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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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林朵回家換了件衣服,在一番和父母的拉扯下,才算順利溜了出來,但那輛小面包車卻被父親扣押,林朵無奈只能挎著棕色小包、冒著寒風回到酒店。

一陣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在身後響起,林朵誤以為自己攔了別人的道,連忙走上花壇邊,沒想到那車慢悠悠的開了過來,還搖下了車窗。

車裏居然坐著白一寧,她驚訝之餘,從花壇一躍而起,跳進了車,耳環搖得叮當活潑。

“你哪弄來的車?”

“用錢買的唄,有錢就好了,又不是什麽難買的車。”

白一寧說這話的時候,林朵特地看了一眼車標,明明不是什麽普通的車,不過對於白一寧而言,確實有些……尋常了。

“我可能要掃你的興了,初一人去寺廟的多,我就算戴著口罩也不太方便,要不換個別的地方。”

“你盡管放心吧,我帶你去的寺廟今天保準一個人都沒有,那……裏是我的秘密基地。”

白一寧聽著林朵輕快的尾音,斷定她心情一定十分愉快,某種程度上,林朵算得上性格爽朗的陽光女生,他也不知道第一次怎麽會誤以為她是個文靜好掌握的女生的,失策了。

“我給你指路,其實那個寺廟是在南北鄉鎮交界的山巔之上,北鄉的人叫它南鄉的廟,南鄉的人叫它北鄉的廟,總歸都是不討好的。”

穿過鄉鎮的大街,從一派碎紅的鞭炮紙中壓過,路過衰敗的稻田,然後駛向綠森森的山路。

盤旋的公路上鋪的是嶄新的瀝青,路標和護欄飛快從車邊流過,樹影總趕不上飛馳而過的氣流,急轉後的路口空空蕩蕩,仿佛他們是闖進了一個罕有人至的區域。

“那個廟呢很小很小,平時也只有登山的人去拜,今天初一肯定都奔著別處的大廟去了,所以山上沒人。”

車開到了一個岔路口,有兩個方向,林朵連說了幾個轉彎轉彎,但白一寧一陣恍惚,險些撞到路邊的一株桂花樹。

不會記錯的,直走的那條路就是通往曾經的記憶,也是他拼了命逃離的時光,沒想到那段走了許多年的路,遙遠得回憶一下就會感到模糊的路,居然也就花了不到四十分鐘的車程。

何止的戲謔……

“可別往南鄉去,那裏風水不好,發生了好多事,以前的時候大人嚇唬小孩就會說南鄉的老怪物,可能帶點地域歧視吧,我們北鄉的人從小就被這樣教育。”

“你不是說你是市區的嗎?”

“哎呀,我在市區長大,也不代表我沒親戚在鄉下嘛,我外婆就住北鄉鎮子上,所以這座山兩邊的兩個鄉鎮我都去過。”

“只隔著一座山差得會那麽遠嗎?”

“差得遠咧,怎麽講,南鄉的一堆有錢人發家得有問題,說白了就是錢來路不明,一些老大養馬仔帶壞了風氣,小孩們初中不讀了就去做小混混,賺的錢比去電子廠裏要多得多,年紀大的人也流氓,欺負寡婦小孩子,聽說有個智力有點問題的女生,才十三歲就懷了孕,後來孩子生下來有十來個人來認……”林朵說到興頭止不住閥門,完全沒有註意白一寧晦澀的表情。

白一寧聽著林朵喋喋不休的闡述,似是用新鮮語氣說了很多罕見的事,但這些無聊的消息,他早就從另一個女孩嘴裏聽說過,不過那個女孩用的是詛咒的語氣。

冷冷的,巴不得世界在一瞬間毀滅的那股語氣。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嘛,不尊重導游我就把你撇下,一會兒讓你在山上迷了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聽著呢,聽著呢,剛剛路那麽陡,我不敢分神。”

林朵才不想戳破他這句無意義的謊話,索性以沈默結束短暫的抗議。

車停在半路,餘下大理石臺階只得人工前進,她緊握著白一寧的手,看著如天宮之路的陡峭臺階,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上大學之後就再沒來過這個地方,最後一次許願拜佛是在高考前夕,抽了簽祈福高考馬到成功,那時正好是上上簽,之後的考試也果然超常發揮,遠遠超過理想藝術學院的分數線。

她用親身經歷向所有人安利這所寺廟,言辭懇切,仿佛世間的一切神邸廟宇都是唬人的,唯獨這一間青灰色的、樸素的、小巧的如有神至。

兩個人的身影在幽靜的山路上顯得渺小,遠處飛過的幾只喜鵲,撲著翅膀落在樹梢驚起一堆麻雀。

昨夜的雨還有痕跡,苔痕綠蘚上沾著露珠,臺階的凹陷處困住一行雨漬,白霧騰飛遮蓋蒼穹,樹梢之間的交錯縱橫,仿佛影子與影子之間的爭鬥,這般蕭瑟,又這般清澈,呼吸一口,涼颼颼的氣流比炫邁還來勁。

與其說是洶湧猛烈的隆冬,倒不如說是睡眠下的初春。

“咚~”

空靈的鐘聲響徹山崖,一層層的音浪回蕩開來,如剝皮的西柚,流出誘人的汁。

這裏看不見任何人影,林朵心想太好了,他肯定會喜歡這個地方。

她氣喘籲籲的爬上來,撐著膝蓋連連喘著粗氣,白氣從她嘴裏呼出,儼然變成了一個人間桑拿機。

林朵一晃神的功夫,白一寧已經跨過大門門檻,她連忙跟上去,險些被起了木刺的門檻絆倒。

穿著灰衫的和尚正跪坐在蒲團上閉目念經,老舊的收音機裏播放著溫和的音樂,屋裏沒有燈頗顯得昏沈暗淡,香火熏滿了四壁,叫人懨懨欲睡。

“大師?”林朵在那和尚回頭後,對著白一寧小聲說:“這原來有倆和尚的,現在就一個了。”

白一寧一眼就看出這個和尚是以前幫他母親主持葬禮的那個,那和尚一晃而過的眼神叫他多想。

多年以前的短短一面,他篤定了這個和尚應該不認識自己,但剛剛的對視……和那和尚臉上一閃而過的恍然,讓他渾身不適。

“施主是要點香還是抽簽?”

“抽簽抽簽,”林朵搓著手躍躍欲試,也不忘拽過白一寧來湊熱鬧“這兒的簽不是一般的靈驗,你也來抽一個嘛。”

林朵撲通一聲跪下來,竹簽筒嘩啦啦搖得直響,她奮力一抓,然後屁顛屁顛跑去和尚那解簽文,聽說是上上簽立馬開心的不得了,和尚問是關於什麽的,林朵羞怯說出倆字“姻緣”。

白一寧對這些東西並不感冒,這讓林朵有些掃興,但和尚提及的那棵姻緣樹瞬間又讓林朵原地滿血覆活。

之後林朵跑去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觀摩,扯著著紅絲帶對著數枝比劃,來來回回轉了幾圈,也找不到好地方下手。

寺門口 ,和尚打量著白一寧的上下,大約是看得有些過了,白一寧沒有偏移身體,只是挪過視線,嚴肅的看著那和尚,一言不發。

“施主,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感覺你像極了我曾經看見過的一位少年,那個少年模樣俊秀清麗,所以令人過目不忘。”

白一寧似是觸了電一般的驚,而那和尚則是平淡的遞過來一杯茶,塑料杯的熱茶葉透露著一股寒酸味,白一寧皺起了眉飲下一口。

“那位少年是個詛咒,不是詛咒本身,而是被詛咒所糾纏,在我還沒見到他之前就有所耳聞,母親是個瘋子,時好時壞,父親在市區經商,懦弱無能,故而少年終日被囚禁在西邊那所白色的小洋樓裏,”和尚指了指樹林的方向,放下熱水踱步說:“除開別墅內的幫傭便從來沒人見過那少年,他們說那個孩子廢掉了非常可憐,縱然那個鎮子有太多可憐的人,但少年的可憐被當做是每個人的參照物,再可憐的人想想那少年,便會覺得人生充滿了鬥志。”

白一寧咽了咽口水,水杯被自己捏了變形,就連熱水從手指尖滑落也絲毫感受不到刺疼。

“好在少年的人生終於得到了改變,因為那個瘋子母親的逝去。少年和父親草草舉辦了葬禮,沒過頭七便離開了那裏,葬禮規模很小,來吃飯的人也是寥寥,沒有歌舞奏樂,祥和得如同往常,好像巴不得快點結束這場聒噪的法事。”

白一寧仰起頭瞇眼看向天邊的陽光,和尚擅長講述和念經,平靜的語氣像是這沒有波瀾的山林,他覺得和尚大概是認出了自己,但他不清楚和尚為什麽不直接指出,用這種無聊且低級的方法讓他難堪。

“我說少年是幸運的,因為他不僅僅離開了囚牢,還……活了下來,”和尚蹲下來將水倒進了臺階的縫隙裏“我剛剛說了詛咒,這並不是空穴來風,那是八年前的某一天,也就是少年母親死去的前一個星期,那個女人曾經來過這裏燒香,我上前禮貌問候,卻被她死死拉住,她神秘兮兮告訴我她懷疑現在的孩子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由於那女人的瘋也小有名氣,我便只能順著她的話,就在我不當回事的時候,她突然用機敏的眼神盯著菩薩,然後自言自語說親生的孩子早就死了,死了的才是親生的孩子。”

白一寧不屑和尚後面那有些神叨叨的話,和尚擡起頭故意一笑,狡黠的捕捉到了白一寧臉上的破綻,然後和尚甩了袖子跨過門檻,邊走邊說:“故地重游是為了祭拜你那可憐的母親嗎?”

“不是……”白一寧坦然說道:“算不上什麽故地,這我壓根就沒來過。”

和尚對白一寧的這句話置若罔聞,從門後捏起一堆小魚幹灑在青石板上,那是個召喚的信號,懶散的貓咪嗅著香趕來,慵懶的叫喚一聲,或是撓撓耳朵,然後享用銀色的樸素的小魚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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