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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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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帽

可兒心情不好,等段長卿剛一走遠,便偷偷地溜出門去,沒想到還在門口遇見了多日不見的獨孤善。

可兒沒來西魏多久,就知道獨孤善在這裏非常地受歡迎。他的父親獨孤信年輕時是一位遠近馳名的美男子。據說獨孤信有一次騎馬到城外打獵,回家時晚了,怕城門關上,所以趕得很急。晚風獵獵,吹歪了獨孤信的帽子,原本是衣冠不整的樣子,沒想到第二天全城的人都開始仿效他歪戴帽子,“側帽風流”居然成為了西魏的一種時尚。

獨孤善相貌與他父親有七八分相似,為人卻更為灑脫不羈,又年紀輕輕便做了西魏的將軍,免不了是無數西魏少女的夢中情人,就連可兒他們府上的侍女廚娘都在偷偷地談論那位瀟灑風流的“獨孤郎”。

可兒遇見獨孤善的時候,他就歪戴著帽子騎在一匹神駿非凡的白馬上,一路上招蜂引蝶地從可兒與段長卿的家面前經過。可兒故意使了個壞心眼,等到獨孤善快要來到眼前了,才跳出來大喊道:“獨孤將軍!”

獨孤善正忙於接收長安美女們拋來的媚眼,吃了可兒這一嚇,差點沒從馬背上滾下來。總算他及時拉住了韁繩,才沒有在他的崇拜者面前丟臉。

可兒一手撐著門扉,故意含情脈脈地看著獨孤善說道:“獨孤將軍,你怎麽這麽久都不來看望奴家?”

獨孤善想起段長卿那種警告的眼神和宇文邕虎視眈眈的樣子,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個寒戰,急忙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走到可兒身前小聲道:“你又在搗什麽鬼?回頭讓你師父聽見了,我麻煩可就大了。”

可兒聽見“師父”這兩個字,腦袋卻立刻耷拉了下去,無精打采地說道:“我師父去太師那了,才沒功夫搭理我。”獨孤善見她的樣子有些可憐,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你師父如今事忙。剛巧我今天有空,我帶你出城去騎馬吧。”

可兒一聽說“騎馬”,立刻來了精神,一雙眼睛登時變得閃閃發亮。她探頭朝獨孤善身後那匹高大的照夜獅子看了一眼,有些膽怯地說道:“我不會騎馬。”

“真的?”獨孤善有些詫異地看了可兒一眼,隨即便笑道,“我倒忘了,你是中原人。”他看了可兒已經開始變得玲瓏有致的身材,終究不敢與她共乘一騎,便將馬交給段長卿府上的人,自己朝可兒招了招手道:“既然騎不成馬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吧。”

可兒猶豫了一下,擡頭見獨孤善臉上是一副獻寶的神情,不由得也起了好奇心,便跟著他一路往城東走去。獨孤善像匹識途老馬一樣,在長安城裏七彎八繞,最後帶著可兒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裏。

小小的巷子裏充滿了新鮮的鋸屑和桐油的味道,偶爾還有絲竹之聲傳來。可兒這才發現,獨孤善帶她來的地方,竟是一間樂器坊。

獨孤善有些得意地說道:“這是長安城裏最好的樂器坊,裏面的樂器都是往宮裏送的。我知道你喜歡彈琵琶,若是有看上的東西,盡管開口。”可兒道了聲謝,進去轉了一圈以後,竟又很快地出來了。

獨孤善一臉詫異地問道:“這麽快就看完了?”可兒點點頭。獨孤善見她兩手空空如也,不禁又問道:“沒有一件看上的?”

可兒很誠懇地回答道:“裏面的琵琶不乏上品,但是若要論好,沒有一把及得上師父送我的紫檀琵琶。”

獨孤善摸了摸鼻子,一臉無奈地說道:“他送你的,自然是最好的。”可兒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便主動說道:“我新近練了一首師父作的新曲《天山雪》。你若是不嫌棄,不如我改天為你彈奏一曲吧。”

獨孤善面露喜色道:“那是再好不過!我聽說你的琵琶已經有段郎七八成的功力。只是如今你們師徒是太師的座上貴客,你師父又寶貝你得很,別人想請你都請不來呢。”

可兒想起段長卿方才那種冷淡的眼神,賭氣道:“我師父才不寶貝我呢。他都不想要我了。”獨孤善詫異道:“真稀奇啊。你竟然也會和你那個木頭師父鬧別扭?”

可兒聽得又好笑又好氣,忍不住擂了獨孤善一拳道:“你才是根木頭!”獨孤善卻哈哈大笑了起來。可兒聽著他歡快的笑聲,心情總算變得好了一些,便又纏著他帶自己去逛長安的街市。

可兒從外面溜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段長卿的屋子裏卻沒有點燈。可兒暗自松了一口氣,準備偷偷地溜回自己的房間去。黑暗裏卻突然傳來一聲“站住”。

可兒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立刻老老實實地垂手走了過去。段長卿隱沒在濃墨一樣的黑暗中,完全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這讓可兒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她摸索著靠近段長卿的身邊,在摸到他的衣袖時,壯起膽子牽住了他的手。

段長卿的手冰涼,似乎剛剛出過冷汗。可兒聽見他在黑暗中極輕極輕地嘆息了一聲,下一刻突然把她扯進了自己的懷抱裏。

可兒一點防備都沒有,忍不住“啊”了一聲,本能地開始掙動起來。段長卿口氣很嚴厲地說道:“別動!”

可兒立刻安靜了下來,屏住呼吸傾聽段長卿的心跳聲。她第一次感覺到段長卿的心跳這樣紛亂,忍不住擡起頭問道:“師父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大事了?”

段長卿沒有答話,卻收緊了抱住可兒的手臂。可兒感覺到他的力量大得出奇,簡直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再一點一點地鑲嵌進什麽地方去。

可兒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不禁帶著哭音喊道:“師父,你怎麽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段長卿用力地捧住她的臉,指甲仿佛都要嵌進她的肉裏,咬緊了牙關問道:“可兒,不管今後會發生什麽事,你會不會恨我?”

可兒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地落下。一種本能的恐懼令她掙脫開了段長卿的手,又用盡力氣地搖著頭。段長卿聲音苦澀地說道:“你還是會恨我?”可兒仍舊搖頭,巴住他的手,抽泣著問道:“我做錯了什麽?師父一定要趕我走?”

段長卿沈默了很久才答道:“你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我有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可兒,你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嗎?”

可兒在極度的緊張之中,腦子轉得飛快,反問道:“是報仇的事嗎?”

段長卿幹脆利落地回答道:“是!所以我需要在北齊安插一個臥底。這個人必須要能輕易接近那裏的中樞,得到最寶貴的消息,但又不容易被發現。而在你面前,沒有任何人能夠守得住自己的秘密。”

可兒結結巴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陪……陪人……”她急得渾身冒汗,也沒能把“陪人睡覺”這四個字說出口。在她的記憶之中,自己應該早就遠離了這種可怕的刑罰。沒想到兜了一個大圈子,這種可怕的要求又擺在了她的面前,而且提出這個要求的人竟然還是一手把她拉出火坑的段長卿。這要讓她如何拒絕?

段長卿又緩緩地開口說道:“你不必現在就答覆我。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通了,再來找我。”

可兒覺得段長卿的聲音聽起來既疲憊,又空洞。這樣的師父令她感覺到十足陌生。在她印象當中的師父永遠像山一樣沈穩,像水一樣溫柔,偶爾還會像狂風一樣激烈,卻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虛弱到幾乎令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可兒甚至覺得段長卿的那種空虛感也順著他的胸口傳進了自己的心裏,慢慢地在自己的心中也侵蝕出一個大洞來。她忍不住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甩頭拋開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盡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師父,不用等了,我答應你。”

段長卿微微一震,似乎很驚訝,不過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他和平常一樣溫柔地撫摸著可兒的長發,像是許下某種承諾似的說道:“等你完成了任務,我會親自去接你回來。不管發生過什麽事!”

可兒強忍著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流淌出來,仰起頭來問道:“我什麽時候出發?”

段長卿語氣簡潔地說道:“越快越好!高洋的實力比我預估的還要深不可測,如果放任他這麽擴張勢力下去,我們的覆仇將永無成功之日!”

可兒默默地站起身來,拭幹了臉上的淚水說道:“那我現在就去收拾包裹。”

“等等!”段長卿一把攥住了可兒的手。可兒感覺到他的手正在劇烈地顫抖,不禁反手握了過去。段長卿撫摸著她的頭,聲音暗啞地說道:“可兒,是我對不起你。”

可兒再也抑制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被段長卿收留以後那些被關心被寵愛的記憶點點滴滴地蹦跳了出來,仿佛一粒一粒的珠子在眼前細細碎碎地跳躍,卻沒有一顆能夠拼貼出一個完整的記憶。

那些溫柔微笑的段長卿,細心照料她的段長卿,悲痛欲絕的段長卿,忍辱負重的段長卿,慷慨激昂的段長卿,還有眼前這個把自己深深地隱藏在黑暗中的段長卿。可兒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只知道每一個他現在都像自己心上的一把尖刀,很慢但卻極其分明地將她一條一縷地割裂了開來。

有那麽一瞬間,可兒感覺到兩顆水滴落在了自己的臉上。她有些疑惑那到底是段長卿的眼淚還是自己的錯覺。

不知不覺間,天就要亮了,離別已經迫在眉睫。

當天邊出現第一線曙光的時候,段長卿用力地握了握可兒的手,仿佛耗盡了所有的精力似的,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你去吧。”

可兒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對著段長卿磕了三個響頭,一轉身飛也似的逃進了自己的臥室裏,連頭也不敢回。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反悔。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可兒麻木地看著侍女們來來回回地搬運東西,同時接受一些必要的訓練。好在她本來對北齊的一切就不陌生,當初離開鄴城的時候雖然還小,但是她還對那裏的一切保留著相當完整的印象。可兒只有想起自己或許可以再見到長恭時,才對即將到來的變化感到不那麽恐懼。

宇文邕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直到可兒準備登車離去的那一天,也沒有找到機會向他道別。可兒的心裏不免有幾分遺憾。

不過更令可兒在意的是段長卿。他似乎可以回避著可兒臨行前的一切準備活動,總是在深夜才回到住所來,然後時常等可兒睡著了以後,才悄悄地替她掖一掖被角,或是摸一摸她的額角。可兒卻總是假裝睡著,撐到他回來又離去之後,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然而不管怎麽拖拖拉拉,離別的那一天,終究還是如期而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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