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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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謝執關上病房門,便聽房內傳來一聲吊兒郎當的吹口哨聲:“喲,今兒是什麽風,居然把您老人家給刮來了?”

他轉身,打量正歪在床上的好友一眼,無情道:“來看看你還留著命沒。”

秦竺俞無辜攤手,“沒辦法,舍命陪君子嘛……再說了,這單生意我確實談下來了。”

“你那家子人可不一定高興。”

謝執看了眼秦竺俞還不太能打彎兒的腿,冷笑道。

秦竺俞:“……”

被戳到痛處的秦竺俞往後一躺,懶懶散散道:“沒辦法,小謝總您命好,爹是個有名的情種,家裏繼承人可不就您一個。”

“一見鐘情!多麽童話!”他靠著床頭,唉聲嘆氣,裝模作樣,“哎!愛情!”

謝執:“……”

他頗感無語,正想反駁,腦中卻浮光掠影般閃過一道身影。

……謝執沈默片刻,換了話題,“那邊進展不太順利,陸擇留下了。我回來解決林家的事情。”

秦竺俞挑眉,沒接這個話頭,而是似笑非笑學著謝執過去的口吻:“‘呵,俗套至極的蹩腳愛情故事’?”

謝執冷冷掃他一眼,秦竺俞立刻伸出雙手做投降狀,“好好好,林家,林家——”

說到正事,秦竺俞嚴肅起來,“林家還沒有給出解決方案?”他沈思片刻,“你準備怎麽做?”

謝執沈聲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唉,別這麽死板啊。”

秦竺俞對自己這好友的性子也算是摸透了,嘆了口氣,“林家明晚不是要舉辦慈善晚宴?我聽說給你發了請柬,你打算去嗎?”

謝執沒吭聲。

秦竺俞一看就知道他是不打算去,頓時有些頭疼地揉揉眉心,“別什麽事都放談判桌上講啊,萬一明天有什麽轉機呢?”

“況且,林家最近起勢不錯,賣個好也不是不行,說不定也能幫到阿擇……”

秦竺俞一條條分析著,謝執並不出聲。

他、秦竺俞以及方才提到的陸擇,三人同為二代,在大學相遇後熟悉起來,後來更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合作創業。

如今公司的規模,雖然比不上父輩,卻也算是新起之秀了。

只是最近卻碰上了點問題。

“……呃,話說林家那繼承人,叫林逸明吧?他品性如何?這點也關系到與林家的後續走向。”

說到這裏,秦竺俞忽然頓了一下,“話說,去年,林家是不是打算和你聯姻來著——我記得林鴻暉推出來的是他小兒子……似乎叫林橋?”

“去年那小孩才剛上高三,都沒成年,這林鴻暉可真不當人啊。”

秦竺俞感嘆半天,見謝執始終沒有表態,主動道:“你呢?你怎麽想的?”

謝執終於開了尊口:“去。”

秦竺俞:“?”

楞了幾秒,他才反應過來謝執回答的原來是晚宴去不去的問題,頓時頭疼起來,“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如果林鴻暉再提這個話題,你怎麽搞?”

提到這個話題,謝執臉色明顯沈下去,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只冷淡道:“我還沒那麽畜生。”

“成,兄弟信你。”

-

林橋急匆匆一路跑到大門處,意料之中的,門口一片空蕩。

很顯然,林逸明失去耐心,自己離開了。

他嘆了口氣,在給林逸明打電話和叫網約車之間猶豫了一下。

母親每天都會查他的賬單,而且她並不知道他今天出門來看望奶奶……

肯定會挨罵的。

但林逸明肯定不會回來了。

父親規定他最遲得在五點之前回家。

林橋沒辦法了,只能叫了網約車,並預支付了五十塊錢的車費。

在預支付成功的三分鐘後,手機猛烈地震動起來,果不其然是來自母親的視頻電話。

他拿起手機,灰黑的屏幕映出背後療養院歐式的大門,以及被他咬得泛起淺白色的下唇。

林橋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又在咬嘴唇,連忙控制著自己松口,攥著手機在原地站了幾秒,才小心翼翼掛斷電話,編輯了一條信息發過去。

林橋:【我正在和阿行看電影。】

林母:【什麽電影?】

林橋立刻打開小程序,搜索了學校附近那家電影院的最近排片,然後謹慎地報出了一個名字。

對面半晌沒回話。

林橋知道,母親肯定是去找他的朋友,也就是蘭梓行核對了。

說起來有些難堪,最開始林橋其實並不想讓朋友知道他的母親是這樣的人……但他也知道,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可是,明明是寄宿學校,他也很小心了,母親還是知道了他新交的朋友。

並且,立刻就向班主任索要了蘭梓行母親的電話號。

好在蘭梓行的母親就像他本人一樣,溫柔又通情達理,哪怕在經歷這種事情後也並沒有限制孩子的社交範圍。

林橋亂想了一會兒,還是壓不住心中的焦躁,他克制著去咬指甲的欲望,提心吊膽三分鐘後,手機又是一震。

林母:【早點回來,還有,蘭梓行的家庭對你未來的職業方向沒有任何幫助。你不要再與他相處。多認識大學同學。】

林橋松了口氣,沒敢看最後幾句,直接切換聊天界面,給蘭梓行發了個跪謝的表情包。

蘭梓行回了他一個OK。

這麽幾分鐘耽誤過去,網約車已經到了。

林橋上了車,撲面而來的車油味熏得他有些頭暈,他打開車窗深吸了幾口氣,插上耳機。

他vx加的人很少,大多也都是一心學習的人,朋友圈也就鮮少更新。可他今天剛點進去,就註意到最上方多了一條內容。

【林逸明:賽車ing】

底下的配圖是一張色調鮮明到誇張的賽車圖片,過彎時下壓到極致,那張在他面前往往是一副不耐煩表情的臉上滿是肆意與放縱。

林橋垂下眼,飛快劃過去。

回到小區門口時,才剛四點四十,距離父親規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林橋下了車,刷卡進小區。

夏季的白天總是很長,林橋慢慢走在樹蔭下,低頭看著行道磚上紅色的花紋。

他很熟悉這條道路,在過去成長的年歲裏,每當父母吵架,他就一個人躲到這裏,樹蔭庇佑他,成為他僅有的一方小天地。

他伸手撫摸過大樹斑駁的皮膚,留戀片刻後便禮貌告別,隨後又碰到了另一個朋友。

草叢突然輕輕一晃,像是被風吹動,但他卻敏銳捕捉到了一抹白色,於是站在原地。

果不其然,片刻後,一道快如閃電的模糊貓影竄出來,唰地一下就撲到林橋腳邊,裝模作樣地撓了下他褲管。

林橋笑著蹲下身,摸摸三花貓貓腦袋,貓貓便很配合地翻出肚皮。

林橋撓撓它下巴,“對不起呀,我今天沒帶貓條出來,所以不摸你肚肚啦。”

貓貓不以為意,又用腦袋毛蹭蹭他掌側。

有點癢。

林橋笑起來,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胡嚕了一把貓貓的軟肚子,“對不起啊,算我欠你的,明天給你帶。”

貓貓這才滿意,嬌滴滴喵幾聲,起身走了。

林橋磨磨蹭蹭走到家門口,又看了一眼時間。

離父親規定的時間只差三分鐘,不能再拖了。

他沒辦法,敲了敲門,很快管家先生便給他開了門。

他對管家先生道了謝,又往前走了一截,果不其然聽到了女人高亢的咒罵聲。

又吵架了。

林橋一聲不吭往前走去,路過客廳時女人看他一眼,聲音驟然放輕了一點,但還是很刺耳。

林母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猙獰又可怖,像是護崽的母獅,她對著林父叫道:“你當我不知道你安了什麽心!我不同意!”

林父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只是指尖煙霧繚繞,二手煙刺鼻的氣味散過來。

喉嚨有些澀,鼻子也有些堵,應該是鼻炎又犯了。

林橋沒出聲,安安靜靜垂著頭站在角落裏,時不時擡手捏捏鼻翼,等著女人發洩完。

又過了十幾分鐘,或許是半個小時,時間總是走得很慢。

林母終於停下來了,她氣喘籲籲地指著林父鼻子,最後咒罵道:“你聽到沒有!他是我兒子!你沒資格管他!”

林父擡頭,眼睛裏閃過幾分不耐煩,他掐了煙,卻沒理會歇斯底裏的女人,對著林橋道:“去我書房等著。”

林母不可置信:“喬喬!”

林橋的腳像是紮了根,但是想起還在療養院的奶奶,還是咬了咬唇,沒敢擡頭,從側梯上了二樓書房。

樓下又一次傳來爭執聲,林橋幾乎是神經質地咬著指甲,度秒如年地等待著,才終於等到一聲碎裂的巨響,不知道又摔了什麽東西,旋即是大門被甩上的聲音。

母親離開了。這個認知讓他松了口氣,但很快,沈穩的腳步聲朝二樓而來。

林父走進來。在過去他一貫與林橋沒什麽交流,也就這幾天因為某些事才多起來,只是相處模式比起父子,倒更像是商場上的合作者。

雖然林父不認為林橋有能耐和他合作就是了。

他坐下來,擡頭看向林橋,“怎麽不坐?”

林橋無言,默默坐到他對面,屏息凝神等待他的下一句。

“去看過奶奶了?她狀態如何?”

態度很隨意,可這個話題還是讓林橋心中一緊,他垂著眼,“我去的時候,奶奶還睡著。”

林父也不在意,笑了一聲,“這麽多年了,我跑過B市所有醫院,光每天吃的藥都幾百上千,還有療養院,護工……”

他漫不經心一樣樣點過這些年的花銷,意料之中地看到對面小孩一點點繃緊肩膀,這才安撫笑笑:“別緊張,她老了,但你還年輕。這一下午,林橋,想好了嗎?”

“……嗯,”林橋的聲音發澀,“我想去……明天的晚宴。”

他這才露出和藹的微笑,神情溫和地誇讚:“乖孩子。”

“明天要用的禮服已經送到了你房間,回去試一試吧。”

林橋回了房間,站在門前看著上面陳年的指甲抓痕,猶豫片刻,覺得母親應該不會回來了,於是小心翼翼鎖上門。

父親與兄長都忽視他,但母親對他的教育卻極為嚴苛,在家時關門是絕對不允許的行為。

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噩夢素材都是門鎖後的那雙眼。

床上放著幾個盒子,林橋認識上面的標志。

是需要提前一個月預定的老牌禮服……一個月前,他還在準備高考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卻沒走過去,而是坐在書桌前,從書包深處抽出一個淺藍色的本子。

是日記本,母親每天都會檢查。

他咬著筆,思索著今天要寫什麽,想了半天,還是打開瀏覽器搜索了一下被他當做借口的那部電影的影評,然後刪掉瀏覽記錄,認認真真開始默寫。

默寫完畢,他檢查了一下門鎖,回到桌前,又從桌子最深處取出一個黑色記事本。

這是他的記賬本,從記事起的每一筆學費、資料費、生活費……所有花銷都在上面。

媽媽說過,要有出息。長大後必須還給她。

他略過前面的,徑自翻到最後,那裏歪歪扭扭畫了很多個胡蘿蔔。

這是奶奶生病以後的開銷。

他不敢讓母親知道,於是思來想去,幹脆用胡蘿蔔來代替。最開始一個胡蘿蔔代表一百,後來是一千,到現在,他自己都不敢數了。

想到父親今天和自己說的,林橋又往後面畫了一個半胡蘿蔔。這是療養院每日的開銷。

等做完這一切,夜色已深,別墅一片寂靜,母親沒有回來。

林橋將本子收好,起身洗漱。

路過床時,他又瞟了一眼裝著禮服的盒子,依舊沒打開。

-

第二天清晨,林橋走下樓梯時,有些意外地發現,母親正在餐桌前等他。

她笑容溫婉,對著林橋招手,“過來,寶貝,媽媽特意早起,親手給你做的早餐。”

“……媽媽。”他站在樓梯上,有點遲鈍地叫了一聲。

每次都是這樣的,每次歇斯底裏的發洩過後,母親總會這樣溫柔地向他表達歉意。

他坐在母親對面,想到自己昨天答應了父親,忤逆了母親,便愧疚得坐立難安。

餐盤碰撞的聲音成了清晨的序曲,林母卻只動了一筷子,便停筷,聲音溫和道:“媽媽昨天去找了老師。”

林橋驟然一頓。

“我把你的成績交給他了。老師說有很大希望可以考上A大王牌金融專業……”

“我這麽多年辛苦,都是為了你這一天。你要比林逸明更優秀,那是我邵家的公司……”

她自顧自地念叨著,“我已經約好時間了,今天中午吃過飯,我就帶你過去。”

“……媽媽,”林橋很輕地叫了一聲。

你明知道父親今晚要帶我過去,你明知道……

可他嘴上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能楞楞地看著對面神情溫柔,沈溺在虛假幻想中的女人。

……媽媽。

但好在,沒過多久,花園裏便傳來一陣汽車熄火聲,旋即是林父不耐煩的喝止聲:“行了,大清早的吵什麽吵?”

他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打扮時尚的女人,林父對林橋道:“這是我給你找的宴會造型師,你帶她去你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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