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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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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

可兒坐在出城的馬車上,滿臉是淚地頻頻回身張望。那條她熟悉親近的小巷已經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燃燒的火光把半座鄴城上方的天空都映紅了。整個城東亂成一片。直到看不見鄴城的城墻了,她才擦了擦眼淚朝身邊的黑衣人問道:“這位大哥,我師父何時會趕上來?”

黑衣人猶豫了一下之後答道:“段先生會在城外三十裏的地方與我們會合。”可兒攥緊了拳頭問道:“是誰放火燒我們的房子?”黑衣人卻閉口不言了。

等馬車到了約定地點,黑衣人立刻就起身跳了下去。可兒忐忑不安地掀開車簾向外張望,發覺黑衣人正在與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胡人說話。她不禁有些害怕起來。

就在這時,馬車卻輕輕地搖晃了一下。可兒剛一回頭,就被一雙溫暖的臂膀接了過去。可兒擡頭一看見那人,立刻哇哇大哭道:“師父,我們的房子被人燒了。我又沒有家了……”段長卿撫摸著她的秀發說道:“抱歉,房子是我放火燒的。”

可兒驚訝地擡起頭,張大嘴看著段長卿,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段長卿看著她那種幼獸一樣的惶惑表情,心裏一陣抽痛,用力地把她摁在懷裏,輕撫著她的秀發說道:“別擔心。我會再為你建一個新家的。不過那位四殿下,你可能要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了。”

可兒從段長卿的懷裏拔出腦袋來,露出沮喪的神情說道:“我都還沒跟他道別呢。可以給他寫信嗎?”段長卿本來想搖頭,但是見到可兒的神情之後,還是點了點頭。雖然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為什麽要打碎一個孩子短暫的美夢呢?

段長卿轉頭看向鄴城的方向,無意識地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在鮮卑人的鐵蹄下,他曾經失去過一切,親人,家園,所有的朋友和年輕的戀人,差點還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從天上的雲端落入最低賤的塵泥之中,雙手染滿了血腥。他也曾經萬念俱灰,一度想要放棄在這樣的亂世中茍活下去。可是現在懷裏的這個溫度卻在提醒他,這個世上終究還是有人需要他的。縱然這種需要,只不過是一個孩子本能的依戀,卻也讓人覺得溫暖,感受到一種新生的力量。

可兒並不知道段長卿心中激烈的情緒翻湧。她只是把毛茸茸的腦袋在段長卿胸前蹭來蹭去,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穩的氣息後,便放心地呼呼大睡了起來。

他們的馬車在路上跑了十來天,最後才在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裏已經靠近東魏和陳國交界的地方,氣候比鄴城要溫暖得多,四周的崇山峻嶺綿延起伏,不遠處一道瀑布從天而降,仿若天上的銀河墜入凡間。瀑布底下一條清澈的小溪緩緩流過,帶來一陣濕潤清新的空氣,偶爾還有小動物出沒在周圍如茵的碧草和星星點點的野花中。可兒揉著眼睛被段長卿從馬車上抱下來,立刻被眼前這片鬼斧神工的美景迷住了。

可兒興奮地跑到那條瀑布帶來的小溪旁邊,掬起一捧清水喝了一口,只覺得溪水清澈甘甜,忍不住回頭向段長卿招手道:“師父,這裏的水好甜!”

段長卿交待了趕馬車的人幾句,便快步來到可兒身邊,還學她的樣子捧起溪水嘗了嘗,臉上也不禁露出笑容來。他見可兒的頭發有些零亂,便輕柔地挽起她臉頰旁散落的發絲,端詳著她紅撲撲的臉蛋,柔聲問道:“可兒,陪師父一輩子住在這裏,好不好?”

可兒立刻回答道:“好呀!這裏這麽美,比京城裏還漂亮呢!就是……”段長卿看著可兒遲疑的表情,臉上的笑容立刻冷卻了下來,用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冰冷語氣說道:“就是見不到那位四殿下了,是嗎?”可兒低頭揉搓著衣角不敢答話。

段長卿用指尖擡起可兒的臉蛋說,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還不明白嗎?欲置我們於死地就是他的父王。”可兒感覺到段長卿指尖傳來的力度,頓時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她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去。過了很久,段長卿才聽見她輕聲問道:“我夢中見到的景象都是真的嗎?”段長卿有些驚異地問道:“這麽說你的確窺探過我的夢境了?”

可兒露出有些慌亂的神情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似乎經常會走入到別人的夢中去,但我並不是有意的。”段長卿皺眉道:“這麽說你先前在皇宮花園裏走入的是齊王的夢境?他為何要叫你嵐煙呢?我派人查過了,齊王身邊並沒有叫做嵐煙的女子。”可兒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段長卿沈思片刻,朝方才趕馬車的黑衣男子走了過去。可兒見他們在不遠處竊竊私語,只好自己蹲在溪邊玩耍,過了一會見段長卿還沒有過來,索性脫鞋走了進去。清涼的溪水漫過她挽起來的褲腿,漸漸打濕了衣裙,腳邊頑皮的小魚讓她覺得有些癢癢,耳邊只有一片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就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她猛然間覺得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不覺直起了腰身,結果居然真的在枝葉掩映間看見了一所房子。她轉頭見段長卿還在與黑衣人交談,便壯起膽子上了岸,又穿鞋朝那座樹林裏的房子走去。

這是一所原木搭建的房子,雖然外表被青苔覆滿了,看起來有幾分破敗,但是可兒一推門進去,卻被裏面那種精致華美的裝飾嚇了一跳。這裏幾乎比可兒見過的任何一處閨房都要來得精致,只是四處都落滿了灰塵,中間那張沈香木大床上的帷幕都已經褪色,似乎此間的主人已經離去很久了。

可兒好奇地走近那張梳妝臺,發覺上面還殘留著一盒半開的胭脂,似乎前任的主人是匆忙間離開這裏的。胭脂的盒子似乎使用一整塊白玉刻就的,雕工異常精細,無論是盒身上的流雲紋,還是盒蓋上的牡丹花,都鏤刻得栩栩如生。

可兒試著用指尖挑出一點胭脂來抹勻在手背上,立刻被那種少女臉上的紅暈般的淡淡紅色吸引住了,便試著抹了一點在腮上。她看著銅鏡裏自己模糊的身影,耳旁似乎又聽見了那種輕輕的呼喚聲:“嵐煙,我的嵐煙……”

就在可兒神思恍惚之際,外面卻傳來段長卿的呼喚聲。她悚然一驚,立刻放下了手裏的胭脂盒,走出木屋之際,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段長卿在門外一眼看見她,立刻奔了過來說道:“可兒,你怎麽一個人跑這麽遠?”可兒朝身後的木屋指了指說道:“這裏有一所空房子。”

段長卿立刻露出警覺的神情,走進木屋查探了一番,又很快地走出來說道:“這是一間廢屋,大概是以前隱居在這裏的什麽人搭建的。我看這房子還很結實,收拾收拾應該就可以住人了。天色已晚,今夜就住在這裏吧。”可兒想起方才那種古怪的感覺,本不想住在這間屋子裏,但是又不想教師父擔心,只好點了點頭。

段長卿從馬車上搬來必要的生活用具,又汲來溪水把屋子打掃得幹幹凈凈,還把屋子裏那些前人的舊物都扔了出去。他本來還想把那盒陳年的胭脂扔出去,卻被可兒接了過去。可兒輕撫著那個白玉胭脂盒上美麗的花紋,有些舍不得地說道:“師父,這盒胭脂好漂亮,我能不能留下?”段長卿擡手蹭了一下可兒的臉頰,看著指尖那抹淡淡的紅色說道:“既然喜歡就留下來吧。”

可兒欣喜地把盒子收藏起來,一轉頭卻發現段長卿正把他自己的被褥往外搬,不覺驚訝道:“師父,你要去哪裏睡?”段長卿指了指外面繁星點點的天空說道:“天當被,地當床,豈不快哉?”可兒慌忙放下手裏的抹布說道:“這怎麽行呢?外面又冷又危險,說不定還有山裏的野獸出沒。還是師父來睡床吧,可兒打地鋪就行了。”

段長卿搖頭道:“你如今也大了,我再與你同居一室,有損你的名節。”可兒撅起嘴說道:“這裏除了我和你,就只有山上的野狼和地下的老鼠而已,哪來的名節?”段長卿聽得莞爾一笑,終究還是抱著鋪蓋出去了。

可兒在床上翻來覆去,終歸睡不著,只好來到窗邊呼喚道:“師父,師父,你睡了嗎?”段長卿靜默了好一會才回答道:“沒有。”可兒毫不猶豫地轉身抱起自己的被褥,然後打開門來到外面。段長卿正側身躺在檐下,看著頭頂上方深藍色的蒼穹,那種專註的表情似乎是在尋找著天上的某些星鬥。

可兒覺得那些星星照映在師父的眼睛裏,就像把那雙深藍色的瞳孔點亮了似的好看,情不自禁地抱著被子坐在他身邊,擁緊了棉被說道:“師父,我們真的會在這裏住一輩子嗎?”

段長卿從遠方的天空收回目光,反問道:“如果是真的,你會後悔嗎?”可兒搖頭道:“我的命本來就是師父救的,怎麽會後悔呢?”

段長卿突然伸手拉了可兒一把。可兒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在了他的懷裏,不禁嚇了一跳。段長卿的臉卻背對著星光,讓可兒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朝自己問道:“這是你的真心話嗎?你跟著我,就只是因為我救了你?”

可兒被段長卿摟得很緊,心裏湧起一種陌生的悸動,不覺慌亂道:“師父,你怎麽了?你今晚好奇怪……”段長卿仿佛被她的話刺了一下,隨即立刻放開了她,又扭過頭自嘲似的說道:“是我太心急了。你還這麽小,怎麽會明白呢?不過……”

段長卿說著又轉過頭來,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可兒擦過胭脂的臉頰,聲音裏帶出一絲陌生的沙啞說道:“你長得太快了。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快許多呢。剛剛撿到你的時候,你還那麽小,簡直就像一只離不了窩的幼鳥……”

可兒被段長卿摩挲得非常舒服,抑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呵欠說道:“這是自然的了。師父你不是總說我的飯量太大,又特別能睡,根本不像個纖纖女子嗎?”

段長卿被她的稚語逗得破了功,失聲大笑了一陣之後,只能咳嗽著拍了拍可兒的後背說道:“算了算了。你還是做你自己就好。以後我不會再逼迫你長大了。”

可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下一刻已經趴著段長卿的膝蓋呼呼大睡了起來。段長卿無奈地看著她毫無戒備的睡臉,還是忍不住推了她一把說道:“餵,別把口水滴在我膝蓋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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