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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二: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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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二:暴君

怡粹宮的黃昏總是十分沈悶,加上燥熱的天氣,不像其他娘娘能分到冰塊,宮內外整日響徹著知了響亮的叫聲。

然而比起蟬鳴,母妃因喜上眉梢而上揚的聲音更能吸引他的註意,四歲的秦燁個頭不大,他安靜地貼在門扇上,探出半個腦袋去瞧那個讓母妃日夜惦記的男人。

男人是大蜀的天子,也是小秦燁的父親。

意外的是父親長得很高大,矮小的他需得仰著臉,才能將男人看得大概。

時間過得慢,但母妃的聲音卻逐漸細弱,他知道是那人要離開了。

身影越來越近,秦燁往後退了一步,母妃在此時追了出來,在看到一旁站著的小兒時,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她一把扯過人,強顏歡笑道:“燁兒,快叫父王!”

母妃抓著他的力度很大,嘴角佯裝的笑意就快崩洩。事後秦燁獨自回到臥房,褪去外衣,本就幹瘦的肩膀布滿青紫的淤痕。

習慣就不疼了,他如是想道。

天色漸暗,窗外幽幽傳來女子哭泣聲,餓得兩眼發昏的秦燁推開窗,望見月下有一太監裝扮的人跪在母妃跟前,替她拭去臉頰的淚花。

外人或許不知,母妃卻在兩歲與他說過,在她還是閨中小姐時,與京中一位才華橫溢的公子哥有過一面之緣。

僅一面之緣,公子哥便對小姐傾心,而不久母妃便入了宮做了妃子,成了皇帝的女人。

這位公子心灰意冷,竟然放棄大好前程和家產,主動入宮做了閹人,混跡幾年,終於來到母妃的宮中侍奉。

母妃以為他年紀小,不記事,其實他早早便開始記事。太監確實很聰明,但在此事上,秦燁直覺對方和母妃一樣糊塗。

他不能理解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卻切身體會了到同齡孩童的惡念。

稍大些,他的活動軌跡不再限於小小的怡粹宮,需要與一眾皇嗣和權貴之子並排。如若不然,母妃又會哭鬧了。

她已經失去了君心,再與後宮脫節,必會永遠被遺忘於深宮之中。

有時皇子們玩的開心了,會跟自家娘親提一嘴怡粹宮的主兒,怡翠宮的人也能在其他娘娘那見上一眼聖上。

秦燁厭煩了始終如一日的生活,可盡管如此,他依然很想很想活著。

在一個雨天,本就虛弱的他被拋擲的石子砸到在地,幾塊鋒利的石尖頓時割破了臉頰。

秦燁蜷縮起身子,在擁有完全的把握前,選擇麻木面對這一切。

突然,那些刺耳的笑聲消失了,替而代之的是道很近的呼吸聲,他睜開眼,看見一張紅潤的臉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你是誰?為何我以往入宮沒見過你。”

來人衣襟端正,裝扮頗為貴氣,大概是高官家的孩子。沈清執自詡笑容可掬,豈料對方會猶如喪家之犬般逃離。

他拍拍僵住臉頰,拾起一顆染血的石子。

匆匆一別,一直到第二次相遇,兩人方才正式結識,秦燁似乎很喜歡靠著他,大多時候靠著靠著便睡著了。

他實在太瘦了,因此在下一次入宮時,沈清執都會帶上許多吃食和衣物,看其將食物吞入肚腹後輕微揚起的眉頭。

雖為皇嗣,僅僅吃上一頓飽飯便會開始感到幸福,真是……

正在進食的秦燁感覺頭頂一沈,沈清執揉了揉他腦袋,關切地遞來水囊。

只顧著裹腹的他,方才感到口幹舌燥。

默默放下手中的食物,呆楞著望著那張笑臉。

後來越長越大的他們,見面的次數逐漸減少,盡管沈清執看到他依舊會笑著揮手,詢問他最近過得可好。

但大多數時候,他的目光都會被新來的少年奪走。

十六七歲的少年光彩奪目,無論是才學和樣貌都得天獨厚,沈清執被迷得昏頭昏腦,無法註意到一旁的秦燁看他的眼神愈發陰鷙。

父皇的絕情在秦燁意料之中,他不斷精益自己各方面的學識,總算在皇帝面前嶄露頭角,父皇給了他一個機會。

當秦燁身負重傷回到承啟殿時,將歹人的頭顱俸上,父皇威嚴的臉上沒露出半分喜色,反而告誡他不許讓任何人知曉他曾來過承啟殿。

秦燁明白其中利害,也清楚皇帝意欲何為。回到怡翠宮,他躺在床上,腹部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身體卻飄飄欲仙。

心中忽然對自己的生死感到無法掌控。

塗上藥,將傷口包紮好,猜測今日白天沈清執興許會進宮,秦燁起了身,換了身幹凈的衣裳出了門。

單腳跨出殿門那刻,他回眸看了兩眼怡翠宮,裏面似乎比往日要冷清。

常常跟在母妃身邊的太監也不知去向,也許又在地窖待著忘了時辰。

秦燁腳步虛浮,在見到沈清執那刻放緩了速度。但那人好似有什麽著急的事,朝他點點頭便欲離去。

今天是他的生辰,所以他認為對方會為此進宮,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沈清執!”秦燁慌了神,不敢相信心中的猜測,上前攔住了人。

“你要去哪?”

沈清執眼睛一直盯向前方,被擋住後語氣有些急切。

“我如今有事,你先等等我忙完再來尋你。”

“你……不記得?”秦燁瞳孔放大,由於動作過猛,撕扯到了傷處,讓他冷吸了口氣。

沈清執脫口而出:“記得什麽?”

秦燁的手抓得更緊了,不用懷疑,定是要去找宋子熠那個小白臉,開始變得失控。

“你不許去!”

“放手!”沈清執被他抓疼了,加上心情急切,用力一甩將人推開。

“你今日發什麽瘋!難不成我只要一進宮就要圍著你轉嗎?”

他不可理喻笑了兩聲,“秦燁,你能不能找點自己的事做?你如今已經長大,沒了我你也不會死。”

但他的笑沒保持對久便被驚恐代替,他被秦燁壓在身下,慌亂之下踹到對方的肚子。

聽見一聲悶哼後,趁機脫身跑遠了。

秦燁趴在地上,手指蜷縮抓起一把土,掩掉了滴在草葉的血跡。晃晃蕩蕩著回到怡翠宮,看見宮人們像無頭蒼蠅亂竄。

好半響才從他們的尖叫得知是母妃入水自盡了。

跳入井中將人撈上來時,母妃已經快沒了氣息,過去整日哭泣的女人,此刻話未多說一句便在他懷中咽了氣。

母妃徹底掙脫了皇宮和天子對她的枷鎖,秦燁卻更加深陷其中。成為皇帝的某一年,他得知了沈清執斷臂的消息,剛達沈府時,宋子熠前腳才走。

進門看見躺在床上思緒不知飄到哪的青年,立馬讓秦燁聯想到了母妃死前看著他的眼神。

一個人一旦失去生的念頭,哪怕此後後悔,也再挽不回性命。

沈清執剛任職侍郎的時候,依舊毫無生氣,但時間久了,對這份職務的痛恨逐漸遮過了斷臂給他打來的打擊。

秦燁慣會氣人,以至於在承啟殿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換了裏衣,便惡心得褪去衣物,拿著潛龍珠潛逃。

他原先還生氣宋子熠將謀害君王的罪名嫁禍在自己身上,但在知曉那日暗殺皇帝的還有另一起勢力,沈清執頓時好了傷疤忘了疼。

在宋子熠誠懇的承諾下,做出如此膽大妄為的蠢事。

天真到被兩個人蒙在鼓裏,秦燁想以他的死試探激怒宋子熠,可他不知道,宋子熠就是當年陳家滅門幸存下來的遺孤。

在混亂中給沈清執投餵了顆以假亂真的假死藥,直至將人從棺木中救出。宋子熠才知自己做了一個怎樣荒誕的決定,就像母親當年見到父親慘死那般。

他虧欠沈清執一條命,這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哪怕確認對方穿著由自己精血編織的衣物,依然選擇赴死。

黑暗中,處於醉酒狀態的秦燁,緩慢睜開了眸子,此刻他的腦海中正響起一道飄渺的聲音。當對方詢問是否以命換命救回沈清執時,皇帝猛地坐直了身。

他清楚自己並非做夢,這是場很荒謬的交易,一旦沈清執覆活,自己將活不過三十歲,並且如果近身相處,壽命也會一天一天縮短。

秦燁從不將夢境當真,夢境的一切皆為虛無,但當現實與幻覺二者擺在面前時,他會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真的就要這麽放棄得來不易的皇位?去換一個永遠不會選擇他的人。

一年裏,秦燁時常會沒有緣故的嘔血,而這個答案在再次遇見沈清執那刻得到了解答。

人死覆生,同樣預示著他的生命一點點步入終點。

皇宮,才長到父親大腿高的沈清執,疑惑地望向蹲在地上的男童。天空暗沈沈的,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大部分的人都到了屋檐下躲雨,而那個男童卻一動不動,一雙眼睛盯著地面,似乎濕潤的泥土裏有他所珍視的寶物。

這是沈清執第一次跟隨父親入宮,因為變了天,風吹在臉上有些寒意。

他找父親要來一把油傘,走到男童身側停下,在對方轉過臉來時,年幼的人驚嘆了一聲。

好漂亮的一雙桃花眼。

“你在幹什麽,為何不去避雨。”

大大的油紙傘幾乎蓋住了他大半的身子,他順著男童的手指往下一看。一只黑殼蟲正反其道行之,從能夠遮風避雨的石塊下爬出,艱難地往水窪前行。

前路不斷襲來的阻礙,讓它變得更加堅定。

一陣狂風猛然刮起,沈清執被晃得踉蹌一步,緊接著暴雨傾盆,油紙傘已經抵擋不住大半的風雨,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褲腿。

回到廊道時,瞥見男童依舊停滯在原地,小小的身影比黑殼蟲更為固執己見。

大量泥水卷來,秦燁眼中映現出黑殼蟲被拍得潰不成軍的場景。等其徹底失去蹤跡,他神色一動,擡手從泥底取出一物。

在雨水沖刷掉物體表面泥垢後,露出了裏面的真面目,一顆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圓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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