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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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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

“大俠?”長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根據媒人所言,鄭家的女兒端莊賢淑,性情貞靜,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是眼前這個躍躍欲試地要跟自己出去見大俠的人,顯然與這樣的描述相去甚遠。

長恭只是遲疑了一下,已經被蕓娘拖著跑進了院子裏,又看著她靈活地躲避著各處的守衛,還想辦法弄到一套丫環的一副穿戴起來,顯然谙熟此道。長恭背對著蕓娘等著她換衣服的當口,忍不住仰天長嘆,媒妁之言,果然不可輕信!

有長恭領路,兩個人駕輕就熟地溜出了齊王府。長恭不敢真的帶蕓娘去暗角那樣的地方,只好帶著她在街市上閑逛。

可就算這樣,蕓娘也已經歡喜不盡了,一會摸摸這個,一會要嘗嘗那個,似乎覺得什麽都是新鮮的。看來她平日裏出門的機會也並不是很多。

長恭本來只是想逃離那個洞房,可沒想到自己的新婚夜竟然會帶著新娘子出來逛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好,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流水巷。等長恭撞見小荷端著水盆從門裏出來時,想掉頭也來不及了,只好硬著頭皮站在了原地。

小荷的樣子像是剛剛洗過澡,一頭長發還是濕漉漉地,只松松地在頭上挽了一個髻,用了一根玉簪別住。因為天氣熱的緣故,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麻織的衫子,倒顯得格外清秀,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一段蓮藕似的手臂來,上面戴著一個晶瑩剔透的青玉鐲子,益發襯得她的皓腕勝雪,眉目動人。

小荷倒完木盆裏的水後看見長恭站在巷子口,不禁詫異道:“你怎麽來了?”

長恭尷尬地笑道:“隨便出來逛逛,就走到你這裏來了。”小荷看了他旁邊怯生生的蕓娘一樣,詫異道:“這位是……”

長恭只覺腦袋裏“嗡”地一聲,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蕓娘卻大大方方地說道:“我叫蕓娘。這位是……”

小荷沒等長恭答話,就自己回答道:“易小荷。容易的易,荷花的荷。”說罷又看了長恭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他被蕓娘拉著的衣袖上。

長恭簡直巴不得在地上挖一個洞鉆進去,急忙把衣袖從蕓娘手裏抽了出來。小荷收回目光,轉身就往屋子裏走去。長恭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小荷低聲道:“小荷,你聽我說。她其實是……”

小荷繞過長恭的胳膊,“砰”地一聲把門推開就走了進去。長恭也不敢攔著,只好也跟了進去。這時蕓娘卻在他身後說道:“郎君,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回家去吧。”

小荷的背影顯而易見地僵硬了一下。她很慢很慢地轉過身來,盯著長恭的眼睛問道:“她是你的娘子?”

長恭幾乎沒有勇氣去看小荷臉上的表情,只覺得她的目光仿佛是有形之物一般,一下一下幾乎要把他刺穿。他心裏的血便漸漸湧到臉上來。

沒想到小荷卻走到蕓娘面前,端詳了她兩眼之後,用力褪下手腕上的青玉鐲,塞到蕓娘的手裏說道:“恭喜你們了。”

蕓娘不知前情,歡天喜地地接過鐲子,想了想之後,還取下自己頭上的一根白玉蜻蜓簪子給了小荷作還禮。

小荷緊握住手裏的蜻蜓簪子,臉色白得就像是她手裏的那一小方白玉,幾乎都要成透明的了。她的臉上雖然還帶著笑意,卻教蕓娘看得莫名其妙地有些發寒,便情不自禁地往長恭身邊偎了偎。

長恭朝小荷伸了一下手,看了身邊的蕓娘一眼,又垂下頭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小荷看著蕓娘那副小鳥依人的樣子,佯裝無事地轉過身去,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眼眶裏的淚水滾落下來,進門之後用力地把門板合上,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流淌了下來。

何玉光聽見響動,從裏屋走了出來,見到小荷靠在門邊哭成淚人,不禁吃了一驚,急忙走過來扶起她問道:“娘子這是怎麽了?方才還與奴家有說有笑,怎麽突然哭成這樣?”

小荷搖搖頭,低頭抽泣了一會之後,擦了擦眼睛說道:“盡快和宮裏的人聯絡,安排我進宮吧。”

何玉光若有所思地朝門外看了一眼,輕聲道:“娘子終於下定決心了?公子吩咐,倘若娘子有半分不願意,也不能讓你進宮去。”

小荷背靠在門板上,低著頭說道:“你告訴我師父,可兒一定誓死完成他的托付。”何玉光臉上泛起一絲滿意的笑容,柔聲道:“娘子果真是情深意重之人。奴家這就去安排。”

直到小荷的身影消失在門內,長恭才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邁步的時候竟然踉蹌了一下。

蕓娘急忙用全身的重量撐起長恭,又擔心地看著他說道:“殿下是不是累了?”長恭用力揮開她的手,失魂落魄地往巷子外面走去。蕓娘急忙跟了上去,奈何長恭卻越走越快,最後竟然消失在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蕓娘在人海裏踮起腳尖找了半日,也沒瞧見長恭的影子,頓時慌了神。此時正是夜市上人最多的時分,蕓娘體格嬌小,沒幾下就被人撞到了地上,眼見著就要被人踩傷了。

這時一只手卻及時地從後面伸了過來,很輕易地就把蕓娘拎了起來。蕓娘驚魂未定地看向拉起自己的人,發覺是個頭戴竹笠的年輕男子,連忙向對方道謝道:“多謝公子施以援手。”

那個男子用一根食指頂起竹笠,露出一張英氣俊俏的面孔,眉宇間的神情灑脫自如,仿佛世間萬般煩惱皆不上心頭。

蕓娘私心裏覺得此人雖然比不上自己的夫君長恭,但也是個難得一見的人物了。她出身於簪纓之家,一眼便瞧出這男子的來歷不凡,不覺暗自驚訝於這小小的夜市上,竟也是個藏龍臥虎之地。

戴竹笠的男子見蕓娘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便很自得地摸了摸下巴問道:“怎麽?看傻了?唉,人長得太好看就是麻煩啊。”

蕓娘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話中的調笑之意,不覺紅了臉腮。那個男子見她如此不經逗,倒是不好意思再占她的便宜了,便和顏悅色地問道:“小妹妹,你家住哪裏?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小妹妹?”蕓娘愕然地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反問道,“你說我是小妹妹?”那個男子打量了她兩眼,“噗哧”一笑道:“不叫你小妹妹,難道要喚你大姐?我看你的樣子,最多不超過十三歲吧?”

蕓娘露出一臉挫敗的表情,張手伸出了五根手指。男子難以置信地反問道:“你今年十五了?”蕓娘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

那個男子表情一松道:“既然已經十五了,那你一定知道自己家在哪兒吧?”

蕓娘猶豫了一下,伸手指向了遠處張燈結彩燈火通明的齊王府,同時註意到男子的臉色變了變。她揉著自己方才被撞疼的後腰,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貝齒笑道:“沒關系,我要去的地方很好找,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那個男子嘆了一口氣說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還是送你到家門口吧。你一個女孩子孤身出來逛夜市,家裏人難道也不擔心嗎?”蕓娘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卻不肯把實情告訴他。

那個男子兩手扶在腰帶上往前走了十幾步,發覺蕓娘在後面跟得甚是吃力,還有些閑漢見蕓娘生得秀氣,便趁機靠近她搭訕。

那個男子立刻返身走到蕓娘面前,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又朝周圍威風凜凜地瞪了一圈。周圍的閑漢被他的氣勢震住,便都鬧哄哄地散去了。

蕓娘被對方這種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正要把手抽回去時,卻聽見那男子含笑說道:“你若是不介意被那些臭男人揩油,盡管放開我的手。”

蕓娘低著頭說道:“夫子說,‘男女授受不親’。”男子一挑眉問道:“你是漢人?”蕓娘趕緊點了點頭。

男子搖頭道:“你們漢人的臭規矩真多。”說著竟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來,包住了自己的手以後,方又牽起蕓娘的手說道:“這下就授受不親了吧?”

蕓娘歪著腦袋想了想,夫子似乎沒規定過能不能隔著一層手帕與男子牽手,便放心地點了點頭。

男子看著蕓娘笑了一陣,兩道濃麗的眉毛下面,一雙晶亮的眼睛被夜市的燈火映照得熠熠生輝,看得蕓娘心頭一陣莫名的慌亂。

她從未與男子如此親近過,甚至和剛剛成為自己夫婿的長恭也是相敬如賓。她生平最敬慕英雄人物,早就聽說齊王的四子是個出了名的美男子,又不是羸弱無力的衛階一流,今日一見之後,果真名不虛傳,心中不免暗喜。

只是長恭在蕓娘眼中有如天邊皎月,情不自禁地心生向往,卻又難免有些遙遠,眼前這男子的存在感卻是如此鮮明,仿佛要徑直侵入到她心中最深的角落裏去。

男子沒有註意到蕓娘的心思,只是施施然地拉著她往前走,一邊很隨意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是齊王府的什麽人?”蕓娘想了想說道:“我叫蕓娘,是齊王府的客人。”

“客人?”男子有些詫異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我聽說齊王府正在辦婚事。你是那裏的賓客吧?”

蕓娘捂著嘴偷樂,一邊用力地點頭。那個男子見她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活像一只偷到了雞的小狐貍,忍不住用手指抹了一下她眼角的笑紋說道:“笑得這麽使勁,皺紋都笑出來嘍!”

蕓娘不服氣地說道:“我爹說了,那是笑紋!”男子眨了眨那雙好看的丹鳳眼,笑瞇瞇地說道:“你爹定是怕你嫁不出去,騙你的。”

“胡說,我嫁……”蕓娘看見男子那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硬生生地把後面“人了”這兩個字咽了回去。

夜市距離齊王府足有小半座城的距離。蕓娘先是跟著長恭走了一路,回來時又全靠自己的兩條腿。她自幼嬌生慣養,先前只是因為在長恭面前,不好意思說累,撐到現在只覺兩條腿都已經不想是自己的了。男子及時地發現了她的情況不太對,嘆了口氣蹲在她身前說道:“上來吧。”

蕓娘慌忙擺手道:“男女授受不親,授受不親。”男子摘下竹笠,轉過頭來時臉上露出一個比夜市的燈火還要絢麗的笑容說道:“那你就當我是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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