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第 53 章

A市已經快要入秋,夜帶上幾分寒涼的氣息。

剛一走出警察局,林橋便敏銳察覺到這股冷意,下意識將書包抱起來。

肩膀上落來熟悉的暖意。

謝執身量高,西裝外套披在林橋身上,能直接蓋到大腿根部,肩膀也難免有些松松垮垮。

林橋本能地抓住外套邊沿。

謝執道:“先上車吧。我等一下來。”

林橋點頭,沒問謝執要做什麽,很順從地上了車,又將書包放到一邊。

打開手機,夜已經到了十一點半。

謝先生還穿著西裝……是剛下班嗎?

他這麽想著,漫無目的地打開vx,那一瞬間跳出來的消息幾乎要讓手機死機。

他楞了一下,這才看到,宿舍群消息已經99+了。

還有蘭梓行的私聊什麽的……

雖然學校沒有宵禁,但是開學第一天晚上就夜不歸宿這件事,還是成功讓林橋心虛起來。

尤其是,蘭梓行還知道他和謝先生是什麽關系……

林橋沒敢再想,匆匆點進宿舍群裏,大概一掃,頓時意外起來。

不僅是他,連薛遲也沒回去?

要知道,薛遲可是直接翹了晚修出去的。

就算有什麽事情,也不至於現在都沒處理完吧?

還是說,像他一樣,碰到了意外?

林橋想了想,謹慎地回覆道:【我今晚應該不回去了。】

蘭梓行秒回:【?】

【林橋:我哥哥來找我了。】

“哥哥”這兩字,林橋簡直是硬著頭皮打出來的。

【蘭梓行:?】

於修遠對蘭梓行的態度莫名其妙,【沒事,那就明兒見。】

看著問號,林橋更心虛了,但他還是強自鎮定地繼續回覆:【至於薛遲,他可能是有事?】

畢竟只是認識第一天的舍友,雖然奇怪,但兩人也沒多問。

另一邊,警局內。

謝堅成本以為表哥沒發現自己,一邊慶幸,又一邊發愁。

慶幸的是不用挨表哥打了,但發愁的是,他要怎麽離開警局?

打給父母?

——笑死,他父母還在環游世界呢。

還不如打給舅舅呢。

但是舅舅知道了,也就代表親爹知道了,保不準要連夜飛回來錘他呢。

但是打給輔導員……

唉。

走投無路,走投無路!

謝堅成正無助,卻忽然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一擡頭,便和自家表哥對上目光。

謝堅成瞬間嚇僵了,嘴唇蠕動幾下,“我,我沒……”

我沒拐帶嫂子!!!真沒有!!

天地良心!

心裏哀嚎了幾百遍,可表面上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畢竟,小時候挨揍的心理陰影……實在是,太大了!

謝執面無表情掃他一眼,向警察出示了證件,便將人帶走了。

謝堅成大氣都不敢出,一路縮著肩出了門,發覺謝執似乎並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頓時大膽起來,目標明確地就想上車。

勞累一晚上了,享受下表哥的車,不算是什麽過分的事情吧?

可下一秒,領子驟然一緊,差點把他直接拽得背過氣去。

謝堅成驚恐地瞪大眼,還以為要來個秋後算賬。

謝執卻是將他拉到一個陰暗的角落裏,問:“怎麽回事?”

……不是算賬。

謝堅成瞬間松了口氣。

那就一切都好說!

他對於自己表哥的能力還是十分信任的,當即就痛痛快快地和盤托出。

謝執聽著,表面不動聲色,實則卻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指節。

從那只言片語中,不難推測出那幾個人口中的“老大”是誰。

落了一次馬,居然還不安分嗎?

謝執微微瞇起眼。

對面,謝堅成本以為交代完,就沒他什麽事了,卻沒想到居然有幸親眼看著自家表哥的表情越來越嚇人。

他整個人都心驚膽戰起來,就差直接鉆進地底了。

但在他害怕了幾分鐘後,得到的卻是一句——“做得不錯。”

“啊?”

謝執道:“我記得,你今年大三?”

“對對。”

謝執:“外語系和博院,隔得也不算遠吧?”

“不遠。”

表哥都問話了,就算天塹,他也得說不遠啊!

謝執伸手拍拍表弟的肩膀,道:“那就多拜托你了。”

第一次從表哥嘴裏得到這麽鄭重的任務,某種沈甸甸的責任感瞬間壓在肩上,謝堅成當場立正,“好!”

謝執這才嗯了一聲,拿出手機輕輕點了幾下,道:“交通費。”

謝堅成低頭拿出手機,數了一下後面的零,頓時好了傷疤忘了疼,樂顛顛地打車跑了。

謝執卻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垂著眼看手機。

他本以為,在那一次警告之後,林逸明會收斂一些。

還有林家……

畢竟林橋還在車上。

謝執沒待多久,收了手機重新走過去,剛拉開車門,卻見林橋正蜷在後座上。

他大概是不小心睡著了,聽到聲音,又掙紮著,睡眼朦朧地望過來。

車內燈光昏黃柔和,他抱著書包縮成一團,臉頰微微鼓起一個圓潤的弧度,表情茫然,整個人都柔軟極了。

謝執頓了一下,才開口:“累了?”

確實有一點。

畢竟今天滿課,晚上又驚嚇幾次……

林橋困困地點點頭。

謝執坐在他身邊,聲音放得很輕:“睡吧。”

語調溫和,林橋連一點掙紮都沒有,就重新陷入夢境,腦袋一點一點,又很快被另一只溫熱的大手接住。

謝執不動聲色湊近了一點,將人抱進懷裏。

就像奶貓會自動尋找熱源一樣,林橋嗚了一聲,主動將腦袋往他懷裏拱了拱,溫熱的氣息噴灑過來。

好乖。

“先生,醒酒湯。”

離開警局,夜晚的冷風吹過來,徹底吹散酒意。

藺難舟按了按眉心,目光望著那已經快要消失在道路盡頭的轎車。

他想起方才那猝不及防的對視,漂亮乖巧的少年,還有……

謝執。

他咬著這個名字。

在A國時,兩人便打過幾次交道,實在算不上陌生。

藺難舟早就調查過謝執,想必謝執也如此。

謝執,哪裏來的……“弟弟”?

還是“親”的?

不期然的,他驀然想起那天,謝執左手上的鉆戒。

這個猜想瞬間讓他擰起眉,又立刻否定。

怎麽可能。

不可能。

可內心仍猶疑不定,左手腕的紅繩似乎在微微發燙,這讓他心定了一點。

季同還站在他面前,手中端著那碗醒酒湯,也不知是從哪裏變出來的。

藺難舟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只道:“去醫院。”

大腦還陣陣發裂般的疼痛,是酒醒後的感覺,不算陌生。

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感覺。

但現在,最當務之急的,還是處理完警局的這件事,然後……

清晨六點,A市某處,陰暗的閣樓上。

敲門聲擾了清夢,一片狼藉的屋內。

窄窄的單人床上堆滿雜物,有厚厚被褥,也有都掉了毛的玩偶。

像是從長眠中突然驚醒的吸血鬼般,床上人掙紮著,從厚重被褥中探出頭,深深吸了口氣,這才活過來,又伸手用力地撥開壓在身上的亂七八糟東西。

一只純黑色的貓被他的動作驚嚇到,喵嗚一聲飛走,又鉆進不知哪個角落。

明明是夏天,他卻像是很怕冷一樣,裹上毛茸茸的睡衣,這才嘟囔著下了床,打著哈欠開門。

萬幸,樓道裏的冷風都被眼前這兩個不矮的男人擋住了。

藺難舟站在門口,沈著眼。

偵探慢吞吞擡起頭,與藺難舟對視片刻。

過了兩秒,他像是才緩慢開機,認出人後,他頓時揉揉眼睛,仿佛很不可置信一樣,露出誇張的表情,叫道:“先生!雖然我知道您很著急,但是,只給偵探五個小時的時間,未免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吧!”

藺難舟按按額角,“所以,查到沒?”

見客人似乎並不想玩鬧,偵探這才收起過於旺盛的表演欲,抓一把散亂的頭發,道:“進來說吧。”

藺難舟平靜地跨過地上的外賣袋子,又躲過亂堆的臟衣服,再忽視空氣中若隱若現的某種味道。

最終,他看著會客椅上明顯的咖啡汙漬,沈默片刻,對季同道:“酬金多打百分之二十。”

“謔!”偵探挑眉,湊到藺難舟臉前,笑瞇瞇問:“這算什麽?給我翻新裝修的費用?”

藺難舟不語,但偵探卻是自顧自地笑起來,說:“那您可要失望了。上一個主顧也給我酬金翻了倍,最後……哼哼。”

偵探笑了一聲,沒繼續說下去,只是在藺難舟明顯不善的目光下,認輸般舉起手,“好好好,現在進入正題——”

最後兩字一出來,他瞬間收攏表情,整個人極為嚴肅,也極為冷漠起來。

偵探從抽屜中取出厚厚的一沓資料,自己翻了幾頁,道:“他的資料並不難查。”

“林橋,十八歲,生於九月二十一日……”

“不對。”藺難舟驀地開口打斷,道:“是十二月三日。”

偵探挑眉望他一眼,沒說什麽,接著道:“是林鴻暉的次子。值得一提的是,他這兩個兒子,並不是同一個母親。”

筆尖輕輕圈住某一段,偵探道:“邵雁雲,也就是林橋的生母。在林橋出生的前一年以及後一年,都是在國外……‘留學’。”

最後兩個字被玩味地咬重,偵探笑吟吟擡頭,問:“藺先生,你想知道的,是這個,對不對?”

藺難舟沒有說話,只是偏頭示意季同上前。

季同會意,將手中提的箱子咚一聲放在桌上。

沈悶的聲響,偵探的笑容擴大,聲音也愉悅起來,“合作愉快~”

調查還在繼續,藺難舟坐回車上,手中握著那份資料。

短短的幾行,他卻翻來覆去。

【邵雁雲,邵家獨女,母親幼時病逝,與父親相依為命。

大學時遇到林鴻暉,並最終不顧家人阻攔,與林鴻暉私奔。

幾年後,邵父病重妥協,兩人結婚,第三年赴A國留學,次年產子。

孩子在國內長到三歲,被邵雁雲帶走。

七歲時,聽聞林鴻暉將初戀之子帶回家中,邵雁雲攜子回國。】

明面上看,似乎沒有任何邏輯問題,僅僅是識人不清所帶來的悲劇。

再普通不過。

但是……

喬喬走時,也是七歲。

藺難舟閉了閉眼,宿醉與熬夜的雙重作用下,頭痛得讓人提不起精神。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他伸手按住,低聲道:“退掉機票——還有,別讓藺家主知道。”

季同恭順地垂下眼,“是。”

林橋一覺睡到上午十點,才迷迷糊糊爬起來。

雖然宿舍也被精心布置過,但到底沒有家裏舒服。

他在床上滾了幾圈,又陪碰碰玩了會“貓爪在上”的游戲,這才下床洗漱。

謝執正靠在沙發上,筆記本放於膝上。

他沒穿正裝,整個人都柔和不少。

林橋跑過去縮在他身邊,又悄悄摸摸探頭看。

謝先生大概在處理工作,電腦上密密麻麻一片英文。

這是商業機密,不能偷看。

林橋在心裏告誡著自己,同時抱著抱枕往回縮,目光卻突然落在謝執指節修長的手上。

那只手漂亮極了,青筋隨著敲擊鍵盤的動作而微微鼓起,骨節分明。

但最引人註目的,還是左手無名指根上那顆鉆戒。

不算特別華麗的款式,但配謝執這種商業人士來說再合適不過。

林橋把臉埋在抱枕裏,偷偷笑了一下。

雖然謝先生當時說的是“結婚禮物”……但其實,林橋一直偷偷把它當做婚戒。

敲下最後一個鍵,謝執擡眼,望向正把自己縮成一團,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林橋。

但明顯很開心的樣子,就差在沙發上打滾了。

謝執眼底閃過細微的笑意,他放下電腦,伸手把人扒拉出來。

林橋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拍拍臉,想將臉上的熱度拍下去。

但一擡頭,卻和謝執對上目光。

林橋:“……我有點熱。”

聲音細如蚊蚋。

謝執盯著他,過了幾秒才嗯一聲,道:“我把空調打開?”

說著,他側眼望向墻上掛著的溫度表。

室溫,23度。

林橋也看到了,他吶吶幾聲,又不說話了,露出很心虛的表情。

他的情緒總是那麽好懂。

謝執盯著盯著,微微笑起來,也不逗他了,只是摸摸小孩腦袋,說:“昨晚喬喬很勇敢。”

誒?

林橋本以為沒有誇誇了,聞言有點意外地擡頭,眼睛卻亮起來了。

謝執看得心癢,輕咳一聲壓下去,繼續道:“不過,下次碰到這種事,你可以考慮先離開現場,再報警。”

他眸光深邃,望著林橋,聲音也低下去,說:“我不希望你被卷進風波之中,也不想看到你受傷。”

謝先生在擔心他。

這個認知讓林橋又高興起來。

他抿了下嘴唇,這才壓住不受控制的嘴角,然後認真地與謝執保持對視,說:“您也一樣。”

謝執有點意外地揚眉。

林橋本能地撇開目光,過了幾秒,又強迫自己與謝執保持對視。

“還有,工作的時候,您也要考慮自己的身體,我……我也會擔心您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甚至磕了一下,但還是完完整整地說出口了。

謝執盯著他,微微笑了。

他伸手,很克制地抱了林橋一下,不像是戀人,倒更像是長兄。

“我記住了。”

林橋突然被抱,有點無措,聞言微微睜大眼,過了片刻才用力點頭,“我也記住了!”

吃過午飯,謝執便將林橋送回學校。

下午第一節課是英語,由於還沒有分班,基本全系新生都在這堂課上了。

等林橋找到教學樓時,離上課只剩三分鐘時間了。

他顧不上等電梯,一口氣直接爬上四層,又找到位於走廊最盡頭的教室。

離上課只有一分鐘了。

教室裏人滿為患,但還好舍友幫他占了座位。

林橋松了口氣,提著包匆匆忙忙走過去坐下。

旁邊是側門,人來人往。

在上課鈴響起的瞬間,老師將前門關上,又示意坐在門邊的同學將側門關上,只留一個後門。

林橋剛掏出教材放在桌上,見狀連忙起身,伸手要將側門關上。

在側門關閉的前一秒,門外突然傳來一股推力,林橋下意識放手,便見一人急急忙忙閃進來,又對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人穿著有些古怪,明明還算是夏末,卻已經穿上長袖長褲,甚至還套了一個毛絨外套,頭上也戴著帽子。

不過,在大學,衣著古怪……不,獨特,是個很正常的事情。

他這麽穿,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橋也沒多想,關上門,回到自己座位上,卻見那名同學正局促地站在原地,左右望著,似乎是找不到座位。

林橋立刻便想起自己昨天高數遲到的悲慘經歷了。

而自己旁邊,好巧不巧還剩了一個座位……

他正猶豫,那男生便湊過來,小聲問:“同學,這裏有人嗎?”

林橋搖頭,“坐吧坐吧。”

男生明顯松了口氣,露出十分感激的表情,一屁股坐下來。

剛開始,男生還坐得直直的,挺著背,一臉認真。

但還沒撐過五分鐘,林橋只聽耳邊一聲輕響,驚愕地發現,這男生已經栽桌子上睡著了。

畢竟不認識,林橋猶豫了三秒,還是決定不叫醒他了。

他可以幫這位同學看著點老師。

不過,大學應該也不會管這個的吧……?

英語一共三節小課,課間休息時,那個男生突然坐起來,出去了。

林橋正想著這是不是傳說中的“逃課”,上課前便見那男生又回來了。

第二節課依舊平平無奇,後排睡倒了一大片,老教授倒也不以為意,依舊照本宣科地念著。

一直到第三節課,老教授一句話,使得眾生垂死病中驚坐起——

“同學們,我覆印了去年四級的真題,你們先看看題型啊。”

他說著,將手中的一整打卷子都發下去。

第一排同學熟練地扯下一張,又往後傳。

到林橋這裏,他也很嫻熟地接過來,正搓著頁角時,身邊卻忽然傳來一聲:“欸,等下——”

林橋疑惑地看過去,手上動作還不停,“怎麽了?——嘶!”

男生低頭看他被卷子劃破的手指,哎呀呀一聲,道:“我本來想提醒你來著,這紙可鋒利了。”

林橋已經體會到了。

但高中時,他曾擔任歷史課代表,發卷子時也經常碰到這種事,本能地就想放嘴裏含一下。

男生卻制止他,“別,感染了就不好了。”

說著,男生從口袋裏掏出創可貼,撕開遞給林橋。

林橋還沒這麽仔細對待過自己的傷口,一時有點受寵若驚,但拒絕別人並非他的長處。

最終,他還是將創可貼貼在傷口上,同時認真道:“謝謝你。”

“不用謝。”

偵探壓低帽檐,從喉中溢出一聲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