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父親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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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病了,病的很重,好像是肝癌晚期。

老人身體就是這麽變化無常,有時好些,有時卻又壞的一塌糊塗,總是經歷不起時間的考驗,時間的流逝對他們來說,只能是生命的殺手。

我好像從不知道,又好像從來沒有關心過,在一座碩大的城市中,一個人打拼,一個人沈醉。一間不大不小的房,一瓶不濃不淡的酒,一個不活不死的人,父母的聲音,對我來說,好像是那麽遙遠,很長時間,沒回過家了。

直到接到媽媽在另一端默默哭泣的電話,我才意識到問題是多麽的嚴重,才在腦海中,急速搜尋一個叫父親的詞語,一張曾經熟悉的面龐,但是那是很多年前的樣子,我想它應該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得蒼老。聽見媽媽的聲音,有些熟悉但更多的卻是陌生。

其實我從沒有想過要丟掉家的味道。但是在一個乏味的生活空間中,有些東西,只能任由他逐漸的消失,自己卻沒有感覺。很多丟失了的東西,自己沒有能力抓住,更沒有機會再次找回。

中午接到的電話,下午兩點半的火車,回到當初離開過的地方再去看看。

在這個冷酷的世界上,我連自己甚至都站不住腳,爸媽的生活雖然可以接近小康,衣食無憂,卻也並不那麽富裕,也並不能給我提供什麽多餘的東西。除了牽掛和與生俱來的愛之外,對於彼此來說,我們都無能為力。

只不過是爸爸想見見兒子了,兒子現在突然開始想念曾經在車站送別時,默默流淚的背影。帶了些當地的特產和老爸最愛喝的白酒,踏上回家的路程。

車上的路途比自己想象的要遙遠,時間也比預料中的要漫長不少,已經逐漸忘記了家的方向,票上的終點站看上去那麽陌生,似乎從來都不曾去過一樣。

兩邊的山脈凹凸起伏,顯得格外的不整齊,像是天狗惡狠狠啃食過的殘月。透過眼前的車窗,就能隱約感受到深秋的寒冷,臨近十一月的深秋,清晨的霧氣已經結成了不薄不厚的寒霜,像塑料紙袋樣披在山坡棕紅的泥土上,前一陣子還滿是翠綠的香杉樹,已經光禿禿的只剩下堅硬衰老的樹幹,透露出枯黃的顏色,還帶著些暗淡的光澤,死氣沈沈一般。

樹葉幾乎已經全部雕零,外面的秋風吹的很大,幹癟發光的枯葉隨著狂風肆意飛舞,在空氣中停留,上上下下,最終落在僵硬的泥土上,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被掩埋,然後化為烏有。

隱約記得最後再經過一條很長很長的隧道,然後就到站了,那是曾經抗日戰爭時期建造的防空洞留下來的殘骸,也使得我們本身偏僻荒涼的村莊多了革命聖地的頭銜。

小時候聽父親講,這條隧道曾經挽救了大半支紅軍連的部隊和整個村裏老一代人的性命,一位著名將領指揮的戰役,從西南方向開始撤退,在隧道裏躲過了日軍的空軍偷襲,然後反擊成功,勝利大捷。隧道也算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每當有新生兒降生的時候,都會陪同著家人重走這條古老是隧道,銘記歷史,銘記曾經的雪恥和輝煌。

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就真的徒步穿越過這條漆黑神秘的隧道,很長很黑,已經記不得走了多久。

就在眼前,當火車從這一頭開始穿過,然後漫長的黑暗,黑暗,穿出,即使是高達一百多邁的動車,也走了好久好久,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漫長,還要陰,就像是突然駛入了海底的最深處卻不知道另一個出口遠在何方,還是永遠沈浸在死氣沈沈的漆黑之中。

下了火車,還有一段不短的繞山公路,坐上長途汽車,等車從平坦靚麗的公路走到坑坑窪窪的土路時,我知道快到家了。

從離開到再次經過這片田野,這座似乎有些印象的村路,有十幾年了。村子裏陸陸續續由簡陋的磚房,換成了別墅樣的小白洋樓。

莊稼地裏的弓著背慢慢鋤地的老身影也在逐漸減少,很多年輕人,開著大機器車,轟隆轟隆的,在水田地裏來回行駛。

到家了,媽把門慢慢打開,直沖著大門有兩棵石榴樹,小時候和父親一起種下的,現在已經長的足夠高大,似乎能夠遮的住半邊藍天。

爸在裏面的臥室裏躺著,聽媽說在醫院裏住了好幾個月,病情不見好轉,只能是盡量抑制,但還是不斷惡化。醫生說已經治不了了,你爸也不想再花冤枉錢了,就回家了。你爸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想見見兒子,就把你叫過來了。

我把東西給媽讓她最近吃的擺在客廳,冷凍的雞鴨魚肉放到冰箱裏,我上樓看看爸。

爸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蓋著厚厚的棉被,呼吸急促,咳嗽聲也接連不斷。

“爸,我回來看你了。”沒有任何前奏,沒有任何理由。看見眼前那張似乎熟悉的面龐卻帶著一具幹瘦蠟黃的陌生身軀,再也看不見當年強壯的顏色,眼淚從眼角情不自禁的流出,流的肆無忌憚,一發不可收拾。

“爸老了,也病了”爸勉強的挺起身子,臥坐在床頭,後背靠著床背。慈祥的面龐上帶著微笑,讓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一種從內心深處湧起來的酸酸的感覺。我知道以現在爸的病情,說什麽都已經晚了,說什麽安慰的話,也都是多餘的。

我坐在他的床邊,默默的看著他,靜靜的陪伴著他。腦海中一片混亂,像是翻閱老照片似的一點點重覆從前的記憶。

那天晚上,爸說了好多的話,我們一起回憶了好多過去的老故事,爸沒有眼淚,只是一直不停地咳嗽。

“當時你出生的時候,一看是個小子,爸特別高興。總覺得有一天,你能變得特別優秀,成為一個能頂天立地的男人。你看看你現在,自己都差點不能養活自己”爸使勁的用手敲打著我的脊背,但是卻沒有一絲疼痛的感覺,爸笑了。“也許你還小,還沒有到飛黃騰達的那一天,不過,恐怕我是等不到了”爸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但是好像並沒有遺憾的感覺。看到自己兒子還很健康,一切安好,做老人的,估計心裏也滿足了吧。

昏黃的燭光燈映照著爸滄桑的臉龐。我坐在他身邊,靜靜的陪著他,直到他睡去。即使睡著了,咳嗽聲依舊響徹雲霄,爸一直是個安穩的人,睡覺很老實,但是此時此刻,總是翻來覆去的挪動身子,也停不下咳嗽。

我沒再吵醒母親,在客廳的桌子上寫了留言,然後走了,沒有再回去。

夜裏,走在村子裏的小路上,我想了很多,看著天邊那片遙不可及的黑暗,我在想,爸會去哪。

我走了,再沒有回去。

不忍心再看到爸臉上已經沒有辦法再增添的深刻的皺紋。也不願意再讓他看到自己這麽個不爭氣的兒子。我買了當天夜裏的火車票.一路上靜坐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夜空,又回到了現在的家,一個空蕩的房子。

一種莫名的空虛感沈重地壓在心頭,呼吸困難,差點就喘不過氣來,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因為天還未亮,而是內心深處忽然湧起的一種孤獨寂寞,最熟悉的陌生人,當我還在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時,他們已經開始悄悄離開,漸行漸遠,驀然回首,燈火闌珊,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現在的我真想永遠沈睡在夢境中,永遠也不要醒來。殘酷的世界,能否為了等待就停留在此時此刻,不要再冷酷的拋棄渺小的我,獨自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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