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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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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的左臂

“救救我……救我啊!我不想死!”

渾身浴血的男人跪倒在地,不停扯著面前人的衣袍,十指所及之處烙下連片觸目驚心的痕跡。

更糟糕的是,他的臉上有著數十道刀傷,袒露的皮膚幾乎遍布被捆綁的青紫。紀佑鄞呆站在那,濃郁的血腥氣直逼而來。

“沈清執?”

男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嗚咽著要撲入他的懷中,剛起身胸口就被一把利劍貫穿,嘴角溢出滾滾鮮血。

“我……不想死啊。”

目睹這一切的秦燁抽出劍刃,輕松將已經咽氣的人拖起,轉身朝黑暗裏走去。

失去生氣的男子則陷入死寂,一條胳膊被反抓著拖行。而那張臉正是其成為季北弦後模樣。

才反應過來發生什麽的紀佑鄞,隱約看見那具屍體好像活了過來,張開嘴對他吐露話語,聲音卻似在耳邊響起。

“為什麽!為什麽你又晚了一步!”

歹毒又怨恨。

“呼。”極少夢魘的紀佑鄞吐出一口濁氣,隨即翻身從榻上坐了起來,揉揉眉心走向門外。

“將軍,您怎的就起了?”

此人是當年替他傳遞上京消息的下屬,現成了心腹。

“前段時日沈家父子陡然失蹤,可斷定是皇帝下的手?”

下屬頷首答:“除了沈家門仆的指認,季北弦前來詢問,還有人見過劉統領曾在附近徘徊。”

“季家如何了。”

“……變故頗大,只餘下幾個庶子,同沈家事端前後不超一日。”

“嘖。”如今西域消停不少,半年前獵塔王又合並了大大小小的部落,幾個打眼的也被壓制得差不多,邊境早不似以往動蕩。

可皇帝遲遲沒召他回京。

紀佑鄞習慣了在外的日子,上京也沒他掛念的人,所以樂得自在。不想算盤打在了這。

那麽沈清執可能出現在了京城。

“屬下派的人約莫半月就能趕來,若能聯系上季北弦,將軍便能放心了。”他還是第二次見將軍對一個人如此上心,但瞧著仍對已故的沈清執餘情未了。

結果幾日後,駐地來了個自稱從上京來的男子,手中托著個方方正正的木箱,揚言要親自交與將軍手中。

“是什麽人?”紀佑鄞放下書卷,對站立的下屬問道。

“其自稱相識季北弦。”

“讓他進來。”

“可是……”下屬隱隱不安,待將人帶進來,是位平平無奇的中年男子,聽口音是上京不錯。

男子低頭,並未行大禮,“將軍,陛下吩咐小的務必將此箱交於您,說您看了便會明白。”

鼻尖飄來若有若無的腐臭味,見慣了死人的他們,幾乎可以篤定箱裏裝的是什麽。下屬眉頭一皺,上前準備奪過箱子。

那人一閃,但還是不及常年奔波沙場的將士,被帶得摔倒在地,手上的東西也被奪走了。

“將軍,屬下這便去處理掉。”他直覺自己今日必須解決好這個箱子。

“不行!陛下說了,一定要將它交給將軍!”

“慢著,拿過來。”紀佑鄞神情緊繃,幹脆走過去拿起了那個木箱子。箱子有些重量,表面看極為普通,做工半點不像皇宮出來的東西。

他眼底閃過一絲異色,慢慢掀開了箱蓋,瞬間惡臭味遍布書房,耳邊傳來男人嘔吐的聲音,一顆齊脖斬斷的人頭就躺在箱子中。

人頭的旁邊還放著一條左臂,不知用了何種秘術,人頭依舊能瞧出死者生前的面容。

靜悄悄的,半睜著眼,與上方盯著它的人四目相對。

紀佑鄞忽然似是失去呼吸的能力,單手托住木箱一動不動,看著那張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將軍!”下屬驚呼,聽他喃喃出聲。

“又死了。”

“什麽?”

他走過去一瞧,那腦袋的主人相貌清俊,鼻尖長了顆惹眼的痣,與季北弦的畫像九分相似,或者說,它就是季北弦。

下屬嚇得一張嘴差點掉地上,怎麽又死一個?

同是跟皇帝脫不了幹系。

“將軍您別急,不是傳言西域有種易容的秘術?”

紀佑鄞閉上眼,稍微清了神,“我曾見過,只是改變一點面相,斷不能做出一樣的臉。熟悉之人便能識破。”

“興許是長得相似的……”

察覺到殺意,下屬記憶一下就回到大捷那夜,他帶來沈清執的死訊。而在那以後,自己便沒了往返兩地的意義,從此留在將軍身邊。

難道這次。

“將軍,您要做什麽?”

捧著那裝著沈清執人頭的木箱,紀佑鄞幾乎目眥欲裂。他難以相信對方兩世都慘死皇帝手中。

究竟是何等仇怨讓秦燁如此容不下他?

紀佑鄞明白這是皇帝為自己設下的陷阱,利用沈清執的死,逼他回京奪走兵權。

自古帝王薄情多疑,為了坐穩龍椅,無所不用其極。

可恨的是沈清執,上一世被萬箭穿心,如今更是遭受斷頭之苦。如此刻骨銘心的痛楚,恐怕入了地獄都不得安寧。

而那條左臂,是秦燁對他赤.裸裸的挑釁。

一時間紀佑鄞感到無比悲痛,腦海中不斷閃過那血色的場面。逐漸與夢中畫面重合,慘死的男屍朝他無聲怨訴。

那是,沈清執的魂靈?

劍光搖曳,匍匐在地的男人瞪大雙眼,喉口“咕嚕”滲出大量血液,很快便咽了氣。

“我要赴京。”紀佑鄞一把扔下武器,將木箱合蓋,輕輕放置在案桌上。

“將軍三思!天子尚未召回,您擅自赴京,是違皇命!”

見他意已決,下屬心急如焚,“將軍!還記得您每次上戰場前,都會與將士們說的話麽?”

“戰場上,最忌昏了頭。”

這是離別前不久他和沈清執的談話。

紀佑鄞常常告誡自己,遇事冷靜,乃決勝的一大關鍵點。他年少繼承父親衣缽,成為被人稱畏的戰神,靠的不僅是強大的武力。

面對黑壓壓一片的軍隊,紀佑鄞眼中恢覆清明。在他離開陵蔓後,就遭到了朝堂軍隊的圍剿,知道皇帝想讓他死,沒料竟舍得下如此大的手筆。

整整六萬將士,不知道的以為是抵禦外敵侵入。

紀佑鄞領著幾百人馬躲過幾波追擊,卻在一處荒山被圍住。為首前來剿殺的將領,是個面生的男子,年紀約莫二六七。

在這個年紀,多已半成家生子。

兩日前和他交手,紀佑鄞雖占上風,此人卻是在遇到的人中,數一數二的存在。

“將軍……”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將士們,有的已經相識六七年,他們沒能死在敵人的刀劍之下,卻倒在同胞的流箭之中。

而這位正得皇帝提拔的將領,朝一旁稚氣的新兵揚手,示意發起進攻。

望著一張張目露恐懼的臉,紀佑鄞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握著染血的劍的手開始發抖,無法接受自己方才失控刺死一個新兵的事實。

他在做什麽?對本該在他身後獲得庇護的百姓痛下殺手!

不僅是戰死多年的父親,紀家歷代忠魂都會因此蒙羞。就連最先讓他懂得何為守護的念兒也會為此不恥。

恢覆理智後便是毀滅般的沈痛打擊,紀佑鄞臉上平生第一次出現了崩潰的神情,像信仰被親手碾碎,整個人都洩了氣。

他跪倒在地,身上很快便添了幾刀新的刀傷,同胞的血液,讓原本害怕的新兵殺紅眼。

也許是想到在家中等待的爹娘,他們舉劍劈向昔日被俸為守護神的將軍。

紀佑鄞硬生生扛了幾刀,身後不斷有人撲上來替他擋去那些雜亂無章的攻擊。

“夠了!”他一聲暴呵,吼住了所有人。

士兵見他站起,嚇得丟掉了武器,前有狼後有虎,進退不得。

“舉降棋。”

“不準跟過來。”

小聲吩咐完,紀佑鄞瞥向戰馬上威風凜凜的將領,道:“螻蟻,也想要本將軍的命?”

認出這是當年與沈清執同行的荒原,他眼中滿是不甘。朝廷不再需要他,唯一牽掛的沈清執也不在了。

或許死在留有兩人記憶的地方,是個不錯的選擇?

紀佑鄞嘆息一聲,眼神倏然凜冽。速度極快地奔向欲要聚攏的大軍,不知做何打算。

“回去吧。”

“不等天亮了?”

“不等了。”

回憶裏的沈清執聞言爽快站起身,絲毫沒有對兩人最後離別的留戀。

“我不識路,你先。”

可紀佑鄞久久不肯挪步,黑夜中沈清執渾然看不清對方的臉,只從那一瞬不瞬的註視感知到了情緒。

“你該不會又……”他頭疼地揉起眉心。

“沈清執,都要走了,能否最後喚我一聲阿紀?”紀佑鄞幾乎祈求般挽留道。

風聲不大,他能清晰聽見自己緊張心境下飄忽不定的喘息聲,卻永遠都等不來那句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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