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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可兒|新文《沈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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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可兒|新文《沈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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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在漫山遍野的屍堆血海中擡起頭來,習慣性地去看頭頂上的那一片天空。蒼天在上,碧空如洗,清明澄澈得簡直有些不真實,一如他手上那把殺敵無數卻依舊散發著幽冷光芒的妖刀“長空”。

一個突厥士兵偷偷地從死屍堆裏爬起來。他知道只要殺了眼前這個惡鬼一般的男人,回國之後就可以得到夢幻般的賞賜。為了這一刻,他已經在死人堆裏趴了足足三天,呼吸著周圍血腥腐臭的空氣,等待著這個男人放松戒備的一瞬間。

機會來了!

那個男人似乎疲累已極,伸手摘下了臉上那張令無數人談之色變的銀色鬼面,露出來一張潔白漂亮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臉龐。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轉頭看向了突厥士兵的這個方向。漆黑的瞳孔裏倒映著暗殺者驚慌失措的臉孔,眉間浮現出一縷鮮明的赤紅色。突厥士兵楞了一下,下一刻手裏的弩箭已經不受控制地發射了出去。

一、可兒

“賣荷花了,剛剛采摘下來的鮮花!”

東魏武定年間的盛夏,北齊都城鄴城的街道上,一個瘦弱的小姑娘奮力地在擁擠的人潮中兜售她的鮮花。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年紀,小臉蛋十分清秀,但是因為發育得不好,實際年齡可能還要更大。她的花籃裏只有十來支並不值錢的荷花,但卻碼放得整整齊齊,身上的衣裙雖然破舊,也同樣洗得幹幹凈凈。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偶爾會有路過的好心公子,買上一支她的荷花。小姑娘總是很有禮貌地接過對方的銅板,然後挑出一支最鮮嫩的荷花遞過去。

鄴城的夏天很熱,正午的時候沒有一絲涼風吹過來。明晃晃的太陽照在頭頂上,就算是端坐在樹蔭底下,也會燥熱難耐。小姑娘光著腳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大半天,還是水米未進,已經連走路都有幾分搖晃。可要是不把籃子裏的荷花賣完,回去以後定會遭到幹媽的毒打。

幹媽姓唐,年輕的時候也是青樓裏有名的歌妓,據說還曾經入過教坊。只是如今已然年老色衰,又沒有在青春最鼎盛的時候從良,便收集了一群在亂世當中無依無靠、模樣又齊整的女孩子們,教她們取悅男人的本領,當作自己的搖錢樹;若是年紀實在太小,便打發出來賣花賣小首飾,順便在街上給窯子裏的姑娘拉客,免得白養了一張吃飯的嘴。

走到實在走不動了,這個被窯子裏的姑娘叫做“可兒”的小姑娘正想在路邊的茶攤討口水喝,對面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卻轟然一聲洞開了。無數頭戴高冠衣飾整齊的人從裏面湧出來,迅速地在一輛華貴的馬車面前站成兩排,高呼“恭迎大王回府!”

一雙可兒從未見過的精美錦履出現在馬車邊上,隨即踩上了一個官員打扮的人的後背。被他踩中的那個人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那個踩著他下馬車的人走進了朱紅色的大門,才伸手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露出十分自得的表情來。可兒望著那個昂然而去的背影,不禁暗想道,廟裏的師父常說眾生平等,這人為何偏要踩著別人的後背下馬車呢?

等到王府的大門關上,可兒討水喝的茶攤立刻變得熱鬧了起來。一個苦力打扮的漢子用欣羨的口氣說道:“瞧瞧齊王爺那氣派!年紀輕輕的,又當丞相,又當大將軍,聽說王府裏的漂亮女人比皇宮裏的還多!也不知我修幾輩子,才能修來那樣的福分!”

旁邊的人立刻哄笑道:“若是有那麽多女人,你牛二豈不是要被淘個精幹?”名叫“牛二”的漢子舔了舔嘴唇說道:“你們知道個屁!上回我在王府裏幫忙,無意中瞧見了齊王的第十九房夫人。那桃花臉,水蛇腰,嘖嘖,就是天上的仙女兒下凡,也沒她標致!窯子裏的姑娘們根本就沒法兒比!老子就被她榨幹也心甘情願!”旁邊的漢子自然又是一陣哄笑。茶攤的老板怕惹出事端來,急忙送上一壺涼茶說得:“各位大哥,這裏離齊王府有幾步遠呢。你們就當是積德行善,莫要在我這裏議論齊王爺的是非了。”

那個名叫牛二的漢子滿不在乎地看了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一眼,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的語氣說道:“我那婆娘平素在王府裏幹些漿洗的活兒,前些日子聽府裏的人議論,齊王爺新近還納了一位公主娘娘作娘子呢!還說府裏頭的那位四王子,連自己的娘是誰都不知道!多半是哪裏來的野種!”圍觀的男人們頓時發出一聲不知是驚訝還是羨慕的抽氣聲來。

可兒聽見“野種”兩個字,只覺得分外地刺耳,便挽著花籃走開了幾步。這時齊王府大門旁邊突然開了一扇小門,幾個衣著光鮮的少年帶著一群仆從,鬧哄哄地從裏面走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兩個少年,一個神采飛揚,一個文質彬彬,正在邊走便說話。緊跟在他們後面的那個少年衣飾格外講究,臉上的神情也有幾分高傲,第四個少年則是一個大胖子,正在一邊走一邊揩汗,嘴裏卻一刻也沒停止過咀嚼。

可兒有些羨慕地看著他們從自己前面走過,這才註意到那四個少年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男孩。那個男孩模樣長得很是俊氣,膚色極為白皙,身上僅有的一件單衣雖然不如前面走過的幾個少年華貴,卻隱約可以看出上面繡著極為精致的花紋,看起來絕不像是奴仆的兒子,但卻刻意和前面的少年們保持著距離。

男孩他經過可兒身前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歪過頭問道:“你的荷花賣嗎?”可兒楞了一下之後,才慌忙答道:“賣的。不知阿郎喜歡哪一朵?”少年那雙漆黑的瞳仁在她的花籃裏迅速掃了一圈,最後從袖子裏掏出十幾個銅錢說道:“我全要了。”

可兒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把花籃裏的荷花都取出來遞給了少年。這時先前走在前頭的胖少年卻回過頭來喊道:“四哥,你磨蹭什麽呢?一會兒二叔不等我們,自己出城去了!”

買荷花的少年答應了一聲,接過可兒遞來的荷花之後,還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道:“小女娃,早些回家去吧。家裏人該惦記了。”可兒覺得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正想朝那少年道謝時,那少年卻已經步履輕捷地去得遠了,還背朝著她揮了揮手裏的荷花。

可兒怔怔地看著手裏那十幾枚銅錢,忽然覺得連這炎炎夏日都變得不那麽難以忍受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高貴又親切的人。少年的身上仿佛散發出一種耀眼的光芒,將可兒暫時與她身邊這個汙濁的世界分離了開來。

“就是剛才買花的那個!”少年的背影剛剛消失在街角,茶棚裏又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偶爾還夾雜幾句尖銳刺耳的笑聲。

“野種”“野種”“野種”……這個不堪的字眼不斷地灌到可兒的耳中。其實剛才可兒也聽他們這麽提起過的,可也並不覺得怎麽樣。身在窯子裏這樣終日不見天日的地方,就算是更低俗惡毒的話,她也早就已經習慣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她卻覺得“野種”兩個字分外地刺耳。

可兒攥緊了手裏的銅板,覺得在這片市井的嘈雜聲中,買荷花的少年那張純凈溫暖的笑臉卻分外清晰地凸顯了出來。可兒忽覺胸中湧上一股難以遏制的怒氣,令她忘記了對這些壯漢的恐懼,轉身朝茶攤的人大喊道:“你們才是野種!”

茶棚裏的人立刻叫囂了起來,有的還揪住可兒的小辮罵道:“小賤種!這麽小就知道想男人了!老子替你爹你娘教訓教訓你!”可兒強忍著眼中的淚水,用力地護住懷中的那十幾個銅錢,不管那些漢子怎麽推她搡她,甚至用腳踢她的胸口都不撒手。最後茶攤的老板實在看不下去了,也怕鬧出人命來,從可兒懷裏搶過她的銅板,作好作歹地給那些漢子賠了不是,這才了事。

可兒滿臉淚水地拾起被人踩扁的花籃,抽抽噎噎地被茶老板趕出了茶棚。沒有了銅板,花籃也被人踩壞了,她不敢回幹媽那裏去,只好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亂走。路上的行人見她一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樣子,都遠遠地躲了開去,有些壞孩子還撿起石頭來扔她。

可兒越走越覺得心中悲苦,最後實在走不動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一戶大戶人家的門口。她已經不在乎是不是會有人出來把自己攆走,甚至是痛打自己一頓。她覺得這樣辛苦低賤地活在這世上,真不如死了幹凈。

不知過去多久,身後的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可兒一時間沒有提防,“哎呀”就一聲倒在了身後那人的腿上。身後那人似乎也吃了一驚,腿動了一下之後,倒是沒有像可兒預想的那樣把她踢出去,反倒伸手把她拉了起來。可兒使勁地睜開眼睛,奈何天色已晚,還是沒看清楚對方的樣子,只聽見對方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麽這麽晚了還不回家去?”

可兒一聽見“回家”,立刻“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那人似乎被她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好不容易待可兒哭得小聲些了,還輕咳了一聲說道:“你是迷路了吧?現在天也黑了,不如就在我這裏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你爹娘身邊去,好不好?”

可兒使勁地吸了吸鼻子說道:“我沒有爹娘了。”那人仿佛唏噓感嘆了一聲,彎腰牽起可兒臟兮兮的手說道:“先進去再說。”可兒乖乖地跟著他進了屋,又被那人帶著去洗了手和臉,等到飯桌上的時候,可兒一看見那冒著熱氣的飯菜,恨不能立刻就撲上去,但是因為她卻忍住了,巴住飯桌回過頭去看身後的人,然後才看清楚那人的樣貌。

這是一個有如雪域高原般清朗俊秀的青年。他的鼻梁高聳,眼窩很深,眼睛仔細一看竟然還是深藍色的。可兒想起窯子裏來過的那些胡人客商,斷定眼前的這人也是一個胡人。可兒想起那些胡人殺人不眨眼的傳說,不由得有幾分害怕。那個青年卻越過她的頭頂,拿起桌上的一個熱饅頭塞在她手裏,又抱著她坐在了板凳上。可兒實在忍不住手裏那個饅頭的誘惑,猶豫再三之後,還是下定決心一口咬了下去。

青年的唇邊露出一抹笑容,一邊往可兒身前夾菜,一邊拍著她的後背防她噎到。可兒一口氣吃了四個大饅頭和許多的菜,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最後她終於撐得吃不動了,便跳下板凳,朝著青年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說道:“多謝恩公賜飯。”

青年有些詫異地看了可兒一眼,隨即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仍舊用他那種溫和的語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可兒立刻答道:“可兒。”青年用食指擡起她的下頜,仔仔細細地看了她一回之後,問道:“我叫段長卿,在宮中的教坊裏教授琴藝。你願不願意投入我門下,拜我為師?”

可兒每次聽幹媽提起教坊,都是用一種近乎於崇敬的語氣,沒想到眼前這人看起來這麽年輕,竟然是教坊裏的師父。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下一刻便被段長卿拉了起來,還聽見他仿佛嘆息似的說道:“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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