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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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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

長恭一聽見這個聲音,不覺有幾分頭疼。說話的人是齊王的嫡子高孝琬,也是他的三哥。在幾個兄弟之中,唯獨高孝琬的母親是長公主,所以他的身份是最尊貴的了,也難怪他看出身不明的長恭最不順眼。

高孝琬比長恭大幾歲,面容也十分清秀,穿著一襲華貴的寬袍大袖輕搖鵝毛羽扇時,已經很有幾分大人的風範。他盯著衣飾簡樸的長恭,嗤笑道:“你成天跟在父王身後轉悠,難怪他如此看重你。不過你穿成這樣就出門,有失你的殿下身份吧?”

長恭假裝沒有聽出孝琬話中的譏諷之意,笑了笑說道:“愚弟無法與三哥相比,穿成這樣,心裏倒覺踏實。”高孝琬仿佛很滿意他的回答,以扇掩面說道:“你身上好大一股汗味,還不趕快去洗洗?”長恭巴不得他說這句話,連忙告辭一聲就走開了。

明劍跟在長恭身後憤憤道:“殿下的儀容明明是幾位王子當中最好的,三殿下簡直是雞蛋裏挑骨頭!”長恭回過頭說道:“公卿之中以貌取人者眾多,三哥提醒我註意修飾,也沒什麽不好。”

明劍嘆了口氣,低聲道:“殿下真乃寬容大量之人。”長恭舉手拍了拍明劍的肩膀說道:“你如此為我考慮,我很感謝。不過古人有雲,‘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眼下正當亂世,若是自家兄弟都不團結,就更容易被外人所趁了。”

“說得好!”

長恭一扭頭,見是大哥高孝瑜站在身後,連忙向他施禮。高孝瑜為人友愛,對這個面相柔弱又不知生母是誰的弟弟倒是格外照料。他方才其實和高孝琬在一道納涼,但卻故意沒有現身,就是想要看看長恭如何應對孝琬的挑刺。作為家中長子,他無疑從長恭那裏聽到了他最想聽到的答案,忍不住高興地拍了拍長恭的肩膊說道:“你三哥方才是與你開玩笑,不必放在心上。”長恭連忙道:“愚弟明白。多謝大哥提點。”

高孝瑜興致勃勃地說道:“再過幾日便是延宗的生日。二叔差人送來許多珍奇美味,二弟還邀了教坊裏有名的琵琶聖手段郎來演奏。到時我們兄弟好好行樂一番。”

“段郎?”長恭的眼前立刻閃過段長卿那張俊美沈毅的面孔,不禁笑道,“那我可要沾一沾五弟的光了。京城裏都流傳段郎一曲,可是千金難求。不知多少人為他傾倒呢。”

高孝瑜略顯訝異地看著長恭說道:“竟連四弟也曾說過段郎的傳聞麽?我聽說他出身自一個非常神秘的地方,有人甚至說他的琵琶乃是得仙人夢中指點,才會這般不沾人間煙火氣。”長恭原本只是隨口說說,聽高孝瑜這麽一說,好奇心倒是真的被勾了起來。

幾日後。

齊王府張燈結彩,慶祝五殿下高延宗的生日。高延宗心寬體胖,卻甚得叔父高洋的寵愛。也許是因為兩人的體型有異曲同工之妙,高延宗幼時還為高洋所養,十二歲了還騎在高洋的肚腹上,讓他在肚臍裏撒尿,高洋卻抱著他說:“可憐,只有這一個。”

一大清早,高洋府上送來的禮物就絡繹不絕,簡直比為高澄賀壽的禮物還多。

長恭與延宗向來交好,一大早便特地換了一套顏色較為鮮艷的新衣,來到延宗房裏向他祝賀。高延宗正坐在床上啃雞腿,一看見長恭神采奕奕地進來,立刻扔下骨頭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掌道:“四哥,賀禮呢?”長恭從明劍手裏接過包裝精美的禮匣,笑著遞到延宗手裏。

延宗迫不及待地拆開來看,發覺是一把精美鋒利的匕首,不禁歡呼了一聲,隨即又歪著頭看向長恭問道:“這不是四哥最心愛之物嗎?怎麽送給了我?”長恭摸出懷中的面具晃了晃說道:“如今我有這個了。你喜歡舞刀弄棍,那把匕首送給你防身正好。”延宗拉著他的手說道:“還是四哥待我最好。”

長恭摸了摸延宗的頭,見其他人都湧進來給延宗送禮,便帶著明劍退了出來。他隨即繞到表演歌舞的場地,可是他圍著整座場子轉了一圈,還進了後臺,都沒找見段長卿與可兒,不禁有些失望。

這時卻聽見後臺有女子聲氣議論道:“聽說今日段郎要來,我可是高興得好幾宿都睡不著覺呢。”另外一個女子取笑道:“你幹脆以身相許得了。我聽說段郎身邊只有一個小丫頭,至今未娶呢。”第一個說話的女子嚶嚀一聲,和其他女子鬧作一團。

長恭笑著搖搖頭,正要從後臺退出來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稚氣的聲音說道:“師父,這王府裏怎麽比皇宮還氣派?”長恭立刻驚喜地回過頭,卻見段長卿一肩背著琵琶,一手拉著可兒,正不疾不徐地朝這邊走來。

段長卿與可兒兩人皆是一身青衣,只是可兒的那身顏色更淡,也更加可愛;段長卿則是青衫徐徐,風姿飄逸,顧盼之間的曠然神采,幾乎令人覺得他並不屬於這個塵世。這樣的兩個人同行在王府姹紫嫣紅的花園中,遠遠看來簡直就像是一幅美麗的圖畫一般。

長恭正要迎上前去,卻被背後湧來的教坊子弟推擠到一旁,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蜂擁到段長卿身前,卻在距離那對師徒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又都一齊站住了,只是露出敬畏的表情看著段長卿。個別膽子大的則在段長卿身前躬身問候,那樣子簡直比看見皇帝出巡還虔誠激動,頓時教長恭看傻了眼。

可兒卻似乎已經很習慣這種紛亂的場面,反過來拉著段長卿的手走過簇擁的人群,然後一眼便望見了獨自站在一旁的長恭,立刻高興地朝他揮起手來。長恭情不自禁地也朝她用力地揮手。

可兒拽著段長卿來到長恭面前,正在猶豫著該如何稱呼長恭的時候,段長卿卻主動作了一揖說道:“先前不知道是四殿下光臨寒舍,失禮了。”

長恭面不改色地笑道:“是我沒有說實話,不怪先生。”說罷又彎腰朝可兒說道:“你今天也登臺嗎?”可兒自豪地點點頭,又獻寶似的給長恭看自己背來的紫檀琵琶。

段長卿待他們聊得差不多了,方才說道:“可兒,該進去準備了。”可兒“嗯”了一聲,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長恭。段長卿嘆了一口氣,在她耳旁說道:“再不走,別人該笑話你了。別讓四殿下為難。”

可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忙不疊地和長恭拉開了些距離。長恭卻伸手拉住她,仿佛許諾似的說道:“等你們演出完了,我再去找你。”可兒仰望著長恭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溫柔笑顏,只覺得心裏“怦怦”直跳,正想點頭的時候,卻被段長卿拽了一下帶走了。

長恭無奈地對明劍說道:“看來他師父對我很戒備啊。”明劍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回答道:“也許他不相信殿下會真心對待可兒吧?說實話,連我都覺得您不過是圖一時新鮮罷了。可兒雖然可愛,但是像她這樣的小丫頭也並不難找。”

長恭知道明劍還有沒說出口的話:父王高澄的風流名聲在北齊甚至北齊之外,可謂人盡皆知,自己身為他的親生兒子,難免會被認為是同一類人。

就在長恭覺得頭疼之際,另一個讓他頭疼的人又出現了。元玉儀陪伴在高澄身側出現在主座上,頓時令所有人的人都站起身來向他們行禮,本該身居主母之位的長公主卻稱病沒有出席。

長恭正想趁亂避開,高澄卻遠遠地朝他招了招手,明顯是要自己坐到他身邊去。他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了距離主座最近的位置上,然後立刻感覺到了三哥孝琬從旁座上射來的銳利目光,就連二哥孝珩都頻頻向這邊張望。

高澄似乎沒有察覺到諸子之間的明爭暗鬥,拉著長恭向元玉儀說道:“你很少看見長恭吧?他如今也大了,我正打算給他定一門親事呢。你知道有哪家的女兒合適嗎?”

元玉儀打量了局促不安的長恭一眼,溫婉地笑道:“我心中倒是有幾個好人選,回頭一定替四殿下好生挑選一番。我們殿下生得這般品貌,無論哪家的女兒都會怦然心動的。”說著便似笑非笑地在長恭臉上掃了一眼。

長恭被高澄拉得離元玉儀極近,已經可以聞到元玉儀身上傳來的名貴熏香味道,更加覺得不自在。好在今天元玉儀為了出席正式場合,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言行舉止也十分得體,正像一位身份尊貴的繼母。饒是這樣,長恭在她身邊站得久了,還是不禁出了一腦門子的熱汗。

好在這時教坊的表演已經開始。因為延宗喜歡熱鬧,所以連生日宴也一並設在了園子裏。長恭找了個機會向高澄告退,退到延宗那一席上吃喝。只是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段長卿牽著可兒出現在臺子上,他的神情才變得專註起來。

延宗正吃得滿嘴流油,一聽說名滿京城的段郎要演奏了,也忙不疊地擦了擦嘴,又正襟危坐地看著臺上的可兒說道:“這麽小就出來討生活了,也真不容易。”

高孝琬在一邊輕搖羽扇說道:“也許不過是個噱頭。這麽小的年紀,能有多高的琴藝?”他的話音剛落,臺上可兒的琵琶聲就已經響了起來。

可兒彈奏的是一曲《胡笳鳴》,說的是“文姬歸漢”的故事。漢末戰亂中,蔡文姬流落到南匈奴達十二年之久,她身為左賢王妻,然而十分思念故鄉。當曹操派人接她回內地時,她又不得離開兩個孩子,還鄉喜悅被骨肉離別之痛所淹沒,因此心情非常地矛盾。

這本是一個淒涼的故事。可兒雖然幼小,可是當她雙目微闔地撫弄著絲弦時,眉宇間卻露出似悲似喜的神情,仿佛已經完全融入到了亂世女子那種無奈掙紮的心境之中。段長卿在一旁照看著她,偶爾撥弄一下手邊的琵琶與可兒合奏,瞧著可兒的樣子卻有說不出來的驕傲。

長恭遠遠地看著可兒,覺得神思被她的琵琶聲拉得有些悠遠,仿佛真的被她帶到了黃沙漫天的荒涼大漠上,體味著一個異鄉女子心中難言的孤獨與纏綿。他慢慢地品味著這股陌生的情緒,只覺可兒眉間那點殷紅的胭脂記,似乎漸漸地開始化入了自己的胸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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