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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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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像是觸電一般,在目光相觸的一瞬間,藺老爺子驟然怔在原地。

林橋本能地停了腳步。

他低頭與這個陌生的老人對視著,註意到老人已經開始萎縮的小腿。

他抿起唇,莫名有些不開心起來,但還是依言走過去,道:“我推您下去。”

電梯裏安靜片刻,輪椅輪胎轉動起來。

細微的滾動聲打亂思緒,空蕩蕩的手腕又一次顫動起來,藺老爺子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

“您在哪個房間?我送您過去。”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橫豎林橋也不著急,便索性推著老人繼續往前走。

老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過了片刻,卻又氣息不穩地開口。

“你……叫什麽名字?”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散了身後的少年人。

在昏昏沈沈的歲月中,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那個還很年輕的、曾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長子。

還有……那兩個孩子。

那雙狹長的、裹挾著仇恨與烈焰的眼眸又一次劃過腦海。

如果讓藺難舟知道了……

如同老樹枯幹般的手驟然用力,死死握緊扶手。

C市已經很多天沒消息傳來了。

他了解自己的兒子們,長子性善,次子精明,幼子懦弱。

至於孫輩,更是不提也罷。

他們鬥不過那個孩子。

“林橋,我叫林橋。”

少年清冽的嗓音打斷藺老爺子的思緒。他驟然回神,熟悉的名字發音讓他遲疑。

喬喬。

藺老爺子擡手,示意身後人停下,又轉過輪椅,仔仔細細打量著這人。

……像,太像了。

老人深深吐出一口氣,轉身向著自己房間而去。

林橋沈思片刻,主要是在猶豫,應不應該說再見,還是直接轉身就走?

可還沒等他想好,便聽藺老爺子淡淡道:“過來。”

這老人年輕時,大概也是叱咤風雲慣了的。

林橋看了眼時間,決定尊重一下老人的意願。

他跟在藺老爺子身後進了門,保持著門敞開。

藺老爺子看了眼,沒什麽反應,算是默認。

他搖著輪椅到了沙發邊,伸手抓了一把奶糖遞給林橋,又道:“坐。”

林橋覺得怪怪的,但他還是接過奶糖,又給老人倒了一杯水,這才坐在沙發角角裏。

“你倒是個乖孩子。”

林橋覺得更怪了,他問:“那您還有事嗎?”

言外之意,沒事的話他就可以走了。

藺老爺子道:“先吃糖。”

林橋依言剝開糖衣,露出內裏雪白的奶糖。

是他沒見過的牌子,應該不是療養院提供的。

他遲疑著塞進嘴裏,便被奶香撲了滿懷,甜滋滋的味道從嘴裏擴散開,他本能地、很喜歡地瞇了瞇眼。

藺老爺子一動不動地凝望著他,表情卻又不像是在看他。

過了片刻,他才終於開口:“你叫……喬喬?”

林橋點頭。雖然不太習慣陌生人這麽叫自己,但他看著老人滄桑的面容,保持沈默。

“喬喬。”藺老爺子又低聲重覆了一遍,“好名字。”

與他孫兒的一樣好。

“你是……A市林家的孩子?”

他知道A市有位姓林的“企業家”。如果是那位的孩子,要說年歲,倒也對得上。

所以,應該是巧合吧。

林橋又點了點頭。

藺老爺子便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安慰自己,只不過是個巧合罷了。

可如果真的是巧合……

他瞅著眼前少年的長相,又覺心驚肉跳起來。

要是被藺難舟碰到了……

他與長孫近二十年沒再見面。期間,只聽國外傳來多次消息,說這個孩子長大後性格偏執,愛好也暴烈,酷愛一些極限運動,甚至幾次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簡直像是在發洩怒氣與怨恨。

……藺難舟會毀了這個孩子的。

藺老爺子閉了閉眼,穩住心神,又問:“今年多大了?……讀高中著?”

林橋先是點頭,然後突然想起自己高考完了,又搖搖頭,說:“今年剛上大學。”

藺老爺子又松了一口氣。

上了大學,活動範圍限制在學校裏的話,應當與藺難舟碰不上面。

他心態輕松起來。

但看著眼前的少年,便又一次想起了當初那個承歡膝下,抱著他胳膊撒嬌的幼童。

那時次子幼子都剛結婚,還沒有孩子。長孫又從小就愛玩,整天見不到人。唯有這個孩子,每天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喊爺爺。

長子怕他蛀牙,在家時不準他多吃糖。來了自己身邊後,便無師自通地學會撒嬌耍賴,不吃到糖不罷休。

可後來……

不想也罷。

他將目光重新落到眼前少年身上,頗有些感慨心思,想著,如果那個孩子活下來了,大概和他也差不多大吧。

藺老爺子用一種拉家常的語調,說:“考完就能輕松一陣子了。你報了什麽專業?”

說不定,他還能有些人脈……

“考古。”

考古。

這兩個字瞬間打斷所有思緒。

大腦中空白片刻,左手手腕再一次顫動起來,他用力按著,才能將心裏的驚濤駭浪壓下去幾分。

藺老爺子勉力笑著,“好專業,確實是好專業……你喜歡考古嗎?還是父母讓你報的?”

林橋有點奇怪地看著眼前人一眼。

說實話,他覺得這個老爺爺問得有點太多了……還是說,是老年人的通病?

他本想敷衍回答過去,可看著老人緊緊盯著他的雙眼,還是猶豫一下,和盤托出:“我母親想讓我報金融……考古,是我自己喜歡的。”

唇角一點點聳拉下來,藺老爺子閉了閉眼,點頭道:“挺好。”

房間沈默下來,就在林橋坐立難安,思考著什麽時候提出離開比較好時,對面老人驟然開口了。

他聲音很靜,像是有一條河流幽幽淌過去。

“我的……長子。”

那兩個字,似乎只要開口,唇舌就會有種燙傷般的感覺。

明明什麽都經歷了,也都度過去了。

“他當年,也是一心一意研究那些東西。”

老人忽然偏頭,渾濁的眼用力眨了眨,才繼續用一種平緩的聲音敘述:“當時我還年輕,對於他的忤逆很是生氣,一怒之下將他趕出家門。”

“可他真的很爭氣。”老人低聲喃喃著:“……很爭氣。”

“他自己上完了學,整整四年都沒再回過家。後來,甚至還獲得支持,去了海外留學。這期間,他認識了他的妻子,一個志同道合的女孩。他們很快便有了第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八歲時,我生了一場重病。他第一次回了家,帶著妻子和兒子,跪在我床前,什麽也沒有說。”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四年後,他和妻子因為一場……意外,留在了異國。”

說到這裏,老人沈默了一下,用那雙渾濁的眼註視著林橋。

林橋啊了一聲,沒想到是這個結局,也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居然牽引出老人的傷心事,頓時無措起來,想安慰卻也不知道怎麽開口。

到最後,林橋甚至有點沮喪了。或許一開始他並不應該和老人說這件事情,也省得勾起不好的回憶。

藺老爺子觀察著對面人的表情,輕輕嘆了一聲,繼續述說著:“那時,為了繼續追求自己的事業,他將孩子留在了我身邊。”

“出事後,我親手把那個孩子送上飛機,去最後見一眼他的父母。”

說到這裏,老人像是很疲憊般,微微闔上眼。

林橋有點無措地看著對面人,絞盡腦汁想著要怎麽安慰,但這實在不是他擅長的事情。

思考片刻,他還是猶豫著伸出手,輕輕握住老人瘦削的手腕。

藺老爺子驟然睜開眼。渾濁而模糊的視線中,少年人無措又柔軟的面龐清晰可見。

“很,很抱歉我讓您想起了傷心的事情……”他結結巴巴的,明顯是不太會安慰人的樣子。

或許,眼前人從小到大,都生活在一個很好的環境中,在家裏很受寵愛,才會被養得這樣天真又柔軟。

藺老爺子註視著他,極輕極慢地抽了一口氣,問:“如果你是那個孩子,你會恨我嗎?”

“啊?”

林橋怔了一下,從方才老人的敘述中,除了不支持兒子的選擇之外,明明沒有任何該記恨的事情……

“嗯。”藺老爺子平靜地說出最後結局:“他沒趕上父母的最後一面,還……”

失去了另一個親人。

老人閉了閉眼,略去這句話,道:“他抱著父母的骨灰,去了另一個國家。”

“我沒有將他接回來。他就那麽,一個人長大了。”

“那時,他才十二歲。”

老人轉頭,望著窗外明媚的夏景,輕聲又重覆了一遍:“如果你是他,你會原諒我嗎?”

“……”林橋一時失語。

於是老人闔眼,道:“我明白了。”

說完,他便抽出手,搖著輪椅走向臥房,一副送客不願多談的樣子。

林橋站在原地猶豫片刻,看著老人落寞的背影,還是快步上前,道:“您……您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那個孩子,他應該也不希望您這樣……我的意思是,他或許想讓您後悔,呃……”

林橋絞盡腦汁思考著,磕磕絆絆安慰道:“總之,他應該不是想讓您自責……”

“或者,如果您還是難受,那就去看看他吧?”

轉著輪椅的手驟然停住,藺老爺子閉眼,耳邊似乎又響起熟悉的聲音。

遲鈍的、已經快要徹底失去的嗅覺似乎也回來了。他分明聞到了奶糖的香氣。

“好。”

老人聲音嘶啞,轉過輪椅,指向自己空蕩的左手腕。

“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以給我帶一根紅手繩嗎?”

他已經老了,皮膚幹枯,貼在手腕上,看上去可怖又可憐。

林橋盯著那裏,某種莫名的感覺讓他戰栗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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