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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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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方方正正的鐵窗框,衍生著斑駁的銹跡。

課堂裏,綠色的桌椅擺放整齊,但掩不住面上的坑坑窪窪。

啪嗒——

鮮紅的血跡滴在桌面,顏色分明。

“老師,”一截細小的手臂舉起,伴隨著稚嫩的聲線,“姜已舟又流鼻血了。”

正在黑板上書寫解題步驟的老師頓住,轉身扶了扶金框眼鏡,瞅了眼瑟縮在角落的身影。

男孩坐在門邊垂頭捂著鼻子,身材瘦小。

老師神情淡淡,將視線落在旁邊的女孩身上,“班長,麻煩你將他送到醫務室去。”

班長正是剛才舉手的女孩,也是男孩的同桌。

聽到這話,姜已舟眼睫微顫,血液的流失讓他感到點點眩暈,他被椅子絆了一腳,用手撐住才穩住身形。

陳嫣扶住他,姜已舟擰著眉抽出手臂,緩步走出教室。

“姜已舟!”陳嫣在後面扯著嗓門喊他,“你怎麽這樣,我幫你,你怎麽不領情呢?”

姜已舟停住步子,朝她露出諷刺的笑容,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

陳嫣咬著下唇,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恥辱,跺跺腳回了教室。

陳嫣一定是回去清理他不小心滴在她椅子上的血跡了,邊清理邊在背後說他。

姜已舟躺在醫務室的床上忍不住這樣想。

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過他沒多在意,只是少不了那些人的一頓教育。

“那些人”是指陳嫣的追隨者。

想他初到班上時,由於出色乖巧的長相,並未受到針對。

直到他無意間扶了一把因為跳繩在他旁邊摔倒的陳嫣,班裏的那夥人便盯上了他。

一開始只是在校外堵他一會兒,踩臟他的書包,他拾起來撣撣灰塵就當無事發生。

後來,陳嫣做了他的同桌,他們開始變本加厲。

他們汙蔑他身上有臭味,離他近了就好像會染上黴菌,又往他抽屜裏塞了不少東西招呼他。

這時候,陳嫣會挺身而出,替他說話。

但他只是出去一會兒的功夫回來,就在門口聽到他們的討論。

原來,陳嫣只是明面上幫助他,轉頭又與他們說起他的壞話,然後,姜已舟就會遭受進一步的折磨。

他找過老師,但老師在班裏的警告換來的只是更多的肆無忌憚。

他也找過父母,但他們忙著賺錢,忙著吵架,也忙著離婚。

姜已舟擡手遮住濕潤的眼眶,也擋住窗外的光線。

連日的春雨下個不停,寒意還未全部驅散。

姜已舟從醫務室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校園裏人影寥寥無幾。

雲層是淺淺的灰色,隱隱透出背後那白色的底。

他被堵在巷子裏。

又來了。

那些人又來了。

拳頭混著雨點落在他的臉上、身上。

下午才止住的鼻血這會兒又淌下來,染紅灰白色的校服。

那些人沒下很重的手,只是偶爾想給他一點教訓,打完便散了。

喧鬧的大街與僻靜的小巷放佛隔著一道厚重的泥墻。

“你還好吧?”溫柔青澀的聲音由遠及近,傳入姜已舟的耳膜,他擡眸,一道紅色的陰影落下。

眼前同他年齡相仿的女孩背著與她身形差不多高的吉他,一手撐著傘,一手將紙巾遞至面前。

她的眼神太過真誠,姜已舟楞在原地。

“同學?”女孩捏著紙巾朝他揮了揮手,“我去找人幫你叫救護車吧。”

他搖搖頭拒絕,也沒接紙巾,扶著墻壁趔趄著站起來。

還好,腿傷得也不重,還能正常走路。

紅傘隨著他的動作起伏,男孩此時還比她矮一些,她撐得並不吃力。

“真的不去醫院嗎?”女孩眼神純澈,“你流了好多血。”

姜已舟想說是因為雨沖刷過暈開了而已,但話到嘴邊,只剩一句輕輕的“不用”。

“許夏!”巷口傳來呼喊聲。

“欸…”身側的女孩甜甜應聲,“來了。”

“我要去上課了,”女孩把紅傘塞到他手上,天真地說,“雨很大,傘留給你吧。”

說完便轉身跑進雨裏,與巷口的女孩會合。

細小的聲音傳來:“許夏,那是誰啊?”

姜已舟沒聽見她的回答,雨敲在紅傘上,掩蓋了動靜。

他撐著傘路過街邊,玻璃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樣,傷勢不重,但臉上的血跡確實有些駭人,掩住了原本的面貌,他卷起袖子擦了擦,又糊了一片。

睫毛上的雨滴落下,隱進縫隙裏,悄無聲息。

他帶著傷回家,小心翼翼地將傘擦幹,又用幹凈的塑料袋包好,裝進書包裏。

如果放在家裏,肯定會被弄壞。

門外忽然響起咒罵聲,那對夫妻又在吵架了。

不知道是誰贏了,他的房門被粗暴地踹開,同樣地,他也被母親粗暴地拽起扔在門外。

這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他們吵架,他都不能幸免於難,有時是跪在客廳,有時是跪在陽臺,現在,是關在門外。

他好像從沒成為過任何人期待的存在。

雨勢初歇,新芽被打得東倒西歪。

姜已舟縮著腦袋蹲在隔壁的院子門口,頭頂有一截多出來的屋檐,似乎能抵擋一些初春的寒意。

他靠著墻壁瑟瑟發抖,嘴唇凍得發紫。

剛才他回到家脫下了臟兮兮的外衣,收起傘後,還沒來得及洗臉,就被趕了出來,此刻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衛衣。

“明天見啊!”熟悉的聲線在耳邊響起,姜已舟擡起埋著的腦袋。

是放學後的那個女生。

她好像剛和別人道別,正往這裏走來。

她住在這附近嗎?他搬來不太久,還不夠熟悉。

姜已舟重新將頭埋在膝蓋處,微微側身。

腳步聲愈來愈接近。

啪嗒啪嗒,帶著淺淺的水花聲。

地面潮濕,讓聲音越發清晰。

聲音忽然停了,姜已舟忍不住擡起頭觀察,面前卻落了一道陰影。

“誒?是你啊?”女孩驚訝道,“你怎麽穿這麽少待在這裏啊?”

“是被爸爸媽媽罵了嗎?”女孩喋喋不休。

姜已舟搖搖頭,沒說話。

女孩將姜黃色的圍巾解下,輕輕圍在他肩頭,“這裏很冷誒,快回家去吧。”

圍巾如羽毛一般輕柔,又像棉被一般溫暖。

直到女孩走遠,姜已舟才怔怔地擡起手握住溫熱的圍巾,他低頭遮住眼睛,一股清香鉆入鼻尖。

他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澀。

*

謠言不止,暴力不息。

姜已舟習慣了。

習慣了別人的惡言相向,也習慣了一個人承受。

舊傷還未淡去,面上又添了新的塵土,原本白皙的臉也變得灰撲撲的。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

女孩迎面走來,縷縷光線投註在她的臉上,她舉起手揮了揮,臉上掛滿燦爛的笑容。

他們之間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墻壁,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著。

她的面容幹凈澄澈,而他,汙濁不堪。

姜已舟下意識擋住自己的臉,卻發現女孩目不斜視地從他身側經過。

他才發現,她並沒有認出自己,只是碰巧而已。

姜已舟僵硬地垂下手,他聽到女孩發出苦惱的聲音,“你練習得怎麽樣啦?我覺得大橫按好難啊!”

神思一恍,女孩已經同夥伴走遠了。

春風拂過,卻沒有一絲暖意。

姜已舟控制不住地邁出幾步,追隨女孩的背影,註視著女孩進了一間老式屋子。

他悄悄靠近,臉上的汙漬惹了幾分路人的側目。

女孩抱著吉他乖巧地坐在屋子中間,神色認真。

他的目光不自覺被她吸引。

樹梢冒著芽孢,煥發著綠意。

姜已舟不知站了多久,腿微微泛麻。

屋子的門緊閉著,將他隔絕在外,他看了眼旁邊的木質臺階,想要過去坐下。

他踩了上去,臺階咯吱作響,他盡量降低聲音,不想驚擾裏面的人。

天暗了,懸掛在頭頂的燈亮起,明晃晃的。

姜已舟坐了下來,頭倚著灰墻,視線也漸漸模糊起來。

夜風寒涼,他睡得不太安穩。

風聲陣陣,似乎將他包裹在陰郁之中。

即將被風吞噬時,姜已舟猛然被推醒。

“同學,在這兒睡會著涼噢。”空氣中,傳來輕柔的嗓音,一點點躥入他的耳膜。

他擡頭,女孩正彎腰立在他面前,明澈的雙眸中夾雜著一縷擔憂。

“嗯?好巧,是你啊,小弟弟。”

她的頭頂有光,柔柔地裹挾著她。

他望著她,心裏忽然隱隱傳來一陣奇怪的感覺,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看清自己手上的汙漬時驟然退卻。

女孩不懂他的瑟縮,拿出紙巾遞給他。

這是第二次了,上次她也做過同樣的舉動。

不同的是,這次他接過了,“謝謝。”聲音低若蚊蚋。

“不客氣,”女孩淺淺回應,“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姜已舟搖了搖頭。

他並不想去醫院,他也沒有錢。

“好吧,很晚了,記得早點回家。”

女孩一副哄小孩的語氣,姜已舟忍不住皺眉站起來與她平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站在上一階竟然才與她齊平。

她似乎又長高了些,顯得自己十分瘦小。

他其實應該不比她小,說不定還要比她大上一兩歲。

姜已舟尷尬地點點頭。

他無辜的表情感染了女孩,她從口袋裏拿出一顆巧克力糖,“給你吃,吃了糖傷口就沒那麽疼了,心情也會變好。”

姜已舟楞楞地接過糖,剛想說些什麽,遠處傳來聲音。

“夏夏——”

女孩應聲,笑意盈盈地跑過去,又回頭與他打道別:“再見!”

馬尾隨著女孩的動作起伏,她微微得意的聲音傳來,“爸爸,你今天怎麽有空來接我啦,我又新學會了一首曲子哦……”

“再見…”他木訥地揮揮手,也不介意對方是否聽到。

車漸行漸遠,姜已舟仍留在原地,他收回視線看了眼掌心的巧克力,小心翼翼拆開包裝。

甜味在舌尖緩緩釋放回旋,臉上細小的傷痕仍舊隱隱作痛,姜已舟想,她騙人的,傷口還是會疼,但她好像又沒騙人,心情似乎真的沒那麽差了。

吃完糖,他恍惚間記起那紅傘和圍巾,還留在書包裏。

他扯開拉鏈,下意識往前邁了幾步,又自嘲地笑笑。

人哪兒能追上車呢,下次,等下次再還吧。

這樣,餘留的溫暖還能再停駐久一些。

但他沒能等到下次。

父母很快離了婚,他跟著父親離開了宣城,也沒再見到那個女孩。

*

“醒醒,姜隊。”

似乎有人推他,熟悉的聲線輕輕喚他,姜已舟睜開眼,眸中閃過短暫的空茫。

許夏的臉映入眼瞼,他忽地意識到,自己是陷入回憶中睡著了。

姜已舟垂眼掩下翻湧的情緒。

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水珠從剛冒出頭的嫩芽尖端不輕不重地砸在地上。

“謝謝你姜隊,我回去了。”許夏將身上的外套遞給他。

姜已舟接過放回原位,淺笑道:“看來,對你來說暫時有些難改。”

許夏落在車門的手頓住,回頭不解地看著他,“什麽?”

“名字,”姜已舟眉眼含笑,“不是說好,要叫我名字嚒?”

許夏心口一窒,淹沒在盈盈笑意中,手指下意識打開車門。

啪嗒一聲,外面的風聲擠進這一方小小的空間。

她清醒了些。

“我…”

“沒事,”姜已舟溫和地打斷她,“下次也可以。”

*

許夏幾乎是落荒而逃,她害怕把自己的心思攤開。

她落魄地坐在沙發上,神思恍忽。

她曾對林獻之,一廂情願,就好比自己拿著破傘,在滂沱大雨裏,撐了一陣又一陣,她等了許久,雨也沒停。

等到真的停了,她的破傘丟了,人也濕透了。

這場雨,最後澆滅了她所有的耐心和熱情。

所以,她無法坦然面對這忽至的情意,也沒有信心。

何況,她對姜已舟的情意,是如此地不合時宜。

晦暗,不能見光。

她想象不到,如果姜已舟知道自己之前在沒有退婚的情況下便傾慕了他,他會怎麽想自己。

這或許是一種褻瀆。

忙忙碌碌,終於再也找不到一絲冬的尾巴。

思想與情感無法禁錮,道德和理智也顯得蒼白。

許夏最終還是選擇了放縱與隱瞞。

她低劣地想,她無法拒絕他,那便永遠瞞著他吧。

在這層窗戶紙捅破之前,她想迷醉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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