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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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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郎

高孝瑜見長恭又想推辭,便不等他開口繼續說道:“如今父皇不在了,你卻還遲遲沒有娶親,傳出去要說我們這些做兄長的不盡責了。再說原來的府裏還住著好些位庶母,你一直住在那裏,終究也不妥當。”

長恭聽得心裏一動。他不確定高孝瑜的這番話是不是高洋授意他來說的,原本要婉拒推辭的話立刻咽了下去。高孝珩也湊上來附和道:“大哥所言極是。我們已經請示過母親的意思,她覺得太輔鄭伯公之女端莊嫻雅,可為四弟之賢妻。不知四弟意下如何?”

長恭知道二哥口中的母親就是馮翊長公主,她是前朝孝靜帝親妹,身份尊貴,而且是自己名義上的母親,如今連她都開了金口,自己再推拖下去,未免有失孝道,便低頭道:“全聽母親與諸位兄長的安排。”

高孝瑜大喜道:“既然四弟同意了,那我們就請陛下開恩,準你完婚了以後再前去赴任吧!”延宗一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了!一定讓四哥的婚禮辦得漂漂亮亮,熱熱鬧鬧!”

高孝琬沒有放過長恭嘴邊那抹無奈的笑容,靠近了他問道:“怎麽?你不滿意?我聽說你新近收了一個歌伎在身邊?”長恭鎮定地擡起頭,無視高孝琬習慣性的挑釁說道:“打發時間而已。”

高孝琬瞇起眼睛,分辨不出是調侃還是嘲諷地說道:“你打發時間的方式總是與眾不同。我聽說你之前還很喜歡去市井之地流連?到了並州以後,可要謹言慎行,不要以為從此以後便無人監督,可以為所欲為了。”長恭淡淡道:“多謝三哥教誨。若是無事的話,愚弟就先告辭了。”

延宗見長恭與高孝琬不歡而散,不禁拉住大哥高孝瑜問道:“我怎麽覺得三哥總是格外喜歡挑四哥的毛病呢?他自己的府裏還不是姬妾一大堆?”

高孝瑜遲疑著說道:“大約因為他們兩個年歲最為相仿,所以時常被人拿來作比較吧。長恭勇猛善戰,現在又被加授了並州刺史獨鎮一方。孝琬他只是心高氣傲,其實並無惡意的。”

延宗不以為然地說道:“四哥的軍功都是自己一刀一槍掙出來的,又有什麽好眼紅?反倒是三哥,落地就是個金寶貝,凡事都比四哥順遂。他的心眼也忒細小了!”高孝瑜輕聲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下去。延宗卻氣呼呼地說要去找三哥理論個明白。

長恭在風裏隱約聽見延宗咋咋呼呼為自己打抱不平的聲音,心中湧起一股熟悉的溫暖。這麽好的兄弟,也不得不暫時分離了,而一個陌生的女人卻要與自己同床共枕,舉案齊眉。

那個地方明明是自己從小生長的家,充滿了種種溫暖或是心酸的記憶,現在他卻要騰出來方便別人偷情,偷他父親小老婆的那個人還是他的親二叔。這人生際遇真是見鬼的妙不可言。

明劍遠遠地瞧見長恭的神氣不對,連忙跑了過來悄悄問道:“誰又得罪殿下了?小的去收拾他。”

長恭擡起手擼了擼明劍的頭,露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說道:“陪我去暗角。我要喝酒。”明劍擡頭看了看他的表情,沒問原因,回頭就從車夫手裏把馬鞭要了過來,自己又率先跳上了車夫的位置。長恭動作迅速地往馬車裏一鉆,放下車簾只剩下自己以後,才讓自己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明劍駕著馬車輕巧地穿過鄴城最繁華的一條街道。長恭閉目聽著外面的人聲鼎沸,吵吵嚷嚷,心裏卻反倒地變得安靜了下來。他喜歡鄴城這條古老而熱鬧的街道,這裏幾乎承載了他童年和少年時期全部隱秘而放肆的秘密。

他在這裏第一次喝到讓人渾身都燃燒起來的烈酒,也在這條街上和野狗一樣跟人打成一團,然後跟明劍一道睡在垃圾堆裏。在這裏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王子,也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私生子。他就是他自己,一個拳頭很硬,酒品很好,臉長得很不錯的家夥而已。

這時明劍駕著的馬車卻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長恭立刻睜眼問道:“怎麽了?”明劍沈默了一會,才用一種很不確定的語氣說道:“大概……不,應該是我看錯了。不過那點胭脂記,真的是一模一樣……”

“呼”的一聲,明劍感覺到耳朵根子都被刮得一陣生疼。他捂著耳朵目瞪口呆地看著長恭就像一只伏擊已久的獵豹竄入人群中,連出聲叫喊都忘記了。

長恭心裏閃過一陣奇妙的悸動,幾乎是直覺地往一個方向跑去。一個燕子般翩躚的身影倏然滑過他的視線,宛若一滴斜斜飄過屋檐的春雨,瞬間就沒入到前方的人群消失了。

長恭深吸了一口氣,盡力往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移動。此時臨近年底,正是街市上人多的時候。成千上萬的人流像緩慢的河水一樣湧動著,帶來一種幾乎令人絕望的距離感。長恭眼望著那個纖細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隱忽現,似乎一葉隨時會被淹沒的小舟,不由得發了急,手上的力氣也不覺加大了。

人們都不明白這位優美頎長的青年為何會像發了瘋一樣地往前推擠,而且力氣還大得驚人,都紛紛叫罵起來。長恭伸手推開身前的一切阻礙,拼命地伸長了脖子盯牢前方的那個身影,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記拳腳,硬是在水洩不通的人群裏殺出一條血路來。他氣喘籲籲地一把拉住那個人的衣袖,卻在對方回頭的一瞬間楞住了。

比記憶中更加鮮明動人的容顏,正是那朵夢中才會盛放的海棠花,額頭上還有那點在心尖上隱隱作痛的胭脂記,仿佛猝然落在她眉間的鮮紅色雨點,有力地敲打著長恭記憶深處的某根脆細的弦,讓長恭拉住她衣袖的手都有些發抖。他忽然發覺自己的心跳聲比沙場上的擂鼓聲還要響亮。

他們相對無言了一回,少女低頭看著自己被攥住的衣袖,羞澀地說道:“阿郎有事嗎?”

長恭怔了一下,半晌後才找回了聲音,難以置信地問道:“你不認識我?”

少女臉上泛起一抹讓人怦然心動的顏色,卻半嗔半怒地瞪了他一眼道:“我為什麽要認識你?”

長恭露出愕然的神情,見四周的人都在看著自己竊竊私語,只得放開了那只淡雲霞色的衣袖,見少女毫不猶豫地轉身要走,終究還是不舍地問道:“小娘子如何稱呼?”

少女回過頭警惕地看著長恭一眼,用的分明是一種看登徒子的眼神,直看得長恭哭笑不得。少女眼底隱約滑過一絲柔軟的神情,下一刻卻語氣堅決地說道:“我不認識你。”說罷甩袖就走。

長恭攥緊拳頭,忍不住喚道:“可兒。”少女的腳步卻無半分停滯,反倒加快了。繡工精細的纖髾在她的腳邊翻舞躍動,恰似一朵開得正好的蓮,卻絢爛得有些刺眼。長恭剛想繞到她前面去確認她的表情,身邊卻忽然伸過來一只手。

修長,有力而又鎮定的手,就和長恭自己的一樣,堅定地表達著阻止的意圖。長恭平視著眼前這個頭戴竹笠的男人,等著對方表明他的身份。可是對方似乎無意這麽做,只是像一座山一樣橫亙在長恭面前。長恭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危險氣息,渾身的肌肉也不自覺地繃緊了。

這時一直在前面快步行走的少女卻忽然回過頭,嗔怪似的說道:“快些走,跟一個不認識的人磨蹭什麽。”

長恭的目光很快地在少女臉上轉了一圈,裏面有疑惑,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焦躁。少女面不改色地和他對視了一會,別開臉說道:“走吧。”那個戴竹笠的男人後退一步,轉身護著她離去。

這場意外的糾紛很快就引來了重重看熱鬧的人。明劍氣喘籲籲地扒開人群擠過來,見狀長恭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女的背影,渾然不理會周圍的人都在對著他指指點點,連忙一拉他說道:“郎主認錯人了吧?”

直到那個背影實在看不見了,長恭才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說道:“應該是認錯人了。”圍觀的人群發出“嘩”的一聲四散而去,有種類似於聽人敲了半天鑼鼓,卻始終不見好戲開場的遺憾。

明劍見長恭反常地沈默,連忙追上去問道:“要小的跟過去打聽嗎?”

長恭的腳步猛地一滯,隨後又邁成了大步。明劍聽見他順風丟下來一句話,“不用了!”明劍追在他身後一路小跑,故意逗長恭道:“真的不用了?”

長恭回過頭來,一把掐住明劍的脖子使勁搖晃道:“真的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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