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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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檐下掛著幾盞風鈴，被風一吹，輕輕搖晃，叮咚作響，許夏仰頭透過窗望了一會兒，又低頭攪動手裏的湯匙。
有人在檐下抖落了傘上的積雪，順手放在門邊，才推門進來，被撲面的暖氣模糊了眼鏡。
“所以，你有什麽打算？”暢暢坐在對面剛結束對林獻之祖宗十八代的問候，喝了好幾口咖啡才換了氣。
打算？許夏手裏的湯匙掉落，咖啡灑了幾滴。
暢暢瞪大眼睛，“你不打算分手？”
“我想了一晚上，還是沒有答案，暢暢，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做那個主動提分手的人，我怕自己會後悔。”
“夏夏，這是原則性問題，你不能原諒他。”暢暢提醒她。
“我知道，我沒辦法原諒他，但，也沒辦法提分手，能做的，只是等他來找我說清楚，”許夏抽了張紙巾，放在桌上，很快被溢出來的咖啡浸沒，“他遲早要來找我分手的。”
窗外枝椏幹枯猙獰，並不好看。
“為什麽要等他先說？”暢暢不解。
“因為我自私，暢暢，我想做受害者，”許夏看著窗外，“如果被分手，就只能做被迫的選擇，便不用承擔後悔的風險。”
暢暢理解了，心疼地說道：“夏夏，你本來就是受害者，所以別再對施暴者念念不忘了。”
*
林獻之這幾天確實忙得不可開交。
他如今要撼動鄭韜在宣城的地位，還是要吃點力，不過結果還是可觀的。
雖然鄭韜沒有前科，但簽署的家庭暴力告誡書是實打實的證據，讓宋昕和鄭韜離婚沒有很難。
倒是宋昕的弟弟，林獻之費了很大勁才找到下落，如今也已安排到別家醫院。
一切塵埃落定，林獻之才點開微信。
消息還停留在他從醫院回來那天。
一夜未眠的他頭昏腦脹，沒有立刻註意到家裏的變化，緩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少了許多東西。
牙刷、牙杯，甚至是鞋櫃裏的拖鞋，都沒了蹤影。當然消失的，只有許夏那份。
林獻之沒反應過來，給許夏打了電話，沒人接。
他怔怔地給許夏發了消息，“夏夏，家裏你的東西呢？”
良久，許夏回：“最近出差。”
“出差怎麽沒提前說？什麽時候回來？”
“還不知道。”
林獻之覺得許夏有些冷淡，應該是為自己的中途離開而生氣，他自覺理虧，耐心回覆，“抱歉，夏夏，你別生氣，昨天是真的有事在忙，等你回來我想和你商量一些事情，好嗎？”
對面沒了動靜，沈寂許久，傳來一個“好”字。
這幾天他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但消息竟然還停留在那字上。
這是兩年來頭一次，許夏沒有每天給他發消息。
林獻之忍不住打了個電話，仍舊無人接聽。
只好發消息，“夏夏，出差什麽時候結束？”
“快了。”簡單的兩個字。
“好，我等你回來。”
許夏盯著林獻之發來的消息微微恍惚。
“你在逃避嗎？”暢暢一語中的。
“嗯，我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也不知道怎麽面對他。”許夏沒否認。
在她的認知裏，很多事情都還沒準備好，訂婚是這樣，分手也是如此。
可很多事情，通常都是猝不及防的，也沒給人準備的機會。
正月初七那日，大雪初霽，陽光穿透雲層，湖面的冰有了裂縫。
日光招搖，反襯著一地白雪，路面的腳印深深淺淺。
許夏一上班就去了姜已舟辦公室，卻被告知他昨晚便出了差。
她不敢打電話，怕打擾了姜已舟的正事，但這幾日自己一直住在酒店裏，也吃不消。
思慮再三，許夏打開微信，又刪刪減減，斟酌著打字，還未發送，對方卻先一步傳來了消息，“許夏，我原本出差的計劃延長了，你方便幫我照看下嚇嚇嗎？”
指尖頓在發送鍵上，許夏原本也是想與姜已舟商量下房子的事情。
“好的，姜隊，但我之前住的房子因為一些事情沒辦法繼續住了，想搬回來，真的很抱歉，我會支付違約金給你，可以嗎？”
姜已舟回覆得快，“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許夏不願多說，“沒什麽，就是那邊不太方便住了。”
對方也沒再追問，“好，我回來可以先住宿舍，不過找到房子之前，嚇嚇可能需要麻煩一下你，宿舍不讓養。”
本來就是許夏理虧，她沒推辭便答應了。
*
化雪時期，溫度更低，許夏搬完東西又吹了風，感冒就迫不及待地找上身來。
鼻塞跟窒息一樣難受，用嘴呼吸久了，頭也泛起了暈。
許夏去醫院掛了點滴，遇見了熟人。
林獻之取完單子準備回病房，擡起頭瞧見許夏，剛轉開門把的手硬生生僵在原地。
看得出來，林獻之最近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臉色比她這個發燒的人還要蒼白幾分。
他輕輕合上門迎面走來，不想讓許夏看見裏面的人，“夏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沒和我說？”
“今天剛回，”許夏面不改色地撒謊，瞧見他手裏的單子，眼底閃過自嘲，“你呢，你怎麽在這裏？”
“有個...朋友身體不舒服，”林獻之頓了頓，將單子塞進口袋，轉移話題“你怎麽直接來醫院了，哪裏不舒服？”
許夏對他不似作假的關心沒有波動，“感冒了。”
“嚴重嗎？醫生怎麽說？”林獻之伸手想扶住她。
“不嚴重，已經好多了，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許夏避開，語調平穩，“還有，我打算搬回去住了。”
林獻之的手落空，片刻茫然過後，他拽住她的手臂，“夏夏，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這幾天我給你發消息，你要麽只回幾個字，要麽索性不回，可是我也道歉了，你想要什麽補償我都可以，你別...別這麽冷淡。”
許夏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那般沒有波瀾。
見她有所松動，林獻之順勢握住她的手，“走吧，回我們家，我送你。”
口袋裏的單子緩緩落在地面，像是石子丟進湖面泛起的漣漪，打破平靜。
許夏驟然清醒，把被握著的手抽出來，直視林獻之，“你之前說有事要與我商量，是什麽事？”
他看著許夏澄澈的眼睛，一股慌亂與心虛湧上心頭，他強壓住這股異樣，“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許夏心底泛起點點酸澀，不是很疼了，卻時不時紮她一下。
他鮮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今天卻說了這麽多句。
跟宋昕有關的事，他的耐心總是多一些。
許夏忽然覺得特別沒勁，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一樣，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散開了。
不想再逃避現實，也不應該逃避現實。
她喜歡的人，喜歡別人，溫柔自然也一並遞給了別人。
許夏閉了閉眼，舔了舔因為虛弱而幹裂的嘴唇，低聲說：“別裝了，林獻之，你和宋昕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別再裝了...”
別到了現在還裝作一副繾綣深情的樣子。
她平靜地與他對視，眼底清明。
原來直接說出來的感覺，並不是後悔，而是悶在胸口的濁氣一下子吐了出來。
林獻之手足無措地望著她，他急於為自己辯解，聲音都顫抖了幾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夏夏，你聽我說...”
許夏冷靜地打斷他，“你想說什麽？是想說過年那晚不是因為她離開，還是想說現在待在病房裏的人不是她？”
許夏幹脆果決地離開醫院，腳步沒有停頓半分。
只留一人渾身僵直地待在原地，許久才緩過神來，想去追，已經沒了人影。
許夏拉黑刪除他的所有聯系方式，渾渾噩噩地坐在出租車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宛如一座雕像，直到下車，寒氣瞬間將她籠罩，面頰被刮得生疼，幹澀的眼角落下淚來，她茫然地摸了摸臉，無措地蹲在地上。
花壇裏的幾簇枯草被風吹得搖擺，之前偽裝的漠然也跟著散架，她埋頭低聲嗚咽起來。
夜色微沈。
許夏站起身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得差不多了，因為蹲著太久，渾身都僵硬無比。
眼前黑了一瞬，許夏勉強往前邁了幾步，及時扶住了樹，她仰起頭，枝椏上沈積的雪因為晃動輕輕灑下來。
漫天而舞，像是在她眼前又落了一場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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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掛著幾盞風鈴，被風一吹，輕輕搖晃，叮咚作響，許夏仰頭透過窗望了一會兒，又低頭攪動手裏的湯匙。
有人在檐下抖落了傘上的積雪，順手放在門邊，才推門進來，被撲面的暖氣模糊了眼鏡。
“所以，你有什麽打算？”暢暢坐在對面剛結束對林獻之祖宗十八代的問候，喝了好幾口咖啡才換了氣。
打算？許夏手裏的湯匙掉落，咖啡灑了幾滴。
暢暢瞪大眼睛，“你不打算分手？”
“我想了一晚上，還是沒有答案，暢暢，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做那個主動提分手的人，我怕自己會後悔。”
“夏夏，這是原則性問題，你不能原諒他。”暢暢提醒她。
“我知道，我沒辦法原諒他，但，也沒辦法提分手，能做的，只是等他來找我說清楚，”許夏抽了張紙巾，放在桌上，很快被溢出來的咖啡浸沒，“他遲早要來找我分手的。”
窗外枝椏幹枯猙獰，並不好看。
“為什麽要等他先說？”暢暢不解。
“因為我自私，暢暢，我想做受害者，”許夏看著窗外，“如果被分手，就只能做被迫的選擇，便不用承擔後悔的風險。”
暢暢理解了，心疼地說道：“夏夏，你本來就是受害者，所以別再對施暴者念念不忘了。”
*
林獻之這幾天確實忙得不可開交。
他如今要撼動鄭韜在宣城的地位，還是要吃點力，不過結果還是可觀的。
雖然鄭韜沒有前科，但簽署的家庭暴力告誡書是實打實的證據，讓宋昕和鄭韜離婚沒有很難。
倒是宋昕的弟弟，林獻之費了很大勁才找到下落，如今也已安排到別家醫院。
一切塵埃落定，林獻之才點開微信。
消息還停留在他從醫院回來那天。
一夜未眠的他頭昏腦脹，沒有立刻註意到家裏的變化，緩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少了許多東西。
牙刷、牙杯，甚至是鞋櫃裏的拖鞋，都沒了蹤影。當然消失的，只有許夏那份。
林獻之沒反應過來，給許夏打了電話，沒人接。
他怔怔地給許夏發了消息，“夏夏，家裏你的東西呢？”
良久，許夏回：“最近出差。”
“出差怎麽沒提前說？什麽時候回來？”
“還不知道。”
林獻之覺得許夏有些冷淡，應該是為自己的中途離開而生氣，他自覺理虧，耐心回覆，“抱歉，夏夏，你別生氣，昨天是真的有事在忙，等你回來我想和你商量一些事情，好嗎？”
對面沒了動靜，沈寂許久，傳來一個“好”字。
這幾天他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但消息竟然還停留在那字上。
這是兩年來頭一次，許夏沒有每天給他發消息。
林獻之忍不住打了個電話，仍舊無人接聽。
只好發消息，“夏夏，出差什麽時候結束？”
“快了。”簡單的兩個字。
“好，我等你回來。”
許夏盯著林獻之發來的消息微微恍惚。
“你在逃避嗎？”暢暢一語中的。
“嗯，我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也不知道怎麽面對他。”許夏沒否認。
在她的認知裏，很多事情都還沒準備好，訂婚是這樣，分手也是如此。
可很多事情，通常都是猝不及防的，也沒給人準備的機會。
正月初七那日，大雪初霽，陽光穿透雲層，湖面的冰有了裂縫。
日光招搖，反襯著一地白雪，路面的腳印深深淺淺。
許夏一上班就去了姜已舟辦公室，卻被告知他昨晚便出了差。
她不敢打電話，怕打擾了姜已舟的正事，但這幾日自己一直住在酒店裏，也吃不消。
思慮再三，許夏打開微信，又刪刪減減，斟酌著打字，還未發送，對方卻先一步傳來了消息，“許夏，我原本出差的計劃延長了，你方便幫我照看下嚇嚇嗎？”
指尖頓在發送鍵上，許夏原本也是想與姜已舟商量下房子的事情。
“好的，姜隊，但我之前住的房子因為一些事情沒辦法繼續住了，想搬回來，真的很抱歉，我會支付違約金給你，可以嗎？”
姜已舟回覆得快，“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許夏不願多說，“沒什麽，就是那邊不太方便住了。”
對方也沒再追問，“好，我回來可以先住宿舍，不過找到房子之前，嚇嚇可能需要麻煩一下你，宿舍不讓養。”
本來就是許夏理虧，她沒推辭便答應了。
*
化雪時期，溫度更低，許夏搬完東西又吹了風，感冒就迫不及待地找上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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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獻之取完單子準備回病房，擡起頭瞧見許夏，剛轉開門把的手硬生生僵在原地。
看得出來，林獻之最近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臉色比她這個發燒的人還要蒼白幾分。
他輕輕合上門迎面走來，不想讓許夏看見裏面的人，“夏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沒和我說？”
“今天剛回，”許夏面不改色地撒謊，瞧見他手裏的單子，眼底閃過自嘲，“你呢，你怎麽在這裏？”
“有個...朋友身體不舒服，”林獻之頓了頓，將單子塞進口袋，轉移話題“你怎麽直接來醫院了，哪裏不舒服？”
許夏對他不似作假的關心沒有波動，“感冒了。”
“嚴重嗎？醫生怎麽說？”林獻之伸手想扶住她。
“不嚴重，已經好多了，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許夏避開，語調平穩，“還有，我打算搬回去住了。”
林獻之的手落空，片刻茫然過後，他拽住她的手臂，“夏夏，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這幾天我給你發消息，你要麽只回幾個字，要麽索性不回，可是我也道歉了，你想要什麽補償我都可以，你別...別這麽冷淡。”
許夏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那般沒有波瀾。
見她有所松動，林獻之順勢握住她的手，“走吧，回我們家，我送你。”
口袋裏的單子緩緩落在地面，像是石子丟進湖面泛起的漣漪，打破平靜。
許夏驟然清醒，把被握著的手抽出來，直視林獻之，“你之前說有事要與我商量，是什麽事？”
他看著許夏澄澈的眼睛，一股慌亂與心虛湧上心頭，他強壓住這股異樣，“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許夏心底泛起點點酸澀，不是很疼了，卻時不時紮她一下。
他鮮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今天卻說了這麽多句。
跟宋昕有關的事，他的耐心總是多一些。
許夏忽然覺得特別沒勁，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一樣，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散開了。
不想再逃避現實，也不應該逃避現實。
她喜歡的人，喜歡別人，溫柔自然也一並遞給了別人。
許夏閉了閉眼，舔了舔因為虛弱而幹裂的嘴唇，低聲說：“別裝了，林獻之，你和宋昕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別再裝了...”
別到了現在還裝作一副繾綣深情的樣子。
她平靜地與他對視，眼底清明。
原來直接說出來的感覺，並不是後悔，而是悶在胸口的濁氣一下子吐了出來。
林獻之手足無措地望著她，他急於為自己辯解，聲音都顫抖了幾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夏夏，你聽我說...”
許夏冷靜地打斷他，“你想說什麽？是想說過年那晚不是因為她離開，還是想說現在待在病房裏的人不是她？”
許夏幹脆果決地離開醫院，腳步沒有停頓半分。
只留一人渾身僵直地待在原地，許久才緩過神來，想去追，已經沒了人影。
許夏拉黑刪除他的所有聯系方式，渾渾噩噩地坐在出租車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宛如一座雕像，直到下車，寒氣瞬間將她籠罩，面頰被刮得生疼，幹澀的眼角落下淚來，她茫然地摸了摸臉，無措地蹲在地上。
花壇裏的幾簇枯草被風吹得搖擺，之前偽裝的漠然也跟著散架，她埋頭低聲嗚咽起來。
夜色微沈。
許夏站起身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得差不多了，因為蹲著太久，渾身都僵硬無比。
眼前黑了一瞬，許夏勉強往前邁了幾步，及時扶住了樹，她仰起頭，枝椏上沈積的雪因為晃動輕輕灑下來。
漫天而舞，像是在她眼前又落了一場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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