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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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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終

等他發完信息,客廳大門被推開,譚雅提著印有品牌大logo的購物袋,滿面春風。

“阿岑,吃晚飯了沒?”

裴岑點點頭,順帶著告訴譚雅:“媽,我明天去雲寧一趟。”

“雲寧?”譚雅微蹙起眉,“你去雲寧幹嘛?”

“逛逛。”裴岑言簡意賅。

譚雅搖了搖頭,勸他:“明天你外婆家的親戚要來家裏,等過完年再出去吧。”

“別。”裴岑想起就頭疼,“幾個小鬼太纏人。我買好機票了,通知你一聲。”

“你這孩子。”譚雅佯裝生氣,忽然臉上表情變了天,“雲寧……善善家就是雲寧的!”

她越說越激動。

裴岑沒出聲,當作默認。

“你放心去吧兒子。”譚雅擡起胳膊,拍拍他後背,“家裏交給媽媽。”

“……您這態度大轉彎。”裴岑起身,“謝了。”

譚雅笑得很開心,催促道:“既然如此,快上樓收拾行李,別穿太厚,冷就冷了,薄點顯人帥。我當年就是這麽被你爸迷倒的。”

裴岑無語片刻,“您不用操心這個。”

雲寧。

鐘善洗完澡,在浴霸電暖燈的照耀下,把頭發全部吹幹,才往臥室裏走。

萬曉燕出門跟人嘮嗑,鐘自強在棋牌室,家裏只有她一個人。

客廳電視還開著,她披散著頭發,盤腿坐在沙發上,打算給周蔚發信息。問她在幹嘛。

剛打開手機,便看見裴岑的未讀消息。

她已經漸漸習慣,照常點開。

看清內容後,意識短暫的發白。

裴岑要來雲寧,且,特意提出要拜訪伯母。

那就是說,他要來鎮子上。

初一拜年時,街坊鄰居們不友好的言論,以及走在路上偶爾異樣的眼光,和過往的畫面重疊,一幕幕在她腦海裏不斷播放。

記憶短暫地掌握了她的意識。

回過神,心底有想法在叫囂著。

不能答應裴岑,讓他過來。

起碼,不是現在。

鐘善堅定拒絕的態度,反覆刪改幾遍信息,想盡量拒絕得既幹脆,又不會讓裴岑多想。

[怎麽突然想到來雲寧?春節旅游,叔叔阿姨不會說你嗎?]

裴岑秒回。

[刷到雲寧那邊的雪,挺好看的。]

[少個電燈泡,他倆巴不得我出去。]

鐘善下意識擡頭看了眼窗外的雪。

[今年的雪已經下完了,雲寧現在跟明南差不多。]

為了佐證話的真實性,她在沙發上,微微坐起,透過窗戶拍了張院子照片,發過去。

院子裏沒有一點兒綠色,積雪也化了很多,石磚地面上鞭炮碎屑聚在一塊兒,強烈的白熾燈照耀下,顯得既光禿禿,又灰蒙蒙。

裴岑似乎沒有理解到她的言外之意。

[說不定到那兒之後就下雪了。]

還沒等她想好怎麽回答,裴岑又發。

[也不一定非要拜訪伯母,但我對雲寧人生地不熟的,麻煩你帶我轉兩圈唄。]

估計是考慮到她擔心帶異性回家會引起周邊人八卦。

裴岑越是為她考慮,她越是不好意思說接下來的話。

遲遲不見回覆。

他半開玩笑發了句語音,“怎麽,不歡迎啊?”

鐘善聽了兩遍,他聲音本就很有磁性,被電流聲一加工,語調更顯慵懶繾綣。

也說明,裴岑根本沒意識到,她想組織他來雲寧。

她默默刪掉“不是”兩個字,回覆他:[就,不是很方便,可能我沒時間。]

這次沒有秒回。

過了漫長的兩分鐘,他又發了條語音,口吻較上條有所淡漠,但仍然揚著尾音問她:“我也沒想留太久,半天時間都沒有啊?”

兩句話之間有明顯的停頓。

她心口頓了下,不想太生硬的回覆。

卻又害怕,輕快的語氣和態度,會讓裴岑抱有希望,仍認為她只是難為情。

[過年太忙了,真的對不起。]

大概過了兩分鐘。

裴岑才回覆。

[?道歉幹什麽]

[那我自己轉轉就行。]

他沒發語音,鐘善無法判斷,他是基於什麽心情發來的這麽條信息。

便回覆:[那祝你玩得開心。]

本以為對話到這,實在沒什麽往下聊的空間,便自然而然的結束。

裴岑卻忽然又拋出話題。

[回來還看電影嗎?]

鐘善又仔細看了下日歷與排期表。

她初八下午才能回到明南,初九上班。擔心路上疲累,如果時間太緊張,還不如放到下周末看。

[時間上可能有點趕,估計初八當天來不及。]

她點完發送,繼續編輯:[要不等下周?]

信息還沒發出去。便收到他的回覆。

[好。那我就先去看了。]

鐘善怔松片刻,下意識地按著刪除鍵,機械般地回了個好。

很久很久,裴岑也沒再回覆。

對話戛然而止。

她將手機按在胸口,企圖壓下由胸口散發至神經的鈍痛,一寸一寸。

唇角勾起無奈的弧度。

明明是她先拒絕裴岑來雲寧的提議,即便他退了好幾步,她沒有半點讓步。

相較之下,裴岑是沒看到她發出的信息,才說要先去看電影。但哪怕她的信息發出去,裴岑也有拒絕的權利。

畢竟,沒有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道理。

翌日。

鐘善起床後,照常先看了眼手機。

和裴岑的聊天頁面,仍舊停留在昨天晚上。

罕見地,裴岑也沒再日行一問,提醒她不要忘了他的禮物。

心口和喉間像被海水充滿,又悶又鹹。

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她猛然記起,和周蔚約好今天去附近山上是寺廟祈福。

洗漱完,她紮著高馬尾,坐在餐桌旁喝粥。

萬曉燕打量她一眼:“你昨晚熬夜到幾點啊?怎麽黑眼圈這麽大。”

“沒熬夜。”鐘善語氣懨懨的,放下碗,扭頭對著穿衣鏡照了照,眼下卻是一片烏青。

甚至剛洗漱時,心不在焉,根本沒註意到。

“沒熬夜你眼睛能跟熊貓似的?”萬曉燕顯然不信。

鐘善沒爭論。

昨晚早早便放下手機,只是失眠而已。

將手機放在枕頭下,潛意識裏,期待著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期待自然是落空。

“別天天抱著手機,有空多出去轉轉,你跟小蔚今不是要去山上?別忘了給香火錢。”萬曉燕叮囑。

臨出門前,還朝她包包裏塞裝滿水的保溫杯。

初四,鄉際公交車紛紛開始運行,兩人運氣好,剛到站口,便乘上了去寺廟的直達車。

鎮子上有過年上山祈福的習俗。

其實山也不算山,統共比樓房高不出多少,臺階也不陡,老少都能輕輕松松登到山頂。

白茫茫的寒冬,光禿禿的枝丫,卻已經掛滿紅色飄帶。

鐘善按照萬曉燕的叮囑,按照家裏每人五十塊錢的標準,給了香火費。

寺廟裏的僧人接過,撥弄了下佛珠,語氣虔誠地說阿彌陀佛。

上完香,兩人拿幾根紅飄帶。

周蔚有點疑惑:“我媽說香火錢一人五十就夠了,萬伯母說多少?”

“也是五十。”鐘善回。

周蔚疑惑:“那你家不應該是一百五?你剛怎麽給了二百。”

鐘善被問到,一時沒想好說辭。

倒是周蔚撓撓額頭:“你不會是沒帶五十的錢吧?”

她順著應下來,伸手欲要撩額前劉海,卻剛想起來現在是沒劉海的狀態。

於是,訕訕地收回手,勾唇假笑,掩蓋著語氣裏的不自然,“對,出門才發現,又不好找零。”

“下回註意點。”周蔚倒也不可惜,“記得多拿飄帶,你到時候可以多寫個祈福。”

鐘善晃了晃手裏,“我知道的,拿了四條。”

繞過那顆古樹,後面便是提筆寫願望祈福時刻。

鐘善在石凳上坐下,挨個順序,先是伯母伯父,再是她。

到第四個飄帶時,她偷偷掀起眼皮,瞅了眼周蔚。

周蔚家裏人多,爺爺奶奶,哥哥嫂子,不停地寫著,根本沒註意到她這邊的異常。

鐘善這才松口氣,快速在第四個祈福飄帶寫。

[健康平安,萬事順意。]

落款名字是:裴岑。

停筆,她先起身:“蔚蔚,我去交給掛飄帶的人。”

“嗯嗯,你替我留個位置,我要跟你的掛在一起。”周蔚叮囑。

鐘善應聲,最後挑了上方的一條樹枝。

祈福飄帶上的內容,便不易被看見。

掛好後,周蔚正好趕上,掛在她下方。

兩人不約而同地拍了張照片,發給雙方長輩,以示任務完成。

下午,周蔚陪著嫂子去串門,鐘善便落單。

她的朋友不多,周蔚和易明旭是在老家關系最好的人。

萬曉燕擔心她無聊,問她要不要一起去串門。

鐘善不假思索地拒絕。

於是,便迎來獨處時間。

她早有安排。

簡單換了身衣服,拿上圍巾帽子,便徒步到鎮子口,在路邊等了約有二十分鐘,終於等來輛出租車。

目的地是市區,一個很有名的手工店。

店裏有很多手工制作的小玩物,價格不高,但卻很有意義。

她很早便決定,要送給裴岑一個手串,當作禮物。

店裏人不多。

她說清自己想做的東西後,老板便將她帶到位置前,上面擺滿了原料,旁邊還有老師指導。

她從滿滿一大盒中間留有穿孔的木珠中,挑選出 較深的桃木色珠子。

然後拿起店裏準備好的工具,開始雕刻。

光裴岑兩個字,她便重覆刻了好幾遍。

指導的老師誇讚:“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鐘善頭也不擡地回。

名字刻好後,便是以名字為分界線,左右兩邊各一句話。

過年這幾天,她糾結很久很久。

腦海裏有無數想法,都不得以實施,穩妥起見,還是刻了很通俗的祝福語。

饒是想象中,很簡單的過程,沒有生僻字,沒有技術難度。

等她勉強做出滿意的手串時,已經過去三個小時。

要趕快回家。

不然待會兒回鎮上的出租車都要停了。

付完款後,老板也跟著打烊,邊關燈邊笑著說:“你是我見過刻的最認真的一個。”

“我手工不太好。”她尷尬地回。

手串只有十六個珠子。

光是被她刻廢的,便有四十個。

能串兩串有餘。

出了店,覺得外面天色更黑,鐘善眼睛酸澀無比,她使勁揉了揉,胳膊抱在胸前等車。

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著——

不管怎麽說,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回到家後。

萬曉燕問她去哪。

她含糊著回:“我去市區逛了。”

在暖氣房待了會兒,鐘善忍不住將手串拿出來,在燈光下找好角度,拍了數十張照片。

幾乎是條件反射,打開和裴岑的聊天記錄,想發給他看。

告訴他:[你的禮物,不用再催了。]

但,停在兩天前的聊天記錄,像一盆冷水潑在身上,心底止不住的泛酸。

他朋友圈也沒有新內容。

如果不是剛放假那段時間,兩人頻繁的聯系,她現在也不會有如此大的落差。

在對話框裏編輯著信息,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她沒有發出去的勇氣。

換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裴岑。

那這次應該真的受傷了吧。

不歡迎他來雲寧,且沒時間看電影。

如果當時她能將後半句話發出去,問他願不願意下周再看,會不會有所不同。

腦子裏忽然湧現出一個念頭。

被她立即否決。

鐘善企圖做點別的事,來分散註意力。

打開微博瀏覽了遍熱搜,又聽了兩首音樂。

然而,還是沒有忍住。

她點開了出行軟件。

搜索初八之前的車票。

等待信息加載的時間裏,她默默告訴自己。

如果有不需要候補的票,那我就提前回去。

沒有就算了。

讓老天幫忙做決定吧。

默念完,鐘善緩緩睜開眼。

屏幕上顯示,有張初六,雲寧回明南的站票。

只剩一張。

她糾結幾秒,快速點了改簽。

購票成功後,鐘善立刻就將這件事告訴了周蔚和萬曉燕。

本來約定好和周蔚初八一起回去,如今要提前,留周蔚一個人。

她在信息裏撒嬌:[實在是有點急事,等過完年一定告訴你行不行?]

周蔚沒計較,只叮囑她回去路上小心。

晚飯時,她在餐桌上告訴了萬曉燕,用的借口是公司臨時要求返崗。

她的借口是具有專人針對性的。

上次在明南時,萬曉燕叮囑她,要認真工作,作為新人剛進公司要多吃苦,任勞任怨。

本以為用這個理由,萬曉燕起碼不會反對。

沒想到,伯母聽完當即皺起眉頭:“你們公司也真是的,過年統共幾天假,現在又讓人提前回去。”

“就是,”鐘善心虛地附和,“不過算調休,大不了過兩個月我再回家待幾天。”

萬曉燕繼續扒飯,“少折騰吧,初六的票?”

“嗯嗯。”鐘善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那還有兩天。”

一旦離開時間被打上倒計時,時間流速像被按下快進鍵,讓人舍不得眨眼。

餘下兩天時間裏,鐘善沒有再操心其他事情,也沒再約著找周蔚玩,扮演著陪伴著的角色,幾乎跟萬曉燕形影不離。

包括晚上,萬曉燕不厭其煩地講她小時候的事情。

初五晚上,萬曉燕和她一起在客廳裏收拾行李。

暖色調燈光下,鐘善瞅著伯母頭上的白發,心裏五味陳雜。

“還有什麽要帶的嗎?”萬曉燕提醒,“別到時候上了車,發現有東西落家裏,我們可不知道怎麽寄快遞。”

鐘善眨眨眼,“都帶齊了。伯母,我的行李箱被您塞得,比來的時候起碼要重二十斤。”

萬曉燕嗔她一眼,“哪有這麽誇張。”

第二天,鐘善早早起床,給路上預留了十分充足的時間。

萬曉燕幫她約了輛私家車,送到車站。

車子緩緩駛離胡同。

她扭頭,直到拐彎處,萬曉燕的身影才消失在視線裏。

初五正是春運高峰期。

司機踩著油門,緊趕慢趕,總算是在高鐵發車前二十分鐘,將鐘善送到站。

她一秒鐘也沒敢耽擱,上車後,因為是站票,便隨便找了比較空的位置,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小板凳。

又是十個小時的旅程。

到明南高鐵站,鐘善拖著行李箱往外走,速度極慢,雙腿幾乎已經失去知覺。

從下車點到出站,她花費了整整十五分鐘。

出站,接觸到冷風的瞬間,她湧上陣陣心裏性地嘔吐,在垃圾桶邊停了五分。一路上沒吃東西,也只能是幹嘔。

徹底打消了擠公交回家的念頭。

她現在非常需要,快速到家,洗熱水澡,隨便吃點兒東西,然後一覺睡到明天早上。

路邊有成排的出租車。

鐘善擡手,隨便招了輛。

“師傅,到四季府要多少錢?”她敲了敲車窗,想先談好價格。

司機師傅是面相很和藹的中年男人:“打表來著,頂多也就五十塊錢。”

是鐘善能接受的價格。

她坐在後排,先給萬曉燕去過電話報平安,便想著怎麽給裴岑發信息。

是直接說,明天要不要一起看電影。

還是問,那部電影你看了嗎。

她糾結著,遲遲沒決定,閉目養神了會兒,再睜開眼,路兩邊已經是她比較熟悉的街道。

司機的目光在後視鏡裏和她交匯。

有點說不上來的怪。

直覺提醒她,要迅速分享定位,給在明南且可靠的人。

沒有片刻的猶豫,她轉發給裴岑,便收起手機。沒看見備註上提示的“對方正在輸入中……”

她的手悄悄靠近車門。

司機又通過後視鏡望她一眼。

可明明已經馬上要到四季府。

鐘善正疑惑,無意間瞥過前方的打表顯示器。

已經產生270元的費用。

“師傅,打表器是壞了嗎?”她問。

“沒啊。”司機語氣仍然和藹,“過年期間漲價了,油費也比較高。”

鐘善平聲:“再高,也不至於翻了五六倍吧。師傅,我可以打電話給市場監管局的。”

“現在都這個價,你愛坐不坐,不坐的話就下去。”司機口吻鄙夷,“你嚇唬誰呢,還打電話。”

“行,那我不坐了。”

正好在路口等紅燈。

鐘善打開車門,“麻煩你開一下後備箱。”

“不是。”司機似乎沒想到,立刻解開安全帶下車,“憑什麽你說不坐就不坐,先把兩百塊錢結了再說!”

司機繞到副駕駛,伸手拉她一把,力氣蠻大,鐘善直接碰在另一輛車上。

車門被打開。

“小姑娘,你這是坐霸王車啊,他媽的你看看誰不是收這個價……”司機越罵越起勁。

鐘善還沒吭聲。

忽然被一股熟悉的氣息籠罩。

“吼什麽呢。”裴岑將她拉到身邊,懶散道,“大過年的,跟喇叭比誰嗓門大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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