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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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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始

病房裏沒有多餘的位置,送裴岑離開後,鐘善在走廊連椅上閉目養神。

身心俱疲。

過了約一個小時,病房裏傳來窸窸窣窣地說話聲。

鐘善睜眼,緩兩秒,揉著發僵的後脖頸,敲了下門才進去。

萬曉燕和鐘自強正在說話,見她進來,視線越過,朝著門後看。

“小裴走了?”

她多少能感受到伯母對裴岑的滿意,各個方面的。

想解釋點什麽,卻又不是時候。

“問你話呢。”

鐘善回過神,“他工作上有些事情。托我轉告您,好好休息,他晚上再過來。”

萬曉燕點點頭,叮囑她:“你沒事了就回家待著,這地方小,人多太擠。”

“好。”

“你什麽時候上班?”萬曉燕估計也閑得無聊,話比平常多。

她在平板上調出戲曲視頻,遞過去,“八號上班。而且公司可以請假,您放心。”

“請假?”萬曉燕皺眉,“好好上班請什麽假?這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鐘善勉強笑著點頭,知道伯母是刀子嘴豆腐心,便沒回答什麽,在一旁坐下來。

今天陽光不錯,所住病房又是南北朝向,兩點半左右,一縷縷燦金色陽光穿過玻璃窗,打在床頭櫃的玻璃杯上,從她的方向望過去,像鎏金杯。

鐘善合上書,放回旁邊架子,起身替萬曉燕加了熱水,溫度適宜。

隨著另外兩個病人家屬的到來,下午漸漸熱鬧。

裴岑在天邊只剩蒙蒙亮時出現。

他來之前發過信息,告訴鐘善自己順便帶了晚餐。

給萬曉燕準備的仍很清淡。

但給鐘自強的,是從附近知名私家菜館打包的小菜。

剛分完沒多久。

護士長拿著單子走過來,語速很快:“2號床萬曉燕,準備一下明天早上做穿刺,需要保持六個小時空腹,晚上別吃油炸食物。”

鐘善直接楞住。

裴岑接過通知單,立刻撥了通電話,對面接通後,把手機遞到她耳邊。

五分鐘後,鐘善的臉色並沒有變得輕松。

電話裏,張醫生說,增強CT仍然不能確定結果,所以還是要進行穿刺。

盡管再三安慰,穿刺沒有想象中可怕,術前進行局麻,病人也不會有太大疼痛。

萬曉燕與她反應完全不同,只是擰了下眉,面不改色地專心喝粥:“那就做唄,多大點事。”而後還略帶嫌棄的口吻:“是我做還是你,至於臉都嚇白了麽?”

真的到第二天穿刺,病床被推進去,萬曉燕盯著天花板,顯然也緊張起來。

鐘善和裴岑坐在外面等,唯一輕松的只有鐘自強,躺在三張椅子並一張的椅子上淺睡。

穿刺檢查只需要二十多分鐘。

但度秒如年。

鐘善臉埋在手掌心,無力感席卷全身。

裴岑輕撫著她的腦袋,像安撫小動物那般。

“我真的,”鐘善用力吸了吸鼻子,很是無助,“不想再失去任何親人了。”

“再”。

裴岑緊鎖著眉,眼底被她無助的模樣占據,欲要收回的手,像是被定住一般,暫時被切斷和大腦的聯系。

記憶瞬間回到高三那年寒假,元宵節時,萬家燈火。

鐘善站在他對面,淺笑盈盈,“你知道嗎,裴岑。我剛許的願望是,以後盡量不要總是被拋下的那個人就好了。”

鐘自強註意到他們的異常,瞅向鐘善,剛張口。

裴岑對他搖了搖頭。

他深思片刻,帶著點喪氣,“我不知道說什麽,才能讓你好受點。”

“但,別害怕,不會再有人拋下你。”

吱呀。

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萬曉燕家屬,可以推她回去了。”

兩人起身,裴岑推著病床,重新回到房間。

萬曉燕此刻已經處於清醒的狀態。

護士叮囑:“六個小時內做健康監測,今天只能躺著吃飯,二十四小時內不可以下床哈。家裏人準備好尿壺沒有?”

“準備了。”裴岑回答。

鐘善皺眉,來不及問他什麽時候買的,忙著上下打量了遍萬曉燕:“伯母您現在感覺如何?”

“死不了。”萬曉燕倒抽了口氣。

裴岑提醒:“等過會兒再跟伯母說話。”

大約過半個小時,萬曉燕才輕松了點,“檢查都做完了?”

“做完了。”

病床上的人吐了口氣,“是癌也不治,太遭罪了。”

鐘善瞬間紅了眼眶,“呸呸,不說不吉利的話。”

穿刺結果出得很慢,最少也要兩到三個工作日。

穿刺後過了一天,萬曉燕終於能夠下床自由活動,到晚上,非要把鐘善攆回家,讓她好好睡一覺。

期間,裴岑得空便過來,按時送來一日三餐,還會陪著倆長輩說話。

隔壁床的病友私下和萬曉燕打趣:“這青年人不錯,孝順,對你也體貼,自家女婿啊?”

萬曉燕笑而不語,不否認也不承認。

鐘善只有晚上回家睡,第二天仍是早早起床趕到醫院,出門時隨手拿了兩本會計書。

病房裏只剩下萬曉燕自己,大多時間是清凈的。

但她的心總是煩躁。

如煎如熬的四十八小時。

到十月六號晚上,裴岑晚上過來時,視線和她交匯。

鐘善有了強烈的預感,心立即被提起,卡在嗓子眼,心跳停幾拍,呼吸也變得困難。

“聽護士長說前兩天的穿刺出結果了,張叔應該馬上過來。”

裴岑話音剛落。

門便被推開。

張青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帶著輕松的笑,鐘善隱約有意識,卻仍不敢放松。

“小鐘啊,你伯母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放心吧,不是肝癌,是脂肪肝。”

在場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鐘善反應兩秒,轉身又跟裴岑確認了遍。

“對,不是肝癌。”他堅定而又輕松地回。

“太好了,”鐘善激動地連說好幾遍,伸手搭上他胳膊,蹦跳兩下,“我就知道伯母肯定不會有事的。”

說著說著,便又紅了眼眶。

裴岑有點好笑地望著她。

萬曉燕瞅她一眼:“你的眼淚怎麽說來就來?”

鐘善立刻到伯母身邊,親昵地摟著,“我這是太開心了。”

萬曉燕哼哼兩聲,“你們非得讓我來檢查,這下錢也花了,罪也受了,脂肪肝而已。”

“可不是而已。”張青松跟裴岑交談完,糾正用詞,“萬姐,對脂肪肝不可小視,平常作息和飲食都要註意!”交代完註意事項後,“你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阿岑,明天你們再過來拿張藥單,給伯母帶著。”

裴岑應聲。

僅僅幾句話,病房氣氛已經和兩天前完全不同。

鐘自強表情也樂呵,提醒道:“小善,別忘了跟蔚蔚和小郁說一聲。”

鐘善應下,給兩人發了信息,往下滾動,易明旭前幾天從周蔚那裏聽說,也一直在關心。

信息很快得到了回覆。

周蔚:[我剛下飛機,伯母明天中午出院的話,我和易明旭明天上午到醫院。]

[你今晚可要好好休息,別讓我見到憔悴的你!]

按照雲寧當地約定俗成的習俗,若有人病愈出院,親朋好友一般都會前來探望,帶些營養品或者紅包以示慰問。

鐘善也沒拒絕,告訴了他們所在樓層和房間號。

翌日,萬曉燕出院的時間,亦是長假最後一天。

周蔚和易明旭在十點左右到達。

兩人提著花籃和營養品,敲兩下,推開房門。

裴岑剛扶著萬曉燕坐到輪椅上。

周蔚好似對裴岑為什麽出現在這兒一點也不好奇,只是驚訝一瞬,將果籃放到床頭,嗲聲嗲氣地喊:“鐘伯母~”

萬曉燕帶著笑白她一眼。

倒是易明旭,視線在裴岑身上停留很久,等萬曉燕望過來,才分出神,“伯母,好久不見。”

“得有大半年了。”萬曉燕臉色平靜,語調隱隱中透出喜悅,“明旭好像比過年前胖了點。”

易明旭笑得溫潤:“伯母看著比半年前還要年輕。”

萬曉燕忽而想起什麽,轉頭望了眼裴岑:“小裴,你們認識嗎?他倆是鐘善發小。”

“認識的。”裴岑勾了勾唇,“高中就見過面。”

周蔚環視一圈,“裴岑,怎麽不見善善?”

“她去辦離院手續。”裴岑看了眼時間,“應該馬上回來。”

周蔚長長“哦”了聲。

易明旭問:“伯母坐著輪椅,是要去哪嗎?”

“張醫生還要交代點東西。”萬曉燕指著沙發,“你倆先坐著,我和小裴先過去,不能耽誤張醫生太久。”

病房裏只剩下兩人。

“你想什麽呢?”周蔚古怪地望他一眼,“心事重重。”

易明旭沒有正面回答,問她:“裴岑怎麽在這?”

“哦,我跟善善說的時候,裴岑跟善善好像在外吃飯。”周蔚不以為然,“幸好她旁邊有人,其實我不該中秋節那天說的。”

中秋節。

易明旭臉色凝重了瞬。

“你在這看著我的包,我去趟廁所。”周蔚抽了幾張紙出去。

門又很快被打開。

“明旭。”鐘善疑惑地問:“怎麽就你自己?”

易明旭起身,雙手插在口袋,勾起唇,“蔚蔚去洗手間,伯母去醫生那兒了。”

她點點頭,“你們不用拿這麽多東西的。”

“一點心意而已。”易明旭語速很快,眼神撲朔片刻,佯裝隨意地問,“善善,我剛見到裴岑了。”

鐘善未覺有何不妥,點頭,拿起包整理著伯母的隨身物品,“他這幾天一直在的。”

“你們現在關系這麽好嗎?”易明旭半開玩笑,“我和蔚蔚作為你發小,都沒在這兒。”

鐘善這兩天心情不錯,沒有多想,“大家都是朋友。他剛好有空,你倆都忙著,我也不好意思打擾。”

其實就算裴岑不出現,依她的性格,大概率也不會向朋友開口求助。

易明旭點頭,“我看裴岑和伯母挺親近的。”

“是啊,”鐘善聳聳肩,“伯母很喜歡他。”

“這樣。”他沈默兩秒,“那裴岑會不會通過伯母,知道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

鐘善疊衣服的動作頓了下,“不會的,伯母是有分寸的人。”

“那就行。”易明旭關心的口吻,“善善,你不要一時沖動,有些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們跟裴岑……畢竟這麽久沒見了。”

她下意識地想反駁。

即便有那麽一天,裴岑絕對不會像別人那樣,對她冷嘲熱諷,看不起她。

至多是,再次漸行漸遠罷了。

但易明旭說得也對,她暫時不希望裴岑了解這件事。

鐘善動動唇,思緒混亂,不想解釋太多,“知道的。”

她打包好垃圾,擰下門把手。

擡眼,便撞進裴岑沒有情緒的雙眸。

應該在這裏站有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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