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你的身後是血海屍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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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 是神話。

是在人類與妖怪之中都建立了羈絆並且享有著盛名、讓無數的生靈敬仰和膜拜的對象。他一手打破了血統的桎梏,以半妖之軀登臨兩界的“最強”之位, 甚至是引得高天原之上的神明都為之側目,乃至於專程為了他向這人世間投下了眷顧的目光。

往前數多少年、往後數多少年,這世間終究只有那麽一個安倍晴明。就像是這一個小小的島國用盡了它全部的氣運和能力,去孕育了這樣一個驚艷了一整個時代的、並且光芒照耀到了後世無數年的天才。

鐘靈毓秀、驚才絕艷……似乎把這世間最美好的詞匯都堆積在那個人的身上都是不夠的。他就是那從畫卷之中踏著月色走出來的白狐公子, 貴氣逼人, 不可直視。

“您真的是安倍晴明?”

藏馬按住了躁動的一方通行,拉著他從暗處走了出來,來到了安倍晴明的面前。

這時候才能夠發現, 他們之前其實站的是一個走廊拐角的地方, 現在一走出來, 面前的就是寬敞的、像是大廳又或者是廣場、祭壇這一類的空地。戴著高高的黑色烏紗帽、穿著白色的狩衣的男人站在空地中央, 肩膀上停著的那一只在不斷跳動的小東西正是之前將他們引過來的那一只紙人式神。

聽見了藏馬的問話, 男人側過臉來, 微微上挑的丹鳳眼是和藏馬如出一轍的蜜金色, 睫毛眨動的時候那一雙瞳孔裏面就像是盈滿了盈盈的水光。眼尾用朱砂似有似無的塗畫著,只需得眉眼一挑, 便天然自帶了那麽幾分的撩人。

一方通行瞅了瞅藏馬, 又瞅了瞅安倍晴明, 若有所悟。

是因為都是狐貍的原因嗎?這兩個人明明長相不同氣質不同穿著不同身份地位等等等等……一切有形的和無形的, 沒有半點重合的地方。

但是,當他們這樣面對面的站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會讓旁觀的人從他們的身上察覺出某種相似的氣質來。

一方通行把這歸結於他們都是狐貍的這樣的原因。

“嗯, 我是安倍晴明。”

面對著藏馬的問話,安倍晴明先是點了點頭,繼而卻又搖了搖頭。

“不過,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我也並不是那個人,而只是他留下的一抹虛幻的影子罷了。”

安倍晴明朝著面前的兩個人笑了笑。

安倍晴明的身體裏面除了傳承自父親的那一半人類血統之外,還有著繼承於母親那邊的狐妖的血脈。是作為半妖長長久久的生存在這世間,還是成為一個壽命不過百年的人類,全部都僅在他的一念之間。

但是最終,安倍晴明放棄了長生,選擇了作為一個人類過完這一生,並且在頭發花白的耄耋之年選擇了死亡。

這是他作為人類的驕傲。

這一份死亡是他自己選擇的,所以安倍晴明也斷然不可能留下什麽後手去轉生之類的。如果想要永生的話何必如此麻煩,一切不過是因為他不願而已。

但是,安倍晴明於這世間終歸是有那麽的一份不舍、一份眷戀。

所以他最終在魔界為自己留下了一座墓穴。

這墓穴裏面沒有遍地的黃金,也沒有琳瑯滿目的奇珍異寶。唯一足夠吸引人的,大概也就只有這一抹安倍晴明死亡之前用秘法留下來的神念了。

“你們是最早來到我面前的人呢。”

安倍晴明感嘆著。

藏馬和一方通行對視一眼。

這還多虧了那一只現在依舊趴在安倍晴明肩膀上的式神,不然他們大概還在墓穴中的通道裏面亂逛,也不可能站在這裏。

其實這還是多虧了藏馬。這一只小紙人式神留在安倍晴明的身邊太多太多年,早就已經對他身上的氣息熟悉到了骨子裏面。所以乍一察覺到藏馬身上那熟悉的、屬於妖狐的氣息,小家夥就一溜煙的跑過去了。

“唔……”

安倍晴明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兩個人一會兒,視線落在了一方通行的身上,語氣裏面不免得有些驚奇。

“雖然我當初的確是設置了門禁,要想進來必須是兩個不同種族的人一起才可以……”

“但是居然能夠在魔界找到人類,並且與對方結為同伴,不得不說,某種意義上也是十分的了不起啊。”

他慨嘆著。

藏馬木著臉。

“……您謬讚了。”

“一個人類並一只妖狐……你們還真是和我安倍晴明有緣啊。”

陰陽師手中敲著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的折扇,搖搖頭,帶著些嘆息的笑了出來。

“這一座墓穴之中,原本只為最早來見到我的妖怪準備了一份的嘉獎。”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來,淩空屈指一彈。有一道細細的血線從這本該是沒有了實體的靈魂上飛濺而出,落在了藏馬的眉間,隨後迅速的沒入了進去。

“嗚……!”

藏馬猛地半跪在地面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用力之大像是恨不得將自己的手整個的全部都插進去胸膛裏面、將什麽東西從那裏挖出來一樣。

但是他擡起頭來望著安倍晴明的時候,從那一雙眼瞳裏面流露出來的卻是在痛苦之中夾雜著的全然的欣喜。

“您……”

“啊呀,應該也有這樣的傳聞吧?”

安倍晴明撫掌大笑。

“晴明是白狐之子……什麽的。”

他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沒錯哦。”

“我的母親葛葉是一只白狐,一只傳承了祖上來自於東方那一片神奇而瑰麗的土地上的天狐血脈的白狐。”

“常言身死道消,那麽如今,這一縷天狐的血脈,便送給你吧。”

前文便曾經有言,妖怪們彼此吞噬他人的血肉骨骼,以此來獲得蘊藏在對方的身體裏面的力量,以此來壯大己身。

即便來到這裏的不是藏馬,而是其他的任何一個別的什麽妖怪,安倍晴明都會將這一絲血脈送出作為贈禮。

但是,如果對於其他的妖怪來說,這一縷血脈不過是一份力量強大的寶物的話;那麽對於同為狐妖的藏馬而言,這無疑是一份脫胎換骨的機會。

藏馬本身,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沒有任何奇特之處的狐妖。能夠有今日的成就,完全是靠著一股子的拼勁和狠辣。

但是,如果他能夠將這一絲的天狐血脈完全的化為自己的東西,就相當於是從基礎上改變了他的根骨,硬生生的扭轉了他的資質。若是說以前不過堪堪是及格線的水準的話,那麽如今就是被拉扯到了“優秀”的級別。

可以說,安倍晴明給予他的,是一條通往“更強”的道路。

“至於你……”

安倍晴明轉過頭來看著一方通行。

“嗯?”

一方通行雙手抱臂瞅著他,不知道晴明究竟是在打著什麽樣的主意。

“我一開始的確是沒有想到過,居然真的會有人類來到這裏——並且最終,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低笑著。

“我沒有留下動人心的財帛,也沒有留下世人趨之若鶩的珍寶。這一縷幽魂唯一能夠給予你的,只有我畢生的學識了。”

如果換做其他的任何一個人在這裏的話,只怕是會忍不住的驚呼出聲。不知道有多少人捧著大筆大筆的錢財,跪著雙手把它們為安倍晴明奉上,只是希望可以得到哪怕是一點點的、從對方的指縫之中洩露出來的陰陽道的知識。

“陰陽寮首席”從來都不是一個只是為了好聽才會被冠上的稱呼,“最偉大的陰陽師”也從來都不是後世毫無依據的吹捧。

沒有什麽會比【安倍晴明全部的知識】還要珍貴的東西了,這是讓多少的妖怪也好,又或者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人類世家也好,都會忍不住拋下了自己全部的風度和驕傲,哪怕像是野狗一樣不堪也一定要去搶奪的東西。

而現在,這樣的一份機緣,就被擺在了一方通行的眼前。他什麽多的都不需要做,只消得輕輕地點一點頭,那麽這足以引起巨大紛爭的東西便會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一方通行咧了咧嘴,短促的笑了一聲。

“哈。”

“本大爺不需要。”

“不過是區區妖怪罷了,難道還能夠成為攔住我的障礙嗎?開什麽玩笑啊,站在這裏——站在前方的,可是一方通行(elerator)啊!”

少年的笑容驕傲放肆,有如魔界之外、現實的天空之上,那一輪不滅的驕陽。

“你的力量體系,還是去找願意繼承你的衣缽的人繼承吧!我才沒有那個守護世界的耐心呢!”

“啊呀,還真是一個驕傲的孩子啊。”

安倍晴明敲打著自己的掌心,笑出聲來。

“那麽,就把這當做是一個逝去多年的老人最後的心願吧。”

他頂著這樣一張當年走在平安京的街道上能夠引起無數的高門貴女又或者是普通女孩尖叫著朝他的牛車投擲鮮花和信箋的俊秀的臉龐,對著一方通行這樣說道。

一方通行:……

可拉倒吧您嘞。忽悠人都不打草稿的嗎。

而這個時候,安倍晴明伸出食指來,點在了一方通行的眉心間。

“餵?!”

一方通行又驚又怒,但是他的脾氣只發了一半就硬生生的卡住。

面前的男人的身體正在逐漸的變得透明,隨後化作點點的靈光消失。

“並不需要你去做什麽。”

空氣中最後回蕩著他的聲音。

“守護平安京、鎮守陰陽兩界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但是卻也不存在著要將其強加到他人身上的道理。”

“我啊,只不過是不甘心這萬千的靈術都沈寂在我的記憶之中卻永不見天日……僅此而已罷了。”

這才是安倍晴明的一抹執念滯留魔界,久不肯離去的原因。

******

地獄,閻魔大殿,第一輔佐官居所。

狩衣高帽的男子“啪嗒”一聲,落下了手中最後一粒的棋子。

“啊呀,是我贏了呢,鬼燈大人。”

他合攏了手中的扇子,看了眼棋局,笑瞇瞇的道。

坐在他對面穿著黑色的和服的鬼族“嗯”了一聲。

這時候,從安倍晴明的身上突兀的冒出了白色的光芒。

“這是……”

晴明有些小吃驚,隨後笑出聲來。

“看來當年留在魔界的那最後一縷執念,如今也是終於得償所願了呢。”

“恭喜,”鬼燈道,“你與此世的全部因果都已經有了結局,總算是不用暫居地獄,而是能夠前往高天原了。”

以安倍晴明的能力以及後人對他的信仰,早就已經有著登臨高天原之上成神的資質。只是一直礙於執念未消不得脫離黃泉,如今終是一朝如願。

“多謝鬼燈大人。”

安倍晴明的眼珠子轉了轉,笑了起來。

“若是日後鬼燈大人見到了那繼承了我的知識傳承之人,就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稍稍的照拂一下吧。”

“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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