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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斯從不去這種燈紅酒綠的地方,也厭棄那些出入此地的人,他的教養和自尊心,從不允許他放縱。無法規避的應酬他也只會選擇些明亮寬敞的地方。

他很難想象紀嫻玉在那裏究竟經歷了什麽,那些男人又是如何討好她,會將她的絲襪勾破、混雜不屬於她的氣息、勾著衣領、皮帶或是拉鏈。

越是這麽想,雷恩斯心底裏的躁意越是無法抑制。

他的嗓音偏冷,不像是玩笑話,而剛巧紀嫻玉記得那件事。

他居然真的知道,還花錢買了。

紀嫻玉很難用言語描述此刻的心情,怔怔地杵在原地,腦內不斷有警笛作響,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她險些要忘記呼吸。

不是,她為什麽要心虛,那天之後她明明已經和他分手了啊。

“對。”紀嫻玉說,“我是喜歡,畢竟在您這裏壓抑太久了。”

她說謊並不能完全做到臉不紅心不跳,所以沒敢看他的眼睛,低頭小聲說:“隨便給點小錢就能消遣的情人,用著什麽感覺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說完這話,紀嫻玉就有點慫,扭頭就要走。

雷恩斯比她高,走得也更快,紀嫻玉心裏更沒底了,站在走廊上,扭頭制止:“你別跟著我,我那天是和你撒謊了,但是你應該清楚我為什麽會這麽做吧……”

“我不生氣。”雷恩斯低沈道,“但是你應該知道,如果有人借著這種事大做文章,會有什麽後果。”

他忽然耐下心與她說,條分縷析地解釋後果會是怎樣,又說那裏魚龍混雜,實在不安生。

紀嫻玉還是頭一回聽他說這麽貼心的話,大概也就這個時候,她能體會到他比她年長。

真是荒唐,明明在床上是那副樣子,現在倒是穿得衣冠楚楚,說一些又迂腐又封閉的話。

心底裏的那點不安頓時煙消雲散,她甚至還有些想笑,仰頭問他:“難道你沒去過嗎?拉斐爾先生。”

自從那天坦白後,雷恩斯並不想聽見她這麽稱呼,她說得畢恭畢敬,話裏話外卻帶著譏諷的意思。

“沒去過。”雷恩斯否認得很快。

紀嫻玉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扯了下唇角,忽然又不知道說些什麽來嗆他。

她再往前一步,雷恩斯也上前,紀嫻玉有些不勝其煩:“你要和我做朋友,難道就是這麽跟著我一直到家的嗎?拉斐爾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變態跟蹤狂!”

這裏隔音效果奇差,紀嫻玉已經努力壓低聲線了,但還是忍不住將音量拔高些。

身後的不遠處傳來開門聲,紀嫻玉心頭一緊,撂下這話扭頭就向裏頭走去。

可她剛轉身,便看到自家大門敞開,曹若男拎著一袋垃圾袋出來。

視線忽地對上,紀嫻玉楞在原地,曹若男也頓了頓:“姐,你回來了啊。”

還沒開門時,曹若男就聽到了門外的爭吵,她聽得不太清楚,以為是隔壁剛搬進來的小情侶又吵架了,誰知道她一出門,見到的就是她姐,還有——

曹若男的視線不禁向後瞟,男人個頭高,西裝革履又是異國面龐,實在叫人無法不註意。

她心裏隱隱約約有點猜測:“你和他……在吵架?”

紀嫻玉心裏咯噔了下,大腦飛快地尋找如何搪塞過去的話,她還沒反應過來,雷恩斯卻上前走到她身邊,淡道:“只是在談話,稱不上吵架。”

他用的還是英文,曹若男遲鈍了幾秒鐘才聽懂是什麽意思,啊哦哦地點頭,然後若有所思地看向紀嫻玉。

紀嫻玉人都麻了,顧不上雷恩斯立馬錯開他,上前推著曹若男:“別管他,我們進屋,走走走。”

曹若男攥著那袋垃圾,被半推半就地擠到門前,還有些不樂意:“我要倒垃圾呢……”

“我來。”

雷恩斯說著,已經上前替她接過垃圾袋。

他的動作太過行雲流水,曹若男楞住了,紀嫻玉也投以不理解的目光。

其實她但凡強硬點,肯定不會給他的,可是一個垃圾袋被搶來搶去,未免也太蠢了。

紀嫻玉就由著他了,但仔細一想,他倒完垃圾肯定要回來,順便洗個手做做客什麽的。

靠,她真是低估了這個男人。

紀嫻玉深吸一口氣,都不知道該以什麽表情維持面部管理了,偏偏這會兒曹若男擡頭看她,那雙眼充滿了考究與狐疑。

紀嫻玉一噎:“進屋說。”

因為有客人來,曹若男立馬把掛在客廳的貼身衣物收拾好放樓上,忙來忙去跟要迎接財神似的。

紀嫻玉也不好什麽都不做,只能順手把水燒上。

她剛叩放好水壺,屋外就傳來擰門的動靜,緊接著是廚房水龍頭往下淌的水流聲。

曹若男啪嗒啪嗒地從樓上下來,站樓梯口沖紀嫻玉擺手,指了指那邊的人,拿口型問:他、是、誰、呀。

紀嫻玉根本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讓兩個人見面,關鍵是雷恩斯還像個沒事人一樣。

說曹操曹操到,男人拉開廚房的門,擡眼看了眼她們。

紀嫻玉也不管雷恩斯怎麽想,隨口扯了個身份:“我的司機。”

“對吧?”她看向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雷恩斯雙眼深邃,略一頷首:“也是男友。”

他說這話用的甚至是中文,明明是每個字她都聽得懂,可一旦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有一種看的電影音畫不同步的美感。

紀嫻玉站在室內,在話音落下的兩秒鐘沈寂裏恍若遭受雪地風暴,耳邊嗡嗡呼嘯北風,但她知道,她一定得否決。

“才不是!”

“哇,真的嗎?!”

兩道女聲同時響起,樓梯上的那位音量明顯更拔高些,尤其配合她恐龍一樣的下樓聲,紀嫻玉感覺地板都在震三震。

曹若男直接站定她和雷恩斯正中間,又不敢太放肆,正好水開了就倒了杯龍井茶,遞給雷恩斯:“姐夫,喝茶!”

雷恩斯唇角微微掀起,低聲說了謝謝,接過那杯茶。

他真是肉眼可見的春風得意,紀嫻玉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偏偏若若這個小狗腿子尾巴搖成螺旋槳也沒註意到,簡直給她老紀家丟臉。

真是太丟臉了!!!

紀嫻玉有些心梗,吸氣後緩緩吐息,皮笑肉不笑:“你別瞎喊啊,他就是開玩笑。”

曹若男扭頭分外不解道:“什麽玩笑開這麽大?”

紀嫻玉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雷恩斯彎腰放下茶杯,不鹹不淡地替她揭過這一話題:“不算正式,姑且算作。”

這兩組四字用得一套一套的,紀嫻玉是真沒繃住,狠狠剜了眼他。

平時也沒見他說中文,跟爆金幣一樣禿嚕出這麽多幹什麽,炫耀自己中文水平很好嗎?那之前怎麽不說,不屑和她說?

曹若男也被唬住了,感慨道:“姐夫,你中文真好,我還以為你不太會說呢。”

紀嫻玉忍無可忍:“叫什麽姐夫,他有名字,你叫他拉斐爾就好。”

曹若男一臉震撼:“真的嗎?我記得有個畫家也叫這個名字。”

雷恩斯並不意外:“叫我Raynes就好。”

倆人說著說著就開始扯別的話題,而雷恩斯就像個愛護妹妹的長輩,對她的學業噓寒問暖還提出建議。

他一旦開始說長句,就不會像剛才那樣爆中文,低沈醇厚的英文溫和悅耳,但曹若男在口語方面顯然沒那麽好,談及生詞就會向紀嫻玉投去求助的目光。

紀嫻玉也不好擺冷臉,一字一句地翻譯過去,要是他說些不該說的話,她也好打圓場。

茶杯見底,紀嫻玉覺得是時候趕人走了,立馬從沙發上起身,面無表情地看向他:“走吧,時候不早了。”

其實雷恩斯也沒待多久,但紀嫻玉就是很煎熬,他人前的模樣隨和而平易近人,看上去像個好好先生,反倒襯托她不是什麽好脾氣的。

他慣會裝出文質彬彬的模樣,紀嫻玉是真的看不下去,甚至覺得這一幕荒唐極了。

雷恩斯擡眼看她,嗯了聲,與曹若男道別:“下回見,早些休息。”

這回離開樓盤,比剛才的天氣還要冷,晚風凜冽,婆娑樹影打散聚光的路燈,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紀嫻玉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送他到樓下,反應過來後,她就站在門口不往前走。

雷恩斯若有察覺,偏頭淡淡地看了眼她。

他也並非是要紀嫻玉送到哪裏,只是他覺得分開時,總該是有點儀式感。

臨別的擁抱親吻,從前沒發生過的事情,何況現在。雷恩斯心中輕哂,卻不由自主的想,她是該與他好好道句晚安。

這句話需要他率先開口,雷恩斯還記得這種事,以往他好像也鮮少與她說過。

“我好像和你說再多也沒用,拉斐爾先生,但我還是想最後說一次,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再這麽擅自主張地糾纏我了。”紀嫻玉抱臂攏著羽絨服,目光清明不卑不亢,“還是說你覺得這種事很有趣,又或者不甘心?”

紀嫻玉是清楚的,有些男人在分手後喜歡糾纏女方,不一定有多愛,純粹就是放不下“愛她”的那份人設。

她想雷恩斯應該也是這樣的,畢竟他骨子裏就透著自視清高的傲慢,定然不甘心就這麽分得不明不白。

她的拒絕讓他受挫,以至於他不得不降尊紆貴做這些毫無意義且瑣碎的事來彌補,直到她真正松口在一起,直到他真正玩膩的那一刻,他又能恢覆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態。

日久生的不一定是情,是他看到她身上某種鮮活的、有趣的品質,他為之吸引短暫著迷,一旦得到後就會如棄敝屣。

紀嫻玉試圖剖析他的所念所想,她覺得自己做得足夠冷靜了,可是一旦這麽明晃晃地說出口,她又覺得堵心。

初次見面時他只喜愛她硬湊上來的美好肉|體,現在他開始有閑心談起風花雪月,向來是自我的,不顧她想法的。

比起之前總愛挑刺找茬的態度,他現在的確好太多了,可是真的很好嗎。

紀嫻玉說不清,回家後她就沒時間換衣服,寒風像刀似的一寸寸剜她雙腿,很冷。

雷恩斯的雙眼像是起了霧,看得不太清明,如一汪深邃暗沈的大海。

“你可以叫我Raynes,嫻玉。”他的嗓音很低,中英混雜,腔調更不像剛才那言簡意賅時板正。

有那麽一瞬間,紀嫻玉都快認為他是因為口音自卑而不敢說太多中文,但估計也是她惡意揣測,畢竟這個男人就不可能有這種時候。

他不正面回答,紀嫻玉也不,並且仍然用著那個稱呼,緩聲說:“拉斐爾先生,希望下次你也可以用這麽流利的中文和我談話。”

“我不喜歡語言不通的男友。”

說著,她看眼男人的面龐,扯了下唇角往回走。

雷恩斯目光隨著她而去,沒說話。

上樓後,紀嫻玉就該面對上躥下跳問一大堆有的沒的的曹若男。

她許久沒拿出長姐威嚴,曹若男就跟沒事人一樣撇撇嘴:“愛說不說,我不就是有點點好奇嘛,畢竟你之前談都沒談過,好不容易交往一個,還是這麽帥的老外。”

“你們真是酒會上認識的?他不是司機嗎?還是說他其實也是個很有錢的人吧,畢竟你更喜歡有錢人不是……”

都怪雷恩斯多嘴,說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她還要替他圓謊,比如酒會停車場認識、比如他家境普通是中法混血兒,完全沒句實在的實話,紀嫻玉都服了。

好不容易給曹若男糊弄過去,大晚上的她還抽風,小嘴又是叭叭戀愛那點事。

紀嫻玉也能理解,這個年齡段的小姑娘就好聊這些,其實紀嫻玉也不完全是不婚不育主義者,偶爾刷到好看的電視劇或者視頻片段,她還是會帶一些粉紅泡泡產生小期許。

從一開始暗戀成績水平一致的隔壁學霸,再到好感於大學時期能力出眾的班委學弟,紀嫻玉的擇偶標準還是那樣,長得好看白凈、家裏必須有點小錢,她可不扶貧,更別說現在。

她不會喜歡過於年長的男人,也不會好高騖遠追求原本殷實還高不可攀的old money,更別說雷恩斯是外國人,還比她大了七歲,之間的溝壑猶如天塹,不論是家境還是家鄉距離。

越是這麽想,紀嫻玉越覺得當時亮出名牌的自己像個小醜。

過不了多會兒,雷恩斯肯定會覺得她是個不識趣又故作矜持的女人,作為他過往情史裏一筆淺淡的飯後談資。

紀嫻玉抱緊抱枕埋頭悶氣,還是別想那麽多吧。

這段時間沒通告,紀嫻玉打算陪著曹若男到各地參加校考,她不打算考太遠,備考的學校北城有兩所,稍微遠點的新城也有一所。新城的考試時間是在下周,訂好酒店收拾好行李,紀嫻玉也提前把日程時間空出來。

大包小包的行李箱由司機搬運,紀嫻玉沒再看見雷恩斯,興許他又不會再做這麽沒品的事了吧。

曹若男還是頭一回坐紀嫻玉的商務車,一上車就興奮得左顧右盼到處摸摸,和她剛領到這輛車時的樣子完全一致。

頂著她好奇的打量,紀嫻玉完全抹去雷恩斯的存在,只說是公司安排的。

等她興奮勁兒過去後,紀嫻玉打算瞇眼養神一會兒,剛拆開一次性眼罩,她就瞥見曹若男捧著手機,不知道在笑什麽。

接收到來自姐姐怪異的目光,曹若男直接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掩唇笑出聲:“這個雷恩斯也太好玩了,說他這段時間忙完,會來一手承包我考試的路費住宿費,還給了我一個紅包。”

紀嫻玉還未發作,曹若男立馬解釋:“當然啊,我可沒領!這個紅包是他今早發的,這種假模假式的小矜持我還是有的!”

“姐,我突然能明白你為什麽不答應他了,明明沒幾個錢還喜歡打臉充胖子,不過我感覺他對你也挺好的,你要不再處處看吧,他發完就說自己去工作了,是不是去跑滴滴了呀,還挺辛苦的。”

曹若男這話聽著像向著她的,可紀嫻玉卻聽到她滿滿的敷衍,估計過不了多久,這丫頭就要被雷恩斯收買了,何況他本來就有錢還在這裏裝窮。

紀嫻玉的面龐逐漸覆上一層莫得感情的冷意,掏出手機點開那人的聊天框,戳戳的手指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你什麽時候加了我妹妹的微信?】

發出一條還不夠,紀嫻玉又發:【能不能別騷擾她了!】

年後的這段時間,因為某部門經理的失職,雷恩斯的做事態度越發雷厲風行不留情面,整個會議都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

等到散會後,各個部門人員才松口氣,眼觀鼻鼻觀心地按次序離開會議室,忽然會議桌面上傳來手機震動聲,隨之還有男人淺淡的一聲輕笑,所有人都紛紛望了過去,只敢看一眼,皆是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覷。

畢竟剛才因為某部門方案不行,雷恩斯可是始終帶著一身寒意地聽完匯報工作。

有好事者到茶水間沖泡咖啡,悠悠嘆口氣:“本來進公司之前看到總裁長這樣,我還狂喜和朋友分享,結果上回他罵了我們組長一痛快,那個時候我都恨不得自己是個文盲小聾瞎。”

“我還是頭一回見他笑,天,我剛剛真的在心裏默念了一句‘總裁好久沒有這麽笑過了’……”

另一人搭腔:“可能談戀愛了吧,不然為什麽笑成這樣。”

“啊?他還沒結婚嗎?”

“是啊,這好像大部分人都知道吧。”

“我不太信,他的唇角沒有上揚35°,應該是因為別的,他談戀愛是高興了,我們被罵一頓憑什麽受啊。”

茶水間裏你一句我一句的調侃,氣氛漸漸活泛了些,直到他們看到窗外不遠處的男人,立馬紛紛閉上嘴茍著。

處理完工作事務,雷恩斯站在電梯前看了眼消息。

他回覆紀嫻玉說這段時間忙完手頭工作,會再去看看她順便陪考。

但紀嫻玉回絕得很徹底——

【你還是忙跑滴滴吧,沒你上桌的機會。】

滴,雷總喜提新職業!

感謝【迷鹿咩咩】【阿浠】的灌溉!!周末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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