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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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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卿

從那天起,可兒便在段長卿的院子裏安了新家。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新奇,無論是擺滿了房間的樂器,還是那間神秘房子裏的古董,甚至是地上那些漂亮得讓她連踩都不敢踩的波斯地毯。

因為有過很多次挨打的經歷,起初可兒並不敢碰段長卿屋子裏那些昂貴的器物。可是段長卿卻總是鼓勵她走到那些幹凈美麗的波斯地毯上去,也從未因為她打破屋子裏值錢的古董而責打她,頂多只是拿著笤帚無奈地笑一笑。可兒覺得除了那位齊王的四王子以外,段長卿是自己遇到過最好心的人了。

段長卿說可兒有一雙很美很巧的手,最適合學琵琶。他還說將來天下的男子,都會為了這樣一雙手而瘋狂。可兒對他的話似懂非懂,但是很喜歡他把自己抱在懷裏學琵琶的感覺。段長卿的手有力而又溫暖,令可兒頭一次感覺到自己也是被人疼愛,被人呵護著的。

閑暇的時候,段長卿也會帶著可兒出門去逛街。他把可兒抱在手裏的時候,不知情的人都稱讚他的女兒伶俐可愛,他總是好脾氣地對著他們笑一笑,卻從不反駁。高興的時候,他甚至還會讓可兒騎在自己的脖子上,歡天喜地地帶著她去看花燈,逛廟會。

後來幹媽聽說自己的丫頭被這戶人家收留了,便親自上門來要人,卻在看見段長卿的一刻,立刻渾身戰栗地退了下去,連一文錢都沒敢勒索。可兒覺得自己的師父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說不定比那個踏著別人後背下馬車的齊王還要了不起!

可兒七歲那年,段長卿第一次帶她來到了教坊裏。她一下子就被一群漂亮的姐姐圍滿了。她們無一例外地溫柔可人,或是聰明活潑,還送了可兒無數的小禮物。可兒生平頭一次有了被眾星捧月的感覺,回家的時候一蹦一跳地拉著段長卿的手,跟只吵鬧的小麻雀一樣幾乎停不了嘴,拼命地說自己想天天都去教坊。段長卿卻只是表情平穩地看著她微笑,偶爾摘下一朵路邊的小花插在可兒的頭上。

有些時候,段長卿也會帶著可兒去宮裏長長見識。他的身份似乎十分特殊,每次宮裏的人碰見他的時候,都會尊敬地呼他一聲“段郎”,有時候還會用一種神秘的語氣同他交談。每到這種時候,段長卿就會讓可兒自己先去別處走一走,然後跟宮裏的人在角落裏竊竊私語起來。

這日,可兒隨段長卿進宮以後,又被他遣到一旁去玩耍。可兒等了半日也不見師父歸來,百無聊賴之際,便走進了平常都不敢獨自去的皇家花園裏。

此時正是春日午後,一天當中最困乏的時候,可兒在花園裏走了一陣,便覺一陣困勁湧了上來。她見左右無人,便坐在園中的石亭裏歇歇腿,不想沒坐多久竟合上眼睛睡了過去。她在夢中迷迷糊糊覺得自己起了身,又在花園裏迷了路,正覺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卻聽見身後有人輕輕喚了一聲“嵐煙”。

可兒回過身去,發覺一個頭戴金冠風姿俊秀的男子滿臉含笑地看著自己,不禁困惑地問道:“你是在叫我嗎?”那個男子“嗯”了一聲,竟走過來擁住了可兒說道:“嵐煙,我找了你好久,還以為你棄我而去了呢。”

可兒心裏又著急又害怕,急忙掙脫了那男子的懷抱,正色道:“你認錯人了。我叫可兒,不是什麽嵐煙。”那個男子攥住她的手,一臉訝異地看著她說道:“你不是嵐煙?那為何會在此處?你忘記我們的誓言了嗎?”

可兒使出全身力氣也甩不開男子的手,只好哀求道:“你真的認錯人了,請快些放手。”那個男子卻露出不悅的神情,將她一把拉入懷中,正要開口說話時,眼前的一切卻忽然煙消雲散了。

可兒模模糊糊地聽見有人喊道“可兒,你怎麽了?快醒醒!”可兒慌忙睜開眼,見段長卿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想起剛才夢中的情景,不禁面紅耳赤道:“師父我沒事,只是剛才不小心睡著了,做了一個怪夢。”

段長卿伸手探了探她可兒的額頭,有些擔憂地說道:“做個夢怎麽流了這麽多汗?是不是生病了?罷了,我去入稟一聲,今日就不登臺了,早些帶你回家去吧。”

可兒調皮地抓住段長卿的手說道:“師父不是常說,亂世上謀生不易,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嗎?可兒不過做了個怪夢,師父怎能就不登臺了呢?”

段長卿聽得楞了楞,隨即展顏一笑。可兒仰頭呆呆地看著他,脫口而出道:“師父笑起來真好看。”段長卿臉上的笑意更深,屈起食指敲了敲她的額頭,這時卻聽見亭子的另一面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原來你叫可兒。”

可兒一聽見這個聲音,頓時楞住了。這分明就是方才在夢中拉住她的男子聲音。段長卿察覺到可兒的緊張,立刻將她拉到自己身後。亭子後面轉出來的男人現身時,可兒明顯感覺到段長卿的身體繃緊了一下,下意識地也拉緊了他的手。

段長卿隨即若無其事地拉著可兒,朝那男子跪拜了下去,口中還說道:“不知王爺在此,長卿與小徒冒犯了。”可兒跟在段長卿身後伏下身子,眼角瞥見對面那個男子的錦履時,忽然覺得似曾相識,不禁側頭尋思了起來。

那個被稱作“王爺”的男子目光落在可兒身上,朗笑一聲說道:“起來吧。原來這就是你收養的那位愛徒啊。長卿,本王覺得和你這位徒弟很投緣,可否請她過齊王府一敘?”

可兒聽得心中“怦怦”亂跳。原來這位在夢中出現過的男子,竟是那位喜歡踩著別人下馬車的齊王!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地擡起頭往上面看去,結果正好對上齊王玩味的目光,不由得嚇了一跳。

段長卿牽著可兒站了起來,不卑不亢地說道:“小徒年歲尚幼,怕服侍王爺不周道,還是等她再大些再說吧。”齊王失笑道:“你是擔心本王會對她逾禮?本王在你眼中就是如此饑不擇食之人嗎?”

段長卿面不改色地說道:“長卿不敢。只是小徒不懂禮數,怕她沖撞了王爺而已。”齊王走到可兒身前,伸手擡起她的小臉,又低下頭凝視了可兒額頭上的胭脂記半晌,方才若有所失地說道:“算了。你帶她走吧。”

可兒被段長卿帶著走出去好遠,回過頭去時見齊王還站在原地沈思,便仰起頭說道:“師父,我以前就見過他。”段長卿沒有答話,卻牽著她的手越走越快。可兒覺得師父今天似乎不太高興,也就沒敢把話再接下去。

從那以後,段長卿再不帶可兒進宮了,不過對她的教導卻越發地用心,不但教她歌舞技藝,還教她讀書習字,吟詩作畫,甚至還教她鑒賞古董字畫。每次可兒想偷懶的時候,段長卿便會板著臉說道:“女子要在亂世中謀生,總要有幾項技藝傍身,單靠出賣色相是不會長久的。”可兒想起那些幹媽手下那些年老色衰便會攆出去的可憐女子,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便又老老實實地上起課來。

日子過得很快。可兒在師父的悉心照料下,身體一個勁兒地瘋長,仿佛要把之前壓抑了好幾年的分量都長回來。她漸漸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因為長得太快的緣故,身材比同齡的女孩子顯得更加苗條修長一些,尤其是眉間那點從娘胎裏帶來的胭脂記,嫣紅欲滴地點綴在她白皙的肌膚上,仿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註意她的成長與美麗。

如今可兒的琵琶也已經彈得很好,時常坐在段長卿的一旁與他合奏,教無數聽者心醉神迷。段長卿總是開玩笑地說,從現在起,他就要像一個真正的父親一樣小心看好她了,要不然只怕她一出門就會被那些狂蜂浪蝶銜了回去。

可兒聽見這樣的話總是嫣然一笑,眉眼間那種渾然天成的嬌憨嫵媚,卻教人怦然心動。段長卿有時候會看著她出神,等可兒疑惑地回望過去時,他卻又把目光移開了,然後仍舊嚴厲地監督著可兒的功課,教可兒又敬又怕。

自從被段長卿收容之後,可兒一直沒有再去齊王府門前看看。一來王府在鄴城的另一端,她要走過去得花大半日的功夫,沒有師父的許可是斷然不敢出門的;二來段長卿似乎很不喜歡齊王,每次可兒有意無意地提到齊王府時,他都會把話題岔開,臉上也會籠罩上一層陰雲。久而久之可兒也就不敢再提起這件事了。

不過可兒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位買了自己全部荷花的四王子。那位溫柔俊秀的少年,就像是可兒那段灰暗記憶中唯一的一抹亮色,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如同一顆沈睡的種子,不知何時便會發芽生長甚至含苞怒放起來。

一天夜裏,可兒忽然被一場噩夢驚醒。她在夢中看見眼前橫躺著無數的屍首,腳下的土地都已經被鮮血浸濕,不遠處還燃燒著熊熊大火。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孩披頭散發地跪在遍地的屍體前,垂著頭一動也不動。他的身上和臉上全是血跡,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可兒覺得男孩十分可憐,便在他身邊蹲下來問道:“你在哭什麽?”男孩霍地轉過頭來,深藍色的大眼睛裏滿是仇恨的表情,突然伸手掐住了可兒的脖子喝道:“為什麽?為什麽把他們全都殺了?回答我!”

可兒嚇得驚叫一聲醒了過來,翻身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感覺到胸口傳來陣陣悶痛,似乎真的一度無法呼吸。好在這時段長卿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過來,十分關切地問道:“可兒,你沒事吧?”

可兒立刻跳下床,打開門一頭就鉆進了段長卿的懷裏,斷斷續續地述說著自己剛才的噩夢。她好不容易發洩完了情緒,有些不好意思地擡起頭來時,卻發現段長卿臉上滿是震驚的神色,不覺有些害怕地搖了搖段長卿的胳膊問道:“師父,你怎麽了?”

段長卿低下頭,額前的長發垂下來蓋住了他的眼睛,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麽情緒一樣問道:“可兒,你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嗎?”可兒茫然地點點頭,有些不解地看著段長卿臉上那種從未見過的痛苦神情,不禁害怕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問道:“師父,你怎麽了?也做噩夢了嗎?”

段長卿猛地抽回了手,見可兒露出被嚇了一跳的表情,便轉開頭說道:“我沒事。你早點回去睡吧,當心著涼。”說罷便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可兒只好也回自己的房間去,腦袋剛剛挨上枕頭的一瞬間,忽然想起夢中那個孩子的眼睛和師父一模一樣,面目也和師父有幾分相似,不禁又翻身坐了起來。這時對面的房間裏卻傳出一陣嗚嗚咽咽的簫聲來。

那簫聲十分空曠低沈,在這樣月色如霜的夜裏聽起來,教人心中寂寞得都有些發冷。可兒一直圓睜著眼睛傾聽著,後半夜再也沒有合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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