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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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執雖震驚,但也不傻,一聲不吭拉過他又開始跑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途中因為著急回頭,被一顆小石子絆倒撞進了一堆籮筐中。

頓時摔得眼冒金星,彼時一只手伸了過來,“你還好嗎?”

看出對方眼中的關心,沈清執借力站了起來,剛想帶著他繼續逃跑,陳翾收回了方才惡劣的態度,輕輕替他拍到身上的灰塵。

“你不能再跟著我了,他們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瘋子,會誤傷到你。”

“只要遠離我,你會平安無事。”

“你會死嗎?”感知到訣別的氣息,沈清執脫口而出。

陳翾再次把他推了出去,憤恨地往身後的動靜望去,扭頭跑向更深的巷子,“快往另一條街逃!”

不過幾個來回,士兵們就快要追上來,沈清執想到馬上就來的丞相爹,心一橫跟了上去。

牢牢抓上那只手。

山洞中,他如釋重負般捏捏酸痛的腳踝,而死裏逃生的陳翾卻坐在地上悶聲不響,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陳小公子……”猶豫一番,沈清執還是問了出聲,“你遇到危險,為何不往家裏跑呢?”

然而很快他就反應過來,追殺他的人都是宮裏的士兵,再聯想到父親特地叮囑不讓自己出門,加上紀佑鄞的失約……

陳府極有可能遭遇了滅門之災,而作俑者也許就是皇帝。

陳翾垂著頭一下就擡了起來,他睜著眸子,像是想到痛苦的地方,眼裏全是觸目驚心的血絲。

“所有人,所有人全被殺了。”

沈清執原以為他會大哭一場,結果連嘴唇都咬破了,也沒掉一滴眼淚。

不免擔心起來,想到那位讓自己想到母親的婦人,哽咽道:“你不必憋著,免得把身子憋壞。”

對方只是搖搖頭,又低了下去。

跟著沈默了一會,沈清執問道:“你知曉原因嗎?若是被冤枉的,或許不能替你平冤,但我可以讓父親偷偷保你離開上京。”

“令尊?”陳翾死灰般的臉上燃起一絲希望,他剛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朋友,此時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活下去。

“你可否說說,是什麽情況。”

陳翾道:“皇帝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將幾年前大批兵器盜竊案栽贓在我父親頭上,以謀逆罪滿門抄斬。”

“父親平日只會研究些四書五經,並無武藝伴身,怎麽可能去謀反?況且兵器丟失的地方在涼州,路途遙遠,一介無權無勢文官如何做得到。”他用力地將拳頭捶在地上,心中充滿了對皇帝的怨恨。

分明是皇帝貪婪,才胡亂找了個借口。

“我信你。”沈清執望了望黑掉的天,靠過去摟住他,“等天快亮了,我便回府找人,我爹可疼我了,他一定會救你。相信我。”

陳翾不自在地縮了身,盡管算不上定心丸,卻也讓他緊繃的心有了片刻松懈,“好。”

沈清執又安撫一陣,檢查完他腿上的傷,躺在地上睡著了,再次睜眼已經回到了將軍府……不論是小將軍亦或是陳家公子,有關外祖母家的一切全都忘得一幹二凈。

陳翾最後如何了他不知,以及紀佑鄞發現真相是否埋怨老將軍的欺騙,對他來說都是未知數,他的記憶只存於生病前和痊愈後。隨著年紀的增長,愈發模糊。

腦海中的場景逐漸凝聚成一團白光,沈清執也在藥物的作用裏清醒,在看清面前的光景時眼中詫異絲毫不減。

原來在得知是舊疾發作,紀佑鄞就在當夜把他從營中擄走,跑到鄰近的一個小鎮子裏,此時正端著藥碗,一點點往他嘴裏灌藥。

沈清執舌尖一陣發苦,掙紮著坐了起來,“紀大將軍,你腦子沒事吧?明日就是攻上王宮的日子,你莫非要做臨陣脫逃之人?”

紀佑鄞手一頓,將碗放到桌上,“在你眼裏,我便如此不堪?倒是你,不知失信多少事。”

如今已經記起了大半,對此沈清執自知理虧,但時至今日,過去的情義早已消散殆盡,再也回不到當初的感覺了。

那些朝夕相處的歲月,在他腦中就像是強行闖入的記憶,而不是原本便存在般,能共情彼此的遭遇,卻無法將裏面的人全然當做自己。

具體原因沈清執不清楚,也許跟突如其來的惡疾有關,也可能因為從那以後他跟紀佑鄞之間只有互相芥蒂,很難改變對對方的看法。

他認為紀佑鄞剛認出自己也是這般感受。

但有關宋子熠的那段……

“以往是我不對,只是我不明其中緣由。”

“你?”真到了這種時候,紀佑鄞反而不懂該如何應付,更讓他失望的是,沈清執瞧自己的眼神沒有絲毫改變。

那段足以改變他對未來做出選擇的過往,唯獨他深陷其中。

嘆了聲氣,道:“今日只需你與我以尋常朋友身份待上一天,明日一早便回去。”

“……這個事,應該不難吧?”

像是為了給自己找點面子,紀佑鄞又扯扯嘴角,“縱使再不願,你也別無他法。”

沈清執懶得計較,幹脆閉嘴養神。

又聽人在耳邊說道:“延後一天並非壞事,我見你那位李大哥沒了心腹頗為打擊,如今新仇舊恨積怨已久,不如冷靜冷靜。”

紀佑鄞淡哼一聲,“戰場上,最忌昏了頭。”

他話音剛落,沈清執睜開了眼,視線重新轉了過去,記起在荒山逃命時兩人聊的那些話。

紀佑鄞腰間的刀傷,難道真是當年聽聞自己的死訊留下的?他的死,能讓歷經沙場的將軍亂了神。

“噗呲”一聲,沈清執好笑般直搖頭。

笑著笑著心裏有點發堵,既然都如他們所言一樣,自己怎麽就走上了前世那條路?

一位有著生死之交,一個論過婚配之禮。再不濟也不該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莫不成那兩次的失信是條導火索?造就出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他都要忘了這個世界之前被一本書的劇情所操控。

名為系統的東西總不能連人的心神都能控制吧。

沈清執上輩子雖說過得渾渾噩噩,那也只是在遇見宋子熠後的一兩年,名聲與關系逐漸變差。

一些行為或許不可理喻,但生出的情緒是能親身體會到的。

心頭湧上一股惡寒,他突然懷疑就連死後覆生這三人的行為全出自系統之手。

那簡直太喪心病狂了。

打散這個可怕的想法,沈清執接受了他的說辭,下床端起藥一飲而盡。

“你說的不錯。”

用完早膳後,兩人一同上了街,紀佑鄞左看看右瞧瞧,找到一家點心齋,問他要不要買些綠豆糕。

時隔多年,沈清執對糕點早已沒了興致,可看見對方眼裏暗藏的期許,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頷首道:“買。”

紀佑鄞“嗯”了一聲,跟店家要了十幾份豆糕,付完錢全給了沈清執。

“這是?”對面的人作勢就要推開。

“拿著吧。”

“嗯?”沈清執疑惑。

紀佑鄞抿唇,執意放到他懷裏,“明日一別,恐怕再也沒法給你買零嘴了。”

其實早在他知道沈清執就是念兒那刻,就一步步意識到,和他永遠回不到從前。

這一天,不過是要來自欺欺人罷了。

“之前答應過你,以後的每一天,只要你饞了,都會替你送來。”

“如今就當是十年一次,現在一日結清,也算承了諾。”

“可……”

“吃不完,便分出去。”幾乎是不容商量,紀佑鄞道完便走開了。

“等等。”沈清執喊住了他,跟上去拿出一份,在他詫異的目光下遞到手中。

“我既答應今日以朋友相待,就同以往一般,只分給你。”

又拿出幾盒道:“接著,阿紀。”

久別經年,紀佑鄞終於看見了自己執念的影子,頓時紅了眼眶,他不管是糕還是人盡數摟入懷,壓制不住欲念道:“沈清執,留在我身邊可好?本將軍再也不欺負你了。”

“以後你說的話,我都聽,想如何折磨我便如何,只要別不辭而別,別離開……”

很快,他猛地靜了神,看向沈默不語的沈清執,松開手。

到了晚上,紀佑鄞望著漆黑無光的天空,連月亮的影子都見不著。心道最後一關終究是圓滿不了了。

待了片刻,起身側目。

“回去吧。”

“不等天亮了?”

“不等了。”

“行。”沈清執爽快地站起來,走的時候沒帶包袱,回去同樣空手而歸。

“我不識路,你先。”

哪知紀佑鄞遲遲不願挪步,盯他的眼神變得低沈。

“你該不會又……”

下一秒他聽見對方難掩奢望與不甘地道:“都要走了,能否最後叫我一聲阿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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