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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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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從花廳到後院泳池還有一截不算短的路。

而昨夜施工太趕,那路面上甚至還散落著碎土和石子。

謝執本不在意,但今天卻看著那路,微微皺起眉。

要是讓林橋自己走過去,只怕得劃出不少傷口。

或許應該鋪一層地磚。

但會不會冰到腳?

他思索著,同時抱起人往前走,再掃一眼那因為緊張而挨蹭在一起的腳趾,道:“又不穿鞋。”

林橋聞言,默默將腳往回縮了一點,藏進謝執懷裏,做足了掩耳盜鈴的樣子。

謝執盯著他,並不追究這件事。

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用一種誇讚的語氣,對林橋道:“小黃鴨很可愛。”

林橋本就在祈禱著謝先生不會註意到,這話一出,頓時耳朵紅了個透,整個人都要鉆進他懷裏了。

小黃鴨……怎麽了!

心裏在虛張聲勢,可他現實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將頭往下低。

謝執感受到懷裏的溫度在一點點升高,本還想再逗,又怕他能把自己羞化了,只好遺憾地住嘴。

緩了一會兒,林橋覺得臉上的溫度下來了,才終於小心翼翼擡頭,卻又一眼直接看到那近在咫尺、塊壘分明的健碩肌肉。

雖然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

林橋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了。

同意學游泳的另一個含義,就是……

要與謝先生,坦誠相見。

這個認知讓他又要燒起來了。

他縮在謝執懷裏,沒敢擡頭,但平日裏被忽視的觸感卻鮮明起來,兩人赤.裸的、緊貼著的肌肉,皮膚相.貼處的熱度……

一切原本理所應當的事情,存在感都異常強烈起來。

林橋伸手按住胸口,感受到自己跳得極快的心臟。

這讓他開始擔心另一件事情,比如說謝執會不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可擡頭看看謝執,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謝先生似乎對此一無所感,表情平靜如初,目標明確地前往游泳池。

林橋便覺得自己的反應太誇張了,慢慢吐出一口氣,放松了身子。

卻全然沒註意到,謝執本虛虛握著他腰的手卻一點點收緊,因為克制而骨節發白,最終還是渴欲般,在那玉白的肌膚上留下點點紅痕。

不到時候。

不能嚇他。

父親的警告與陽光下那抹晃眼的白交替在腦海中浮現,喉結微微滾動一下,謝執眸光微沈,語氣卻還平靜,“還記得前天在游泳館的事嗎?”

林橋點頭。

謝執道:“你做得很對,渾身放松,自然漂浮在水面上。”

說著,他彎腰,半跪在游泳池邊,說:“我先放你下去。”

林橋:“???”

他瞬間遺忘了自己方才的胡思亂想,滿眼驚恐——怎麽突然就要下水了!

第一堂課,難道不應該教一些理論知識嗎!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發覺腳尖已經碰到冰涼的水面。

林橋:“……”

他立刻擡起手臂,閉著眼死死抱住謝執脖子,一聲不吭地往他懷裏縮。

謝執:“?”

感受到懷中人輕微的抗拒,謝執思考片刻,問:“覺得水溫低?還是害怕?”

林橋吭哧幾聲,最後老老實實回答:“我害怕。”

謝執想了想,覺得初學者怕水是個再正確不過的事情,便耐心追問:“害怕什麽?”

對於他來講,想出游泳池中有什麽值得懼怕的事情,實在是個困難的事情。

見林橋始終不說話,他猜測:“怕……抽筋?”

這話一出,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林橋不說話。

謝執便把他放在水邊,對他道:“先把腿伸進去,適應一下水溫?”

林橋遲疑地看看那幽深的水底。

總覺得,會像奶奶講的那樣,突然冒出來一條大魚,然後把他吃掉。

但林橋也知道,如果說自己在怕這個的話,那未免也太……可笑。

他抿著嘴,一點點試探著,讓冰涼的水慢慢沒過小腿。

漂亮的波紋一圈圈漾開,林橋挑了下腿,便見水花濺出來,在陽光下,剔透又美麗。

林橋望著望著,有點出神了。

一旁,謝執卻忽然起身。

林橋驚醒般轉頭看過去,見謝執朝院子裏去,還以為是自己學得太慢,而且又不聽指揮,讓謝執生氣了。

他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

又做了幾秒鐘的心理準備後,試探性地往下滑。

浮動的水浪打濕膝蓋,打濕泳褲,冰冰涼涼的。

林橋深吸了一口氣,回憶著謝執方才說的,準備下水試一試。

應該……沒問題的吧?

他不太確定地想著,整個人已經滑進去大半,但兩只手還死死抓著岸。

好冷。

他打了個寒戰,便見不遠處,謝執從小房子裏走過來,手裏還拿了一個游泳圈。

……不是生氣了?

林橋眼睛瞬間亮起來,便見謝執似乎註意到他,眉頭微皺,旋即加快幾步,走到水池旁。

他並沒有因為林橋自作主張而生氣,只是問他:“感覺如何?還怕嗎?”

林橋點頭,不太確定道:“應該……還好?”

謝執便將游泳圈遞給他,鼓勵道:“試試?”

林橋猶豫片刻,一只手抓住游泳圈。

游泳圈浮在水面上,鼓鼓脹脹,看上去讓人十分有安全感。

“對,就是這樣。”謝執點頭,教導道:“慢慢離開岸,雙手握住游泳圈,身體放松,你會很自然地浮起來。”

林橋謹慎地點頭,試探性地放了手。

在謝執微笑且鼓勵的表情下,林橋……一聲不吭地沈下去了。

謝執:“?”

能把游泳圈一起壓著沈下去,倒也是一種本事。

他伸手把游泳圈拉過來,又把人撈起來。

林橋正死死閉著眼,突然間耳邊水聲一嘩,有冷風吹過來,他顫了一下,茫然地睜眼,與謝執對上目光。

眸底似有水色。

謝執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他想開口,但註意到林橋身子有點輕顫,似乎是覺得冷,便從旁邊取來一條毯子給他圍上。

林橋立刻縮成一團,連腳趾都藏得嚴實。

但濕透了的頭發還無精打采地聳拉著,發尾滴著水,落在林橋眼角,看上去就像是哭了一樣。

謝執看了又看,覺得現在不是個好環境。

於是他沈吟片刻,道:“先下課。”

宣布完,他便將人抱回屋,沒等林橋掙紮,就把他放在凳子前,從抽屜裏找出吹風機。

他有點詫異地拆開包裝,問:“之前沒用過?”

林橋還縮在毯子裏,搖頭:“習慣了。”

謝執確有耳聞,林橋的高中管理較為嚴格,並不允許學生使用電吹風。

但濕著頭發入睡,實在不算是好習慣。

他並沒有開口,而是張開五指,慢慢插.進林橋發縫,輕輕順開糾纏在一起的發絲。

林橋莫名顫了一下,他將毯子抓得更緊,而後聽到了陌生的、屬於電吹風的聲音。

有些灼燙的熱風吹拂過來,剛開始給人的感覺是緊張,可後來,大概是知道身後是誰,這認知又讓他放松,整個人都昏昏欲睡了。

但他好歹還記著點正事,掙紮著回頭問了一句:“今天的學習,就結束了嗎?”

謝執嗯了一聲,繼續給他吹著頭發,等到半幹時,才低眼看著鏡子裏正昏昏欲睡的人,忽然開口:“為什麽那麽害怕水?”

聯想到林橋之前的生活環境,他很難不想到一些比較糟糕的事情。

林橋困倦地眨眨眼,聽到聲音,又啊了一聲,過了片刻,才慢吞吞道:“奶奶之前告訴我,河裏有大魚,會咬掉我的臉……”

聲音低下去,像是他已經要睡著了。

謝執怔了一下,沒想到究其根源,居然只是一個老一輩嚇唬小孩的故事。

他有點無奈,正巧這時候頭發也徹底吹幹,他便關了電吹風,將人抱起來放到床上,給他蓋上被子,再伸手撫摸一下小孩重新蓬松起來的腦袋,轉身準備離開。

但指尖卻被人輕輕拽住了。

林橋縮在被子裏,睜著大眼睛看他,表情有些遲疑,但他還是開口了。

“那個故事,奶奶不止給我一個人講了。”

林家後輩還有誰,不言而喻。

謝執挑了下眉,繼續聽,卻沒想到,林橋眼睫顫了半天,最後兀自換了話題。

“屋後,有一條河,顏色渾濁,看不到底。”

“我小時候膽小,不敢過去,有時候半夜聽到水聲,都會嚇醒。”

謝執眉眼沈下去。

對一個根本不敢靠近河的小孩,大肆去渲染那條河有多危險多嚇人……

是正常的長輩會做出的事情嗎?

不期然的,“另一個後輩”這個詞,突然劃過他腦海。

謝執不開口,只是反手回握住林橋冰冷的指尖。

窗簾早就拉好,燈也沒有開,屋子裏一片昏暗,觸目所及都是他所熟悉的,是他的東西。

這讓林橋安心。

他說:“但林逸明不一樣,他勇敢、富有冒險精神。在聽了這個故事之後,反而對那條河更好奇,更向往了。”

每提到那條河,那被謝執緊緊攥著的指尖都會像是疼痛般顫一下。

林橋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出於什麽心思,他才會提起這件事。

明明沒什麽的。

他垂下眼,最後輕輕說了一句:“所以,他去嘗試了。”

只不過,不是親自去試的。

而是將小他五歲的弟弟,像拎雞仔一樣拎到河邊,丟下去,任由那個小小的孩子在河水中撲騰,甚至還要用竹竿去按,越反抗便越無濟於事,最後幹脆無聲無息落下去。

像一片枯葉一樣。

而林逸明,以及與他同齡的小夥伴們,便滿臉期待,等待著傳說中大魚的出現。

可沒有。

最後出現的,是嘆著氣的奶奶。她找人將林橋撈上來,還懲罰“看著弟弟落水卻被嚇傻了,以至於不知道呼救”的林逸明少吃了一頓午飯。

但後續的事情,林橋都不記得了。

他只知道,之後他燒了好幾天,人事不知,還一直說胡話。

迫不得已,正在國外尋找弟弟的林母便匆匆飛回國,與奶奶大吵一架。

據說,那是林母離找到弟弟最近的一次。

卻被林橋毀了。

林橋不再開口了,他只是又往被子裏縮了一點,只露出小半張臉看著謝執,承諾說:“我明天,一定會更努力學習的。”

謝執沈沈看著他,過了許久,才嗯了一聲,伸手給林橋掖好被角,“休息吧。”

謝執出了門,擡起手機聯系薛助理。

他記得,前幾天,薛助理曾聯系他說,針對那個謝家單方面終止的合約,林家還有話想說。

那時他正忙著給林橋慶祝錄取結果,直接忽視了過去。

但現在……

他屈起指節,輕輕敲了下手機屏幕,對薛助理道:【安排一下。】

薛助理早就習慣了謝執最近時不時的失蹤,猛地一出現還有點不習慣,【好的。還是在六點前結束嗎?】

【謝執:嗯。】

很快,得到消息的林家便準備起來了。

林父本想帶著助理出門,掌心還微微發汗,是緊張。

他本以為將林橋送過去便萬事大吉,或者,起碼謝家父母會給點面子。

但誰知,原本定好的合作都被謝執不軟不硬地推回來,明明是他們毀約在前,卻硬是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林父收拾妥當,正欲出門,身後房間門忽然被人砰一腳踹開。

林逸明頭發長了不少,耷拉在眉骨上,顯得整個人陰郁不少,他問:“去哪兒?”

林父本就心情不好,被自己兒子一打斷,更是皺起眉,皮笑肉不笑問:“去謝家。怎麽,你居然也開始操心公司的事了?”

林逸明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謝家”兩個字上,他想起上次大雨中看到的那一幕,又莫名心浮氣躁起來,一把摔上門。

可過了沒多久,在林父車子啟動前,他還是踹開門,抓了一把頭發,頗為不耐煩地上了車,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父看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示意司機開車。

很快,林家的車緩緩停在謝氏大廈門口,正欲進園區,卻被攔住。

林父心一沈,只覺得不妙。

另一邊,林橋睡了一下午,從夢境中落到實處,整個人都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碰碰見他醒了,跳到他懷裏。

他摸過手機,又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五點。

夏季白晝長些,太陽還掛在西南,不見絲毫落下去的趨勢。

林橋休息好,整個人都舒服極了,抱著碰碰,小聲問:“謝先生回來沒有?”

碰碰舔舔爪子,無動於衷。

林橋嘆了口氣,道:“好吧,換個說法。”

他閉著眼抓起碰碰的前爪,“如果你有四個爪尖尖,我就去找謝先生!”

繼續學游泳。

他在心裏小聲補充了一句。

畢竟今天早上的“學習”,實在是太不像樣子了!

他在心裏深深反省著自己,決定這次一定要心無旁騖地好好學習。

但等他出門,在別墅裏外找了一圈後,卻發現謝執不在。

林橋窩在沙發上,乖乖等著,一直等到王叔做好了飯——在商量之後,王叔和李姨選擇了輪流做飯。

謝先生之前明明說,會按時回來吃飯的啊……

林橋有點失落地垂下眼睫,目光註意到茶幾上的手機。

猶豫半晌,他還是心虛地左右看看,確定周圍沒人,立刻一把撈起手機,挨個輸入那早已熟稔於心的電話號碼。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謝執坐在主位上,眸光冰冷地看著林父,道:“我父親很看重這次的合作。”

話音落下,他低下眼,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沙沙紙聲襯得會議室更為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

林父額角都要滴下汗來,他低著頭,拼命回憶著之前遞交過去的合同。

不應該……明明沒有問題。

是邵雁雲做了手腳?

不,不可能……

各種想法在大腦中亂竄,他拼命想著,卻毫無頭緒。

謝執的聲音輕飄飄落下來,“但我卻沒想到,您居然敢在數據上作假。”

耳邊震了一下,林父勉強穩住心神,道:“我們這邊留有備份,您……”

“當不起。”

謝執擡手,止住林父的話,原本冰冷的表情也忽然柔和下來,“不過沒關系。”

他收起合同,作勢要遞給一旁正百無聊賴摳手指的林逸明,溫和道:“看在喬喬的份上,我不介意你們做一些小手腳。”

林逸明怔了一下,在父親的暗示下,還是不情不願地接過合同。

謝執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打個手勢,道:“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眾人起身挨個離開,林逸明揣著合同走在最後,邁出門口時,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謝執的聲音,大概是在打電話,語調比起談判時來說,簡直溫和到惡心了。

對面會是林橋嗎?

……不知道林橋現在是什麽表情。

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林逸明頓時厭煩地搖搖頭,走出去了。

室內,謝執接起電話。

對面人大概是剛醒,聲音軟軟的,像是在撒嬌了。

原本還有些厭煩的神情頓時柔和下來,謝執嗯了幾聲,道:“我在公司,很快就回去了。”

他確實是說到做到的。

林橋掛了電話,等了還沒二十分鐘,便聽到汽車熄火的聲音。

他扒在樓上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車停在樓下。

謝執下了車,似有所感般擡頭看過來,與林橋對上目光。

兩人同時怔了一下,旋即,又一起笑了。

吃過飯,林橋本還在謝執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給碰碰順毛。

可是,每過一分鐘,他便挪一下。到最後不知用了多久,他終於悄悄貼到謝執身邊,這才安分下來,低頭,卻還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

暖黃色的光落在身上,一直佯裝沒發現的謝執終於稍微偏了一下目光,最終,落在那小小的可愛發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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