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靈堂

關燈
靈堂

海城市。

靈堂。

蘇莯身著烏黑連衣裙,純黑色赫本風大邊沿禮帽下的雙眼看不出任何神情。整個人瘦的骨骼分明,如果在大街上迎面走來,沒有人敢相信這是那個曾經被保護的很好的蘇莯。

蕭珩一襲黑裝站在他身邊。

這是他寸步不離陪在蘇莯身邊的第五天。

這五天裏,蘇莯一直保持著神態上的安穩。沒有笑過,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蕭珩寧願她能嚎啕大哭一場,哪怕是掉幾滴眼淚也好。但是他知道,這一次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能牽動她的情緒的人。

前來吊唁者首先會對蘇莯伸出的手,但她的手臂一次都沒有擡起來過。接過去的都是蕭珩冰涼的掌心。

她現在是一個毫無感情的人。除非躺在哪裏的人能站起來,其他事情再不對她有一絲一毫的觸動。

她始終禮貌的以栗家未婚妻的身份迎接著每一位吊唁者的到來。但也僅僅只剩了一份禮貌。

栗眳生前就情緒穩定。

走後,必將有人替他維持體面。

這個人不能是別人,只能是蘇莯。

栗盛華步履蹣跚的走進告別廳,經過蘇莯身邊,稍稍頓足。積壓到不知是何種情緒隱忍著沒有爆發,他身形微顫,身邊人便立刻上前攙扶。

蘇莯把帽檐壓低些。這是她站在這裏三個小時以來唯一的動作。

她現在已經沒有別的精力再去應付,神情恍惚間,她的腦海裏全都是栗眳。

精致到無可挑剔的面龐,狹長的雙眼,生氣吃醋時不論何時何地都會控制不住的暴怒,他的味道,他的笑容……

不能再想了。

也不敢再想。

關綺來到蘇莯身邊,擡起手想要擁抱,但想了想還是停止了動作。

關綺臉上尚未幹涸的淚痕提醒著她才剛剛躲在外面哭過。

這些天來,任何都不敢在蘇莯面前表露出過多的情緒,他們希望蘇莯能夠有一場無所顧忌的爆發,但又怕她一發不可收拾。

林楠和大亮在栗眳巨大的黑白照片前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儀式開始。

無法隱忍的哭泣聲像一把把尖刀刺進蘇莯的耳膜。她無法共情。因為心是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該一什麽樣的情緒去接受現在的一切。

悲鳴的樂聲在耳畔響起。

未婚,所以不能下葬。

栗眳精致好看的面龐就死死的定格在冰冷的相框中。

蘇莯擡起腫脹的雙眼粗略的瞄了一眼。只是一眼,她的淚水忽然開始無法控制的肆意流淌。

她不想哭。

先拋棄自己的人,才不值得叫自己掉眼淚。但是她又不知道是何種情緒牽動自己,讓她無法控制自己得情緒。

儀式結束。所有賓客都有序撤離。

從始至終,栗盛華都沒有看她一眼。沒有人敢告訴栗母這件事。所以她沒有來。

“蘇莯,走吧。”蕭珩低下頭發現蘇莯臉上掛著淚痕。

沒有人看到她什麽時候哭,也沒有人聽到她的哭聲。

蘇莯揚起眼,定定的看著蕭珩,“去哪?”

“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蘇莯麻木的點了點頭。隨著蕭珩走就是。

“把他的骨灰幫我拿過來……”蘇莯腳上像是踩著釘子,動彈不得。

“蘇莯……”鄔渙谙幾個人圍了過來。

她聽見有熟悉的聲音喚著自己,張了張口,但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看著蘇莯的樣子心痛的不能自已,卻連半句安慰的話都不敢說。

“算了,別說了。”蕭珩站在蘇莯身後,看著眼前的女孩聲音哽咽,“你們走吧,我陪著她。”

蘇莯麻木的擡了擡腳。鉆心的酥麻從腳底傳來,身體一歪,差點沒站穩。

“蘇莯小心……”幾個人同時伸出手扶了蘇莯一下,關綺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裏滾落下來。

鄔渙谙轉過臉去,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蘇莯你去哪?”

腳步牟然頓住。

是啊?去哪?現在還能去哪?

肩膀被環住,聲音在腦後響起,“我先帶她走。放心。”

再沒了追問與嘈雜。

蘇莯上了車,有人幫他系好了安全帶。整個過程蘇莯都沒有反應,只是緊緊的抱著那支琥珀色的骨灰壇。

“要去哪裏?”蕭珩滿眼的心疼,逼得他雙眸猩紅。

“回公司。”

“現在?”

“嗯。”蘇莯點了下頭,“那邊還有點工作沒有完成。”

“蘇莯,”蕭珩腦袋裏最後的一根弦斷了。雙眼瞬間猩紅,用力把眼前的人攬進懷裏,“你別這樣……”

“模特人選還沒敲定,上午公司那邊發了郵件,時間快要來不及了。”蘇莯沒有推開蕭珩,喃喃的說。

“不要管,是誰給你發了郵件,你告訴我,我現在立刻停他的職!蘇莯,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公司那邊我會交代好,你不要擔心,你想去哪……你想去海邊嗎?不對……海邊不行……要不然我們出國怎麽樣?還是說……”蕭珩從未像現在這一刻如此恐懼。

“我把那邊工作交接完,然後回江城。”

蕭珩一顫,楞了片刻。過了一會,雙臂的力量不自覺收緊,變了聲音,“別這樣,求求你……蘇莯,算我求求你……”

蘇莯擡起手,拍了拍蕭珩的肩膀像是安慰,任由他滾燙的眼淚如決堤般的湧進她骨骼分明的的肩窩。

她沒有推開蕭珩。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四小時前。

“叔,您節哀……”蕭珩一襲莊嚴的純黑西裝,從後視鏡裏沈重的註視著後座的栗盛華,喉嚨哽咽。

來接栗盛華之前,幾個人在家裏遲疑了很久。顯然大家都自知無法完成這個沈重的任務。栗眳的死訊本已是在他們的心裏活生生殘忍的鑿開一個血紅的大口子,再勉強叫他們面對栗盛華,無疑在早已被撕爛流膿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根本不需要親身體會便知道是何種巨大的悲慟。

足以讓人窒息的悲慟。

“我去吧。”蕭珩站起來,捏緊車鑰匙頭也不回的出門了。

再晚一秒,他怕自己會後悔。

“蘇莯,”蕭珩走了一會,關綺沖破壓抑的氣氛推開一樓客房的門。這些天,蘇莯一步都沒有踏進他和栗眳的臥室。

床上的女孩瘦成了薄薄的一片,本來就蒼白的臉顯得更加病態。眼下的烏青時時刻刻在提醒著所有人,這五天來,她只能完成一些斷斷續續的睡眠,加在一起不足十幾個小時。

“我叫谙子煮了白粥,你起來喝一點。”

床上的人半睜著雙眼,整整六天,蘇莯一句話都沒說過。

林楠和鄔渙谙起身走到房門口,雙眼血紅,眉毛微蹙。他們發現對於蘇莯的情緒來講,自己的情緒甚至卑微到連一句安慰都不敢。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莯勉強支起上半身。但她始終盯著窗外還未完全泛亮的天色,空洞的雙眸好不容易回了點神。

“拿來吧。”

門口的幾個人震驚的擡起頭,手忙腳亂的端來了一碗白粥。

蘇莯一點都沒有餓的感覺。但是她知道現在必須要強迫自己吃點東西了,因為天亮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去做。

她必須保持最好的狀態送完栗眳最後一程。

關綺坐在蘇莯床邊,微微顫抖的雙手攪拌了一下碗裏滾燙粘稠的白粥。

鄔渙谙在粥裏稍稍加了一點牛骨湯。這些天她飲食清淡,只要是沾了一點油腥都會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到最後,索性什麽都不再吃了。

“我自己來。”蘇莯接過來。她手腕從袖口裏露出來,腕骨凸出,骨骼分明的可怕。

她又瘦了。

關綺強忍著淚水不讓自己哭出來。這幾天裏沒有人敢在蘇莯面前哭,甚至連悲傷的語氣都不敢表現的太過明顯。

蘇莯舀起一勺還冒著滾灼熱氣的米湯,便往嘴裏送。

“蘇莯……”幾人慌張措亂,這一勺進嘴怕是口腔裏都要狠狠褪一層皮。

“停下!”蕭珩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門口。他大刀闊斧的步伐三兩步就走到床邊,一把奪過瓷碗,皺了皺眉毛什麽都沒說,重新舀了一勺米湯放在嘴邊吹。

“算了,等涼了再喝。”蘇莯忽然沒了興致。

她沒有擡眼,重現以剛才的姿勢躺下,眼神空洞的盯著開始泛白微亮的夜色出神,好像剛才都是幾個人的幻覺。

林楠擡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

距離告別儀式,只剩下兩個鐘頭。

“蕭珩,你看著蘇莯,我出去一下。”關綺小聲附在蕭珩耳邊。

蕭珩沒有回應,依舊執著的吹著手裏那碗白粥。

關綺無奈又心痛。好像一團被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喉嚨裏,憋得她無法呼吸。

這幾天所有的人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盡管每個人都在極力抗拒,卻無能為力。

林楠出國的日期延後了一年,沒有人問過原因。他再也沒有像往日那般露出過沒心沒肺的笑容,哪怕是敷衍都沒有。他常常在栗眳的房子裏一坐就是一整天,淩晨時間蘇莯沒有太大的動靜再走。

鄔渙谙臉上少有表情,始終皺著眉。他抽煙越來越多,大多數時間見他,都坐在臥室陽臺的椅子裏,手邊的煙灰缸堆積成山。空蕩蕩的煙盒從來都兩包擺在桌上。他再沒有過多情緒,只有偶爾抱著關綺崩潰大哭的時候才能看到一點點曾經放肆張揚的影子。

大亮不總是和幾個人湊在一起。每次見他總是拖著疲憊的身軀,臉上不同程度的傷口分明。凝滯的雙眼布滿血絲,像是能滴出血來一般。渾身濃烈的酒氣就像剛從泡酒缸裏撈出來的參根。他沒有完全學會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每每見到蘇莯的樣子,總是匆匆擡腳出去,回來時雙眼比之前更加紅腫。

索性大家勸他暫時先別過來。

金蕭來過兩次,但沒有與蘇莯見面。盡管擔心蘇莯的狀況,但也只能草草了解之後便走了。

這些天裏,蕭珩一次都沒有見明月。他和關綺日夜輪流看管蘇莯,這自是不必多說,他們兩個的意圖簡單明了,生怕蘇莯會隱忍不得,做些傻事。

所有人的情緒看似都在圍繞著蘇莯轉,但大家心照不宣,讓他們變成這般模樣的,是那個到現在為止都無法讓人接受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人。

大家都沒有發現,現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著栗眳生前的影子。

這煉獄般的六個黑夜白晝,活生生將沒跟人的靈魂撕扯成兩瓣。生活如同話劇般在掌聲雷動的鎂光燈下緩緩拉開序幕。

又在一次次摻雜著笑與淚的嘆息中盛大落幕。

關綺帶上客房門,壓抑了半天的眼裏終於從泛紅的眼眶中掉了下來,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個藥瓶,瓶身上“□□”三個字想三把尖刀紮進所有人眼裏,關綺緊握藥瓶的手指節發白,“我去給她倒杯牛奶……再這麽下去,我真怕她扛不住了。”

鄔渙谙叼著煙的嘴角微微顫動,把關綺一把攬了過來,“別做傻事。”

林楠把臉扭到一邊在揉了揉發燙的雙眼,“總得讓她送最後一程吧……”

四天前。

蘇莯被通知去認屍。

那具破碎的身軀成了蘇莯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的噩夢。

她實在想象不出那個溫柔幹凈的男孩,在剎車失靈紮下高速的施工工地那一瞬間,心裏在想什麽。

鋼筋紮進結實的肉裏,被處理過但依舊清晰的血洞沒有任何猶豫的直接貫穿心房。那具□□,是無數個夜晚都與自己撫摸纏綿溫暖濕熱的□□,帶給自己無盡□□與安全感的□□。

此時此刻,卻似一具冰冷的模型,筆直僵硬的被擱在床板上,殘破的讓逼仄的空氣跟著一起喪失了溫度。

蘇莯腳上猶如灌鉛一般,拖著僵硬的身體,趴在停屍房門口嘔吐到膽汁混著血絲一起翻湧出喉嚨。

蕭珩他們趕到時,她正像一具被抽離了靈魂的行屍走肉般趴服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瞳孔緊縮,眼底的血與淚齊齊奪眶而出。

耳邊縈繞著焦急與擔憂的聲音,但是她什麽也聽不到。

最後,蘇莯自己挪著堅硬的腳步,撥開扶著她的手臂,定定的站起來。

“我沒事,都出去。讓我男人保留最後一份體面。都滾出去!”

像是醉了酒。

未來的幾天裏,所有的事情記憶都很模糊。她沒有時間休息,從頭到尾都紮在準備栗眳後事的行程裏。她不敢睡,就算睡也會從噩夢中驚醒。

她怕在夢中見到那個叫她魂牽夢繞的臉龐。她怕自己不願意醒來。又怕自己醒來之後,發現真的再也無法擁抱那個叫她愛到骨子裏的人。

她真的回了蕭珩的公司。

所有人間道蘇莯的那一刻,忍著巨大的同情與心疼,把工作跟他進行了最後的交接。

蕭珩全程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邊,就連她去衛生間,也要站在門口,幾秒鐘就喚一喚她的名字。聽到回應之後,才肯短暫離開。

公司的人理解蘇莯現在的處境,但不知道他們的蕭總這是怎麽了?他們覺得蕭珩瘋了。

整個工作交接的過程,氣氛壓抑逼人,蕭珩坐在蘇莯旁邊默不作聲,待到做決議環節,不管說什麽他都只是輕輕點頭。

助理看著他的老板,心想:現在就是拿出一份幾個億的天價合同叫他簽字,他可能也看都不會看,提筆就寫。

會議結束。所有人陸續走出會議室。走之前回過頭若有所思的看著情緒截然相反的兩個人,好像剛剛去世的不是蘇莯的未婚夫,倒像是他們蕭總的。

“現在要去哪裏?我陪你……”蕭珩勉強的扯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肉眼可見的慌張就像是即將要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蘇莯擡起頭看向窗外,眼前忽然一片雪花點。她差點站不穩,一雙有力的大手急忙扶住她纖細的腰身,“回家。我回去把東西收拾一下。”

蕭珩的ASTONMARTIN停在院子裏。

不知道是不是這些日子沒有時間打理,蘇莯站在房前覺得院子裏一片蕭條。

“你在車裏等我,我自己進去。”

“我陪你進去。”蕭珩語氣不容商量。

“放心,我不會死。”蘇莯沒有回頭,徑直走進去。

蕭珩早知蘇莯沒有意思求死,但懸著的心卻不知道為何怎麽都放不下去。

他跟過去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小孩,門明明沒有關,但是他卻沒有勇氣推開進去。

蘇莯站在一樓,柔軟的黑胡桃色沙發是她和栗眳一起在HERMES選的,當時因為到底是選橙色還是黑胡桃色兩個人還鬧了別扭,最終栗眳滿眼溫柔的妥協了。

他總是一如既往地對自己溫柔,蘇莯發現,總高中時期開始一直到現在,栗眳就一直對自己的任性沒有任何免疫,無條件包容。不管過程如何,結局她總是會被捧在那個無上的至高點,享受著恃寵而驕帶給她的滿足感。

就像兩個人總是會因為早餐的問題在前一天晚上產生一些奇怪的分歧,蘇莯會選一些符合栗眳的口味作為第二天早餐的首選,而栗眳偏偏要煮蘇莯愛喝的白粥。別扭之後,栗眳便翻身把氣鼓鼓的蘇莯壓在身下,小心翼翼的親吻著她因為撒嬌生氣撅起的嘴唇,待蘇莯動情酥軟,再一路向下討好放縱著她,把她勾的天雷地火後,任她予取予求。

他會在結束之後溫柔的叫蘇莯趴在自己的身上,結實寬厚的身軀把她整個人裹在懷裏,不留一絲縫隙,然後親吻她的頭發答應她所有的要求。

現在想起來,蘇莯發現,原來栗眳一早就明白,他們一直都在為對方的喜惡做著糾纏,努力的滿足對方,為彼此爭取,最後成為彼此。只是從不將話說的直白,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不管她想怎樣,他都願意應她。

蕭珩等了許久不見蘇莯出來,忽然反應過來,破門而入。

發現蘇莯已經坐在地上,靠著沙發把臉埋進臂彎裏。他看見那個在所有人印象裏一直堅強冷漠的女孩此刻正堆在地上,縮成小小一團,再也沒有曾經那個見人的模樣,現在的她好像一陣颶風就能將她徹底摧毀,連痕跡都不留。

蕭珩瞬間紅了眼眶,嘴角顫抖著緩緩靠近她。

走到她身邊時,那聲壓抑了太久,撕心裂肺的哭喊終於沖破了意識的牢籠,來勢洶洶。蕭珩的心徹底被撕碎了,殘破的碎渣夾雜著泥土和砂礫,硌的人奇痛無比。

他終於知道,這些天來蘇莯所有的隱忍和堅強,並不是在刻意偽裝,她只是積攢著所有的力量等待著此刻為那個她愛到骨血裏的男人好好痛哭一場。

“你扔下我,我還怎麽好好活著……”

蘇莯睡了整整三天。

三天的時間沒有讓她重生,而是循環往覆的掉進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深淵。

“她到底怎麽回事?已經三天了,還是不能醒過來嗎?”

此刻站在蘇莯床邊的蕭珩已經褪去了這個年齡的該有的精氣神,任由下巴上的胡茬肆意的沖破柔嫩的皮膚,沒有心情和精力打理。

他的領帶扯開一半,隨意的搭在胸前從未整理,襯衫褶皺不平,扣子解開幾顆,遠遠就聞得到衣服上濃烈的煙味。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狼狽過。

“其實她已經醒了,”醫生和心理醫生都站在蘇莯旁邊,輕輕的嘆氣,“是她不願意承認自己醒著。病人的求生欲望很低,就算醒過來,新一輪的心裏治療恐怕也是道阻且長。”

關綺哭著喚蘇莯的名字。這三天,她米水未進,只靠著營養針吊氣。

這三天的時間裏,鄔渙谙和林楠不知道收拾了幾次屋裏摔碎的碗碟。蕭珩這幾天裏無數次想要餵她吃點東西,什麽辦法都想了,但是勺子遞到嘴邊,硬是撬不開緊緊咬住的牙關。

從剛開始的心疼,無奈,到後來的焦急,無計可施,蕭珩終於暴怒了。每次餵不進的飯都被他摔在地上,瓷器和玻璃的碎片隨便的躺在地上,等發現蘇莯有一點動靜,又像在沼澤裏看到希望的野草,包著紗布的腳重新踏著一地的碎片,到廚房準備新的飯菜,帶血的腳印在幹凈的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淩亂的痕跡,紗布上的血幹了又濕。

他腳底根本感覺不到疼,而疼的地方看不到希望。

他不是氣蘇莯,而是氣自己連讓她好好生活下去的能力都沒有。

“蕭珩,你夠了!”不知道多少次以後,鄔渙谙終於忍無可忍,拉住蕭珩的手臂,“別動!我現在再給你包紮一次,在這麽下去你傷口感染,會死的!”

“別他媽碰我!”蕭珩從未如此猙獰,他揚起手裏的碗碟朝鄔渙谙丟了過去。

鄔渙谙額頭上被砸出一道血痕。

“谙子!”關綺慌忙跑過去查看,傷口不深,只是擦傷。

蕭珩沒有下死手,這只是警告。

“你他媽瘋了!”鄔渙谙揮著拳頭把蕭珩壓在身下,沈悶的聲響扣在地面上。

蕭珩看著鄔渙谙額頭的傷口,楞住了。

“谙子!你起來!”林楠拉扯著鄔渙谙,把他拽了起來。

沒有人怪他,所有人都理解他。

只是看見他的樣子,誰都於心不忍。

“蘇莯會醒的,她就是太累了……”鄔渙谙看著倒在地上的蕭珩沒有半點掙紮的欲望,哽著嗓子。

蕭珩緩緩的支起上半身,低頭垂簾,哽咽著,“可是她什麽時候能醒過來看看我……”

可他永遠都沒有等來蘇莯看看他。

蘇莯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了。

她的離開給所有人的生活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回響。

沒有趁人不備,但也沒有告別。只是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一個大家都等待著她從噩夢中醒來的清晨,一個大家都沒有想到她會醒來,放下了一切防備的清晨。她默默的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拔掉血管裏埋著的針頭,只留給誰在沙發上的鄔渙谙一個虛弱模糊的背影。

以至於很久之後鄔渙谙想起那個背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真實看到的,還是一個虛幻的夢境。

蘇莯真的沒有任何刻意逃離的意味。她甚至在走之前和所有人眼神告別。只是見他們都睡著,邊沒忍心吵醒他們。

後來有一次林楠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們的都在的情況下她都能把東西收拾好再離開,沒有一個人發覺,可能這就是命吧。”

清晨的鬧鐘總是響的有些恢宏之勢。關綺從臥室出來,看到鄔渙谙正在廚房煮面。

“起這麽早?”關綺將頭斜靠在門框上,歪著頭瞧著這個從青春時期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男孩,嘴角不禁扯出一抹笑意。

“難不成要讓我的小祖宗連一碗長壽面都吃不上就直接去公司賣命了?”

關綺楞了一下,下意識的回到臥室抓起手機開始確認未讀短信。沒有一條來自於蘇莯。

看來她真的打算和他們不覆相見。

她沮喪的低下頭,然後調整好情緒走到廚房,心裏軟綿綿的不舒服,從身後抱住鄔渙谙,“你就像一個行走的備忘錄,有你在我什麽都不需要操心。”

“我當你是誇我了。”鄔渙谙把另一個鍋中煮好的雞蛋撈出來浸在涼水裏,“晚上有什麽打算?”

“本來是想和你過二人世界,但我想了想,去年生日就沒能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成,晚上我叫人。”鄔渙谙沒叫關綺繼續說下去。不光是關綺,去年所有人的生日都沒有辦。

關綺來到公司。兩年時間的沈澱磨合,公司的規模和業務已經擴大到海外。當年那個只懷著滿腔野心,整日只懂得拖著單子和客戶簽合作的關老板,如今已經搖身一變徹徹底底成了關總。

自蘇莯離開快要兩年的時間裏,關綺自己也沒想到她有一天會獨當一面,盡管失去了栗眳和蘇莯的庇護,晃眼也變成沈著老練,眼神裏充滿智慧與鋒芒的人。

但她始終明白,她當初那個小小的工作室剛剛成立不久,給她所有的資源和人脈,為她打通市場的那個人是誰,而非那個以為只憑著一腔熱血和努力就能束之高閣的關綺。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辦公桌上的四人合影,眼前又變模糊。

照片上的四個人,有兩個人徹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裏。就連這張彩色照片看起來都好像蒙上了一層灰敗之色。

還好,剩下的那個人是要與自己共度餘生的人。

關綺把相框扣在桌面上,不能再看了。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調整了一下狀態說了句,“請進。”

女助理端了被茶放在關綺桌上,“關總,這裏有封您的郵件。還有,樓下有位姓‘黃’的律師想要見您,沒有預約,但他說事關重大,務必要在今天見到您。”

“律師?”關綺沈思了一會,然後蠕動了下嬌艷的紅唇,“請他進來。”

“我這就去。”

“等一下,”關綺叫住她,“我讓你查的事,有進展了嗎?”

“我一直在查。每一天都在關註,但是現在還沒有找到您要找的人……”

“行了,這件事別懈怠,出去吧。”關綺揉了揉有些發痛的太陽穴。

“好的關總,祝您生日快樂。”

關綺點點頭,動手去夠手邊的郵件。

這封郵件很奇怪,發件地址就是“海城”,而這封郵件很顯然應該是一封信或者明信片之類的東西。

誰會在海城寄明信片給同城的人?

“關總,”助理推開門,身後跟著一位中年男子。

“您好關總,您叫我黃律師就好。”

“黃律師,”關綺起身與他握手,然後讀助理說,“去幫黃律師倒杯茶。”

“不用麻煩了關總,”黃律師的臉上掛著平和的笑容,“我是代表萬國集團,有重要的事情向您匯報。”

關綺驚訝。

“關總,想必桌上的郵件您還沒來得及看吧。”

關綺一楞。他怎麽知道自己收到了郵件?這封郵件和萬國集團又有什麽關系?

“哦,還沒來的及,”關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但畢竟游走商場多年,她依舊保持了泰然自若的神情。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黃律師並不想多做寒暄的樣子,然後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這是一份和郵件中一模一樣的合同,也是小栗總生前送您今天的生日賀禮,請您過目。”

關綺如遭轟頂,心猛地往下一沈。

“你說栗眳?栗眳他不是……?”

“是是是,您別緊張,這樣,看您的樣子恐怕是等不及自己過目了,我來幫您解釋一下,這份郵件是萬國集團答應與貴公司簽訂合同的文件,上面所有的條款清晰明確,並以進行購公證,在我看來,沒有任何一條會對貴公司產生不利因素的條款。”

關綺沒反應過來。

但她自然是知道,既是栗眳的手筆,怎麽會有對她不利的條款?只是不知道這份文件到底是寓意何為?

“關總,兩年前我受小栗總委托,這份合同他兩年之前已經簽過了。但這份合同有一個附生條件,項目要在簽訂合同當天的兩年後啟動,也就是說,在兩年前您生日的當天,小栗總簽訂了這份同意與貴公司合作的意向書,從今天開始,這份合同正是生效。”

關綺被黃律師七零八落的話砸的說不出話。

她怎麽會不記得?那時候關綺整日一朋友的身份對栗眳軟磨硬泡想從他手裏接手萬國集團這個項目,栗眳一直嚴肅拒絕。自然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簽下這份合同,對她的公司來說意味著什麽……

但是怎麽……

黃律師始終面帶微笑,“我的委托人的意思,我有必要完整向您轉達。這個附生條件中還有一句話‘兩年後,雙方公司若任何一方因經營不善破產、倒閉、出現資金倒轉問題,合同便不得生效’。想必關總應該明白,當年我的委托人遲遲不肯與貴公司簽訂合同,一是因為怕貴公司剛剛成立便拿下萬國集團這塊肥肉,惹人非議。同行業中又不乏精明算計的小人,為保全您和您的公司,我的委托人不得已才想到如此對策。還有,哦,我委托人的原話是這樣說的‘那丫頭神經大條的很,我餵她狠吃一口,未來最起碼半年的時間,指不定腆著肚子滿世界消化食兒去了,公司剛起步,扔下不管難不成指著我幫她罩嗎?’”

關綺頂著不知何時泛紅的眼圈無奈的笑了一下,“您別說,您學他的語氣還真的很像。他哪是怕幫我照看公司?分明是嗔我不夠定性,怕我掙了點錢只顧著招搖揮霍,當甩手掌櫃。”

黃律師點頭溫和的笑了笑,“還有第二個原因,這個附生條件也是我的委托人,怕合同到期前,萬一萬國集團出現什麽資金問題連累了貴公司。”

“您客氣,這你我都知道,第二種情況是萬萬不會發生的。”

“您能這麽想,我感到很高興。最後,我的委托人祝您生日快樂。”

黃律師離開後,繃了很久的關綺忽然因放松產生了大腦神經性缺氧現象,眼前一黑,就朝門口栽了一下。

“喲!關總!您沒事吧?”助理剛好推門進來,一把扶住。

“沒事……”此時她好像才如夢初醒。如果不是看了栗眳那獨特熟悉的筆跡簽字,關綺甚至以為自己遇到了詐騙團夥。

其實黃律師在說前面的話時,她一直都保持著理智,將信將疑。但當他以栗眳的口氣說出那句話時,關綺才相信這一切的真實性。

她捏著合同楞了十幾分鐘。有些難言的痛楚強制性的噴湧而出。那個從高中起就一直罩著他們,給他們無盡安全感的人,在離開這個世界兩年後,再次以自己的方式短暫且瀟灑的出現在他們的生命中,觸動他們敏感的神經。

就像是躲貓貓時一直隱藏到最後沒有被找到的那個小孩,需要努力刻意的制造出一點響動才會被人發現。

有些人離開,真的只是離開。或帶著世人的嫌惡,或留下滿目的瘡痍。臨走都討不到一句好話,逐漸被人淡忘。

但有的人,天生便像是帶著拯救蒼生的任務。在時就已經顯示出與平凡人不同,憑借著自身的優越打動影響他人,善待他人,用自己的方式愛著他想要去愛的人。就連離開後,依舊會不時的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叫人忍不住將他做的事情洋洋灑灑的翻出來一遍遍的回味、懷念,每次回味是都發現新的饋贈。

但又有誰知道,對於這些人來說,他能重新站在大家面前才是所有人都期盼看到的結果。相比之下,那些曾經在意的金錢、名利、物質,對於他的離開而言,不過是輕如鴻毛的身外之物。

關綺把合同壓就能抽屜裏。大顆大顆的眼淚忍不住砸在桌面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