的一種執念。

江駿以前不止一次跟宋嶼開過玩笑,說他遲早會在喬熙那裏栽跟頭,宋嶼每每不屑一顧。可現在,他的預言似乎要漸漸成為現實。

作為朋友,他不想見到宋嶼摔得太慘。

江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擡手搭在了宋嶼的肩膀上,提醒道:“阿嶼,過分了。”

宋嶼瞇起眼睛,完全沒有將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怎麽,喬大小姐不願意?”

“簡單。”

他的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眼底的神情讓人捉摸不透。

“吹了這瓶酒,我們兩清。”

“餵,阿嶼!”江駿試圖阻止。

可宋嶼巋然不動,直勾勾地盯著喬熙的眼睛,等待她接下來的反應。

她的眼圈紅了一瞬。

睫毛顫了顫,落下來,藏住了眼裏的委屈。

可憐巴巴的,像一只無害的小兔子。

她經常在他面前露出類似的委屈狀,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但她也從來不會讓他看太久的笑話,通常不到一秒鐘,她就會立即變成一只刺猬,張牙舞爪的,時常刺得他渾身是傷。

久而久之,他早已習慣了她拿刺紮他。

可喬家出事後,她漸漸收斂了身上的刺,學會了退步、忍耐和妥協。而鋒芒盡斂的她,似乎也懂得了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行事。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抱緊他,咬住他的耳朵,用她並不嫻熟的技巧引誘他。達成自己的目的後,再狠狠把他拋棄。

她也可以委曲求全,任由杜軍隨意褻瀆她,直到找到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反抗,或者逃脫。

是不是很像?

她根本就是拿對付杜軍那種人的方式在應付他!

宋嶼從來不恨喬熙的利用,甚至於,如果她願意,他可以幫她達成任何心願。

可他恨。

恨她將自己與杜軍歸為一類人。

而這一類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入她的眼。

杜軍那類人會因為她紅了眼眶就放過她嗎?會因為她不經意間露出的一絲委屈就心疼得無法自抑嗎?

不會。

宋嶼握緊酒杯,指尖一陣刺痛。

她依舊沒有反抗。

為了達到目的,現在的她的確很能忍。

她擡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舉起紅酒瓶,仰頭,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一口。

但她的動作太急促,一小口而已,就被嗆得咳嗽起來。

然而稍微緩了會兒後,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角,似還準備繼續。

他在折磨誰?

宋嶼闔了闔眸子,擡手,擒住紅酒瓶的底端。

“夠了。”

她這會兒倒是犟起來了,握緊瓶身不撒手。

“我說夠了!”

宋嶼食指微曲,咯吱作響,力道大得似能將酒瓶捏碎:“松手!”

喬熙仍舊不動。

兩人陷入到僵持之中,之前在旁邊看笑話的人也瞬間懵了。

這兩人究竟在演哪一出?

江駿適時反應過來,勸阻道:“喬小姐,你別跟他計……”

“呵呵呵,喬大小姐喝酒的樣子真的好狼狽啊。”

江駿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剛才強行自己湊過來的長卷發女人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江駿心裏咯噔一聲,立刻變了臉色。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個酒瓶在長卷發女人腳下炸開。紅酒汁四處飛濺,弄得地面狼狽不堪。

始作俑者一手掐住女人的脖子,唇角勾起一抹笑,眼裏卻凜冽如冰霜。

“這他媽也有你說話的份兒?”

“阿嶼!”

江駿就猜到要出事。

發了瘋的宋嶼是不會理會他們的。

眼見女人的臉色越來越青,江駿實在沒辦法,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喬熙:“喬小姐,你勸勸他。”

他只聽你的。

喬熙起初也被嚇了一跳。

宋嶼此刻的樣子,不禁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他。那時他母親剛剛過世,他大受打擊,整日醉生夢死、渾渾噩噩,變得粗暴、焦躁,崇尚用武力解決一切問題。

但那時是情有可原。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經受過的所有傷痛都已被漸漸撫平。

類似的宋嶼,本已經消失很久了。

喬熙抿起唇,喊了他一聲。

“宋嶼。”

她淡聲說:“你砸了酒瓶,那剩下的酒怎麽算?”

頓了片刻,她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可以繼續喝。但我喝完後,希望你能夠遵守諾言,把東西還給我。”

宋嶼的脊背僵了一瞬。

江駿忍不住扶額。

這哪是勸啊?

這他媽明明是火上澆油!

他就不信宋嶼能……

宋嶼還真聽進去了。

他松開手,放任長卷發女人離開。女人失去鉗制,跌落在地面,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是非之地。

他轉過身,沈沈看著喬熙許久。冷嗤了聲,拉著她進了最裏面的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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